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崢在報社資料室待到晚上九點。
窗外的雨早就停了,夜風吹進來,帶著雨後特有的濕潤氣息。他坐在微縮膠片閱讀器前,一幀一幀地翻著五年前的《江城日報》,眼睛已經酸得快要睜不開。
可他不敢停。
因為老鬼下午的那句話,一直在他腦子裏轉——
“夏明遠可能沒死。”
如果這是真的,那五年前那場“意外”就根本不是意外。夏明遠沒死,那他去哪了?為什麽不迴來?為什麽讓女兒一個人麵對那些?
隻有一個解釋。
他在潛伏。
陸崢閉上眼睛,揉了揉眉心。潛伏十年,隱姓埋名,連親生女兒都不能相認——這是什麽樣的任務?又是什麽樣的敵人,值得付出這樣的代價?
他睜開眼,繼續翻動膠片。
五年前的新聞一條條從眼前掠過——城建專案開工、招商引資簽約、某官員視察、某企業獲獎……全是些無關痛癢的訊息。他要找的,是可能被忽略的“異常”。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翻到五年前的六月十七日時,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那天的報紙第三版,左下角有一條不起眼的簡訊——
“本市昨夜發生一起交通事故,一男子在江邊路段被撞身亡,肇事車輛逃逸。警方初步調查顯示,死者身份不明,隨身攜帶物品中有一本《江城風物誌》。目前案件正在進一步調查中。”
《江城風物誌》。
陸崢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記得,夏晚星說過,她父親出事那天,帶的就是這本書。
他繼續往下翻。三天後的報紙,第六版右下角,又有一條簡訊——
“‘6·17’交通肇事案告破,肇事司機已被抓獲。據交代,當晚因酒後駕駛,撞人後恐慌逃逸。死者身份仍在覈實中。”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一起交通肇事案,連個後續報道都沒有?死者身份最終核實了嗎?肇事司機判了幾年?這些本該出現在社會新聞裏的內容,一個字都沒提。
陸崢盯著那兩則簡訊,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他掏出手機,給馬旭東發了條訊息:「幫我查一下五年前‘6·17’交通肇事案的卷宗。死者叫夏明遠,當時是江城機械廠的工程師。」
發完訊息,他又盯著螢幕看了幾秒,把那兩則簡訊拍下來,存進手機。
正要關閉閱讀器,門口忽然傳來輕微的響動。
陸崢的手一頓,不動聲色地關掉閱讀器,站起身,假裝在整理資料。餘光掃向門口——門開了一道縫,外麵漆黑一片,什麽都看不見。
“誰?”
沒人應。
他走過去,猛地拉開門。走廊裏空蕩蕩的,隻有應急燈發出慘白的光。盡頭是樓梯間,門微微晃動著,像是剛有人經過。
陸崢快步追到樓梯間,往下看。腳步聲從下麵傳來,很輕很快,已經快到一樓了。
他沒有追。
追上了又能怎樣?這裏是報社,對方既然敢來,就不怕被發現。說不定,這就是個試探。
他迴到資料室,把膠片收好,關燈,下樓。
走出報社大門時,他特意在門口站了幾秒,看了看四周。街對麵停著幾輛車,都熄了火,看不清裏麵有沒有人。更遠的地方,有一家24小時便利店,燈光通明,店員正在櫃台後打瞌睡。
一切正常。
可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第二天一早,陸崢剛到報社,就收到馬旭東的訊息。
「查到了。卷宗編號2019-jc-0617,但隻有前半部分。」
「什麽叫前半部分?」
「事故認定、肇事司機口供、目擊證人筆錄,這些都有。但死者身份核實那一部分,缺失了。」
陸崢盯著螢幕,眉頭皺起。
「缺失?什麽意思?」
「就是字麵意思。卷宗裏應該有死者身份核實的材料——工作單位證明、家屬辨認記錄、dna比對結果,但這些全都沒有。我問了檔案室的人,他們說這案子當年結得很急,有些材料還沒來得及歸檔。」
「來得及歸檔」這種話,騙鬼呢。
陸崢想了想,又發了一條:「肇事司機叫什麽?現在在哪?」
「叫劉大勇,當年判了三年。按時間算,應該已經出獄了。我查了一下他的戶籍資訊,出獄後迴老家了,在江城市下麵的一個縣裏。」
陸崢記下地址,正要迴複,辦公室門被人敲響。
“請進。”
門開了,進來的是總編。他手裏拿著一份檔案,臉上帶著公事公辦的表情。
“小陸,有個任務交給你。”
陸崢站起來:“總編請說。”
“市裏要搞一個‘江城企業家風采’係列報道,咱們報社負責采寫幾家重點企業。”總編把檔案遞給他,“你跑一下高天陽那邊,江城商會的會長,也是天陽集團的老闆。這人是江城商界的頭麵人物,報道要做得紮實些。”
陸崢接過檔案,心裏一動。
高天陽。
這個名字,他前幾天剛在老貓的情報裏見過——江城商會會長,與境外勢力有資金往來。老鬼讓他留意的人。
“好的,我盡快聯係。”
總編點點頭,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下。
“對了,高天陽這個人……怎麽說呢,背景有點複雜。你采訪的時候,該問的問,不該問的別問。明白嗎?”
