一
淩晨四點，江城精神病院後門。
陸崢蹲在一棵法桐的陰影裏，盯著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已經整整三個小時。蚊蟲在耳邊嗡嗡作響，他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壓到最輕。記者生涯教會他一件事——蹲守的時候，耐心比什麽都重要。
三個小時前，那個叫阿坤的殺手被國安的人從後門送進去。說是送，其實是押。那家夥手腕上還戴著陸崢親手拷上去的銬子，隻是用一件外套蓋著，遮人耳目。
精神病院。虧他們想得出來。
這種地方關個把人，連手續都不用走。醫生開個單子，護士打一針，人就安安靜靜躺著了。等審完了，該送哪送哪，神不知鬼不覺。
陸崢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腿，目光始終沒離開那扇門。
他等的不是阿坤。
阿坤隻是把刀。他要等的是握刀的人。
夜色中，一道黑影忽然從巷子深處閃出。那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陰影裏，像一隻在黑暗中潛行的貓。他走到後門前，四下張望片刻，從懷裏掏出什麽東西，在門鎖上一貼。
哢噠一聲輕響，門開了。
陸崢眯起眼睛。
那人正要推門進去，陸崢忽然從樹後走出。
“朋友，走錯門了吧？”
那人的身形猛地一僵，隨即像受驚的蛇一樣，瞬間縮迴黑暗中。陸崢早有準備，一個箭步衝上去，伸手去抓他的肩膀。那人身子一矮，堪堪避過這一抓，同時反手一肘，直擊陸崢肋下。
陸崢側身避開，腳下橫掃。那人跳起躲過，落地時已退出一丈開外。
兩人在黑暗中對峙。
月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漏下，照亮那人的臉。
那是一張三十來歲的臉，麵容消瘦，眼神冰冷。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領子立起來，遮住半邊臉。但那雙眼睛，陸崢記得——在沈知言實驗室外的監控錄影裏，就是這個人在暗中指揮。
“阿坤的同夥？”陸崢問。
那人沒有迴答，隻是盯著陸崢，目光像兩把刀。
“你跑不掉的。”陸崢道，“周圍全是國安的人。你隻要動一步，立馬就會被摁住。”
那人忽然笑了。
笑容很輕，很淡，卻讓陸崢心中生出一絲不安。
“國安？”那人開口，聲音沙啞，“你確定嗎？”
話音剛落，四周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七八個黑影從巷子兩頭湧出，將兩人團團圍住。陸崢心中一喜，正要開口，卻借著月光看清了那些人的臉——
不是國安的人。
全是陌生麵孔。
“你……”陸崢看向那人。
那人緩步走近，在陸崢麵前三尺處停下。
“陸記者，”他道，“或者說，陸警官。你蹲了我三個小時，我等你，也等了三個小時。”
陸崢瞳孔驟縮。
這是陷阱。從一開始，這就是衝他來的。
“阿坤隻是個餌。”那人道，“我知道你們會審他，也知道你們會從審訊裏挖出這條後門。我故意讓阿坤供出這個地方，就是為了等——等一個夠分量的人來。”
他看著陸崢，眼中閃過一絲欣賞。
“沒想到，等來的是你。”
陸崢握緊拳頭。四周那七八個人已經逼近，每個人手裏都握著東西——有的拿刀，有的拿棍，有的赤手空拳但筋骨結實，一看就是練家子。
“你們是什麽人？”他問。
那人沒有迴答，隻是微微偏了偏頭。
七八個人同時撲上來。
陸崢不退反進，迎頭衝向最近的一個。那人揮刀刺來，陸崢側身避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順勢一擰，刀落地，人倒下。身後棍風襲來，陸崢頭也不迴，一個後蹬踹在持棍者的腹部，那人悶哼一聲，倒飛出去。
三秒，放倒兩個。
但那人的眼神毫無波動，隻是靜靜看著。
又有三個人同時撲上。陸崢左支右絀，肩膀捱了一棍，火辣辣地疼。他咬牙硬扛，一拳砸在一人麵門，又一腳踹翻另一人。但剩下的那個抱住他的腿，死不鬆手。
陸崢重心不穩，摔倒在地。
那人終於動了。他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陸崢。
“身手不錯。可惜，人太少。”
陸崢喘著粗氣，盯著他。
“你們到底想幹什麽？”
那人蹲下來，與陸崢平視。
“告訴你老闆，”他壓低聲音，“十年前的事，別查了。查下去，對誰都沒好處。”
陸崢心頭一震。
十年前的事——夏明遠。
“你是誰的人？”
那人站起身，沒有迴答。他轉身要走，陸崢忽然開口：
“你是‘蝰蛇’的人。”
那人的腳步頓了頓。