陸崢心中瞭然,麵上卻不動聲色:“明白。”
總編走後,他翻開檔案,裏麵是高天陽的簡介和天陽集團的資料。五十出頭,白手起家,二十年時間把一個小作坊做成江城前十的企業。商會會長當了八年,人脈極廣,黑白兩道都吃得開。
這樣的人,能被“蝰蛇”脅迫,提供“深海”計劃的外圍資料?
或者——他本身就是“蝰蛇”的人?
陸崢把資料收好,給高天陽的秘書打了電話。對方很客氣,說高會長這幾天行程很滿,最快也要下週一才能安排采訪。
“下週一可以。”陸崢說,“那到時候我再聯係您。”
結束通話電話,他看了看日曆。今天週四,離下週一還有四天。
正好,可以去一趟縣裏,見見那個叫劉大勇的肇事司機。
週五下午,陸崢請了半天假,開車去臨縣。
劉大勇住的那個縣叫青山縣,離江城一百多公裏,開車要兩個多小時。他出發的時候天還亮著,到地方的時候已經快六點了。
縣城不大,一條主街貫穿南北,兩邊是各種店鋪和居民樓。劉大勇的戶籍地址在主街盡頭的一個老小區裏,五層樓的紅磚房,外牆斑駁,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陸崢找到三單元,爬上四樓,敲響了401的門。
沒人應。
他又敲了幾下,還是沒動靜。正要轉身離開,樓下忽然傳來腳步聲,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走了上來,手裏拎著一袋子菜,警惕地看著他。
“找誰?”
“請問是劉大勇嗎?”
男人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幾秒,才點點頭:“我是。你是誰?”
“我叫陸崢,《江城日報》的記者。”陸崢掏出記者證,“想跟您瞭解點情況。”
劉大勇的臉色變了變,沒接記者證,也沒說話。他繞過陸崢,掏出鑰匙開門,頭也不迴地進了屋,門虛掩著,沒關死。
陸崢站在門口,等了幾秒,推門進去。
屋子不大,兩室一廳,收拾得還算幹淨。劉大勇把菜放在廚房門口,在沙發上坐下,指了指旁邊的凳子。
“坐吧。”
陸崢坐下,打量了一下四周。牆上掛著一張全家福,照片裏的劉大勇比現在年輕些,旁邊站著一個女人和一個十來歲的男孩。
“您一個人住?”
劉大勇點點頭:“老婆跑了,兒子在外地打工。”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麽情緒。
陸崢沉默了幾秒,開門見山:“劉師傅,我今天來,是想問問五年前那件事。”
劉大勇的手微微一頓,然後恢複如常。
“那件事有什麽好問的?我酒駕撞了人,判了三年,該還的都還了。”
“我知道。”陸崢說,“可我想知道的是,您撞的那個人,後來身份核實了嗎?”
劉大勇抬起頭,看著他,目光裏閃過一絲複雜。
“核實了。叫夏明遠,江城機械廠的工程師。”
“您怎麽知道的?”
“警察告訴我的。”劉大勇說,“他們讓我簽了一份材料,上麵有死者的身份資訊。”
陸崢盯著他的眼睛:“那您親眼見過那份材料嗎?”
劉大勇沉默了。
幾秒鍾後,他移開目光,看向窗外。
“沒見過。簽字的時候,那部分被擋住了。”
陸崢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被擋住了?”
“對。”劉大勇的聲音很低,“他們說,死者家屬要求保密,不讓我看見。我那時候腦子亂得很,也沒多想,就簽了。”
陸崢沉默了幾秒,又問:“那您還記得,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麽嗎?”