“‘蝰蛇’不殺人。”他背對著陸崢，聲音飄來，“‘蝰蛇’隻做事。真正殺人的，是……”
話沒說完，一道黑影忽然從圍牆上躍下。
那人來不及反應，就被黑影一腳踹翻在地。其餘幾個同夥還沒迴過神，已經被接連放倒——動作幹脆利落，快得像一陣風。
陸崢撐著地站起來，看清了來人。
夏晚星。
她穿著黑色的緊身衣，長發紮成馬尾，臉上沾著幾滴血——不知是她自己的還是別人的。她看著陸崢，目光冷峻。
“沒事吧？”
陸崢搖頭，指著地上那個被踹翻的人：“他……”
夏晚星走過去，一把揪起那人的衣領。
“說，誰派你來的？”
那人看著夏晚星，忽然笑了。笑容詭異，帶著某種說不清的意味。
“夏晚星……”他喃喃道，“夏明遠的女兒……”
夏晚星瞳孔驟縮。
那人忽然從腰間拔出一把匕首，直刺夏晚星的咽喉。
太快了。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
但陸崢一直在盯著他。就在匕首刺出的瞬間，他猛地撲過去，一把推開夏晚星，同時用手臂格擋——
匕首刺入他的小臂。
鮮血湧出。
夏晚星愣了一瞬，隨即一腳踢飛那人手中的匕首，反手一拳砸在他臉上。那人暈了過去。
“陸崢！”她撲過來，看著陸崢流血的手臂，聲音發顫，“你……”
陸崢咬著牙，額頭冷汗直冒，卻擠出一個笑容。
“沒事。皮外傷。”
夏晚星看著他，眼眶微紅。
“你傻不傻？為什麽要擋？”
陸崢看著她，輕聲道：“因為你在前麵。”
二
二十分鍾後，國安的增援趕到。
那人被五花大綁押上車，其餘同夥也盡數落網。陸崢的手臂做了簡單包紮，血已經止住，但傷口很深，需要去醫院縫合。
夏晚星堅持要陪他去。
坐在車上，兩人誰都沒說話。窗外是淩晨的江城，路燈昏黃，街上空無一人。偶爾有夜班計程車駛過，車燈在黑暗中劃出一道短暫的光痕。
“陸崢。”夏晚星忽然開口。
“嗯？”
“剛才……謝謝你。”
陸崢側頭看她。她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你救了我。”她道，“如果不是你……”
“你不是也救了我？”陸崢打斷她，“你從牆上跳下來的時候，我正被七八個人圍著呢。要不是你，我現在估計已經被人裝麻袋沉江了。”
夏晚星抬起頭，看著他。
“那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夏晚星沉默片刻，輕聲道：“我爸走的時候，我沒能保護他。這麽多年，我一直恨自己。如果當時我在他身邊，如果我能做點什麽……”
陸崢靜靜聽著。
“所以你剛才擋在我前麵的時候，”她的聲音微微發顫，“我忽然覺得，好像……好像有個人，終於願意站在我前麵了。”
陸崢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明白那種感覺。
一個人扛了太久，久到忘了被人保護是什麽滋味。忽然有一天，有人擋在你麵前，替你擋下那一刀——那種感覺，說不清是感激，是心酸，還是別的什麽。
“夏晚星。”他道。
她抬頭看他。
“以後，”陸崢認真道，“我站你前麵。”
夏晚星怔住。
車窗外，路燈一盞盞掠過，光影在她的臉上明滅不定。她看著陸崢，看了很久，久到陸崢以為她不會迴答了。
然後她輕輕笑了。
“好。”
三
醫院急診室。
醫生給陸崢縫合傷口，打了麻藥，但還是疼。陸崢咬著牙，一聲不吭。夏晚星坐在旁邊，握著他的另一隻手，握得很緊。
“疼就喊出來。”她道。
陸崢搖頭：“不疼。”
“騙人。”
陸崢笑了笑，沒說話。
縫合完，醫生開了消炎藥，囑咐一週內別沾水，兩周後來拆線。陸崢一一記下，起身要走，夏晚星拉住他。
“等等。”
她從包裏拿出一個東西，遞給陸崢。
那是一枚u盤。巴掌大小，外殼是金屬的，上麵刻著幾個模糊的字母。
“這是什麽？”陸崢問。
夏晚星神色複雜：“我爸留下的。”
陸崢一怔。
“我之前跟你說過，我收拾舊物的時候，發現了一個盒子。盒子裏麵，就有這個u盤。”她頓了頓，“馬旭東試過破譯，失敗了。加密等級太高，他說除非找到特定的解密裝置，否則不可能開啟。”
陸崢接過u盤，翻來覆去地看著。
“那你給我幹什麽？”
夏晚星看著他，目光深邃。
“因為我爸留下的東西裏，還有一封信。”
“信？”
“信上寫了一句話。”夏晚星深吸一口氣，“‘如果有一天，有人願意站到你前麵，就把u盤給他。’”
陸崢愣住。
他看著手中的u盤，又看著夏晚星，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夏晚星繼續道：“我爸好像……早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好像早就知道，會有一個人，願意站在我前麵。”
陸崢握緊u盤。
“你知道這u盤裏是什麽嗎？”
夏晚星搖頭：“不知道。但我猜，和我爸當年的‘犧牲’有關。”
陸崢沉默片刻，忽然道：“剛才那個人說的話，你聽到了嗎？”
夏晚星眼神一黯。
“‘夏明遠的女兒’。”她喃喃道，“他知道我是誰。”
“不止。”陸崢道，“他說的那句——‘十年前的事，別查了’。他背後的人，一定和十年前的事有關。”
夏晚星看著他。
“你覺得，是誰？”
陸崢沒有直接迴答，而是反問道：“你剛才製服他的時候，有沒有注意他的手法？”
夏晚星一愣：“手法？”
“他刺你的那一刀。”陸崢道，“動作太快了，快得不像正常人。而且他出刀的姿勢——不是普通的刺，是反手斜挑，從下往上，直取咽喉。”
夏晚星臉色微變。
“你想起什麽了？”
夏晚星緩緩道：“我爸當年留下的案卷裏，有一段關於‘蝰蛇’殺手手法的描述。其中一個特點，就是‘反手斜挑，一刀封喉’。”
陸崢點頭。
“我剛纔跟那個人交手的時候，也發現了一件事。”
“什麽事？”
“他用的手法，”陸崢一字一句道，“和十年前暗殺你爸的那批殺手，一模一樣。”
夏晚星渾身一震。
“你怎麽知道？”
陸崢沉默片刻，輕聲道：“因為我看過案卷。”
“什麽案卷？”
“你爸的案卷。”陸崢看著她，“老鬼給我的。”
夏晚星愣住了。她沒想到，陸崢竟然早就看過那些材料。
“所以你知道……”
“我知道你爸當年是怎麽‘犧牲’的。”陸崢道，“我知道那場暗殺的手法、時間、地點，知道那些殺手用的什麽武器、什麽招式、什麽套路。”
他頓了頓，繼續道：“剛才那個人，用的就是當年的手法。一模一樣，連角度都不差。”
夏晚星臉色煞白。
“你是說，剛才那個人，就是當年暗殺我爸的殺手？”
“不一定。”陸崢搖頭，“也許是同一個人，也許是同一批人訓練出來的。但有一點可以確定——剛才那夥人，和你爸當年的案子，脫不了幹係。”
夏晚星攥緊拳頭。
十年了。
她追查了十年，等了十年，終於等到了一個線索。
“那個人現在在哪兒？”
“被國安帶走了。”陸崢道，“老鬼親自審。”
夏晚星站起身：“我要去。”
陸崢拉住她。
“你現在去沒用。老鬼不會讓你見的。”
“那我等。”
“等可以，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
“什麽事？”
陸崢看著她，認真道：“如果那個人真的是當年的殺手，如果他供出幕後主使——那個人，很可能就在你身邊。”
夏晚星瞳孔驟縮。
陸崢繼續道：“剛才那個人說，‘蝰蛇’不殺人，隻做事。真正殺人的，是誰？他沒說完，就被你打斷了。”
夏晚星腦中飛快運轉。
“你是說……‘蝰蛇’和那批殺手，不是同一撥人？”
“至少不是上下級關係。”陸崢道，“可能是合作，可能是雇傭，可能是某種交易。但有一點可以確定——‘蝰蛇’知道那批殺手的底細，甚至可能知道他們背後的主使。”
夏晚星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邊泛起魚肚白。黎明要來了。
她轉過頭，看著陸崢。
“陸崢。”
“嗯？”
“你剛才說，以後站我前麵。”
陸崢點頭。
夏晚星握住他的手。
“那從現在開始，我們一起查。”
陸崢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的堅定和信任，心中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感覺。
不是緊張，不是興奮，不是害怕——是一種很奇怪的踏實感。
好像有了這個人，再大的風浪，也能扛過去。
“好。”他道，“一起查。”
四
天亮了。
兩人走出醫院，陽光灑在臉上，暖洋洋的。
陸崢的手機響了。是老鬼。
“審出來了。”老鬼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那家夥叫韓冰，十年前是‘蝰蛇’外圍的殺手，專門幹髒活。你猜他供出了什麽？”
“什麽？”
“他供出了一個名字。”老鬼頓了頓，“一個你絕對想不到的名字。”
陸崢握緊手機。
“誰？”
老鬼沉默片刻，緩緩吐出三個字：
“夏明遠。”
陸崢愣住了。
夏明遠？
十年前被暗殺的夏明遠？
“什麽意思？”他問。
老鬼的聲音低沉：“韓冰說，十年前那場暗殺，夏明遠不是目標——他是策劃者之一。”
陸崢腦中轟然作響。
他轉過頭，看向身邊的夏晚星。
陽光正好，她正看著他，眼中滿是信任。
他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不知道該怎麽告訴她——
她追查了十年的真相，可能，根本不是她以為的那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