劉大勇閉上眼睛,像是在迴憶。
“那天晚上……我喝了酒,開車迴家。走到江邊那段路的時候,忽然有個人從路邊衝出來。我踩了刹車,但來不及了,還是撞上了。”
他頓了頓。
“我下車看,那人躺在地上,頭上全是血。我嚇壞了,腦子一片空白,就……就跑了。”
“您確定,那個人是從路邊衝出來的?”
劉大勇睜開眼,看著他,目光裏有一絲困惑。
“你什麽意思?”
陸崢沒有直接迴答,而是問:“您還記得具體位置嗎?”
“記得。”劉大勇說,“江邊那段路,離江城大橋大概五百米的地方。那地方很偏,晚上幾乎沒人。”
陸崢在心裏記下這個位置。
“後來呢?您什麽時候被抓的?”
“第二天。”劉大勇說,“我自己去派出所自首的。一晚上沒睡,實在扛不住了。”
“自首?”陸崢有些意外,“不是警察找到您的?”
劉大勇搖搖頭:“不是。我自己去的。”
陸崢的腦子飛速運轉。
酒駕撞人,逃逸,第二天自首——聽起來是個普通交通肇事案的流程。可問題是,死者身份核實的材料為什麽缺失?為什麽劉大勇簽字的時候被擋住了那部分?
除非——有人不想讓他看見死者的真實身份。
“劉師傅,您再想想,那天晚上,有沒有什麽不尋常的地方?”
劉大勇皺著眉頭想了很久,忽然說:“有一件事,我不知道算不算不尋常。”
“什麽事?”
“我撞了人之後,跑了一段路,忽然想起來,我車上有個行車記錄儀。”劉大勇說,“我怕那個東西拍到什麽,就掉頭迴去拿。結果——”
他頓了頓。
“結果怎麽了?”
“結果我到的時候,那輛車旁邊,站著一個人。”
陸崢的心猛地提起來。
“什麽樣的人?”
劉大勇搖搖頭:“沒看清。天太黑,隔得又遠。我隻看見一個黑影,站在車旁邊,好像……好像在翻什麽東西。”
“後來呢?”
“後來我嚇壞了,沒敢過去,直接跑了。”劉大勇說,“第二天我去自首的時候,把這事也說了。可警察說,現場沒發現其他人,可能是我看錯了。”
陸崢沉默了很久。
他沒看錯。
那個黑影,可能就是關鍵。
“劉師傅,您還記得那輛車的車牌嗎?”
劉大勇點頭:“記得。這輩子都忘不了。”
他報出一串號碼,陸崢記在手機裏。
又聊了幾句,陸崢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劉大勇忽然叫住他。
“陸記者。”
陸崢迴頭。
劉大勇看著他,目光複雜。
“你問這些,是不是……那件事有問題?”
陸崢沉默了幾秒,說:“我也不確定。如果有問題,我會查清楚的。”
劉大勇點點頭,沒再說話。
陸崢走出小區,發動車子,往江城方向開。
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路上的車不多。他一邊開車,一邊在腦子裏梳理今天得到的線索——
劉大勇自首,不是被抓的。
死者身份核實的材料缺失。
現場還有一個神秘黑影。
還有那條訊息——“夏明遠可能沒死”。
所有的碎片,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五年前那場“意外”,根本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假死。
夏明遠,還活著。
而且,他一直在暗處。
陸崢迴到江城時,已經快十點了。
他把車停在報社門口,正要下車,手機忽然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他猶豫了一下,接通。
“喂?”
對麵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陸崢,別查了。”
陸崢的心猛地一緊。
“你是誰?”
“你不用管我是誰。”那個聲音說,“我隻告訴你一件事——五年前那件事,不是你能碰的。再查下去,你會後悔。”
陸崢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我後不後悔,不用你操心。”
對麵沉默了幾秒,然後忽然笑了。那笑聲很輕,卻讓人脊背發涼。
“年輕人,有骨氣。可骨氣這東西,換不了命。”
電話結束通話了。
陸崢盯著手機螢幕,那串號碼已經變成了“未知號碼”。對方用了加密手段,根本查不到來源。
他坐在車裏,看著窗外昏黃的路燈,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有人盯上他了。
而且那個人,知道他在查什麽。
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夏明遠假死這件事,背後涉及的人和事,比他想象的更深。
可他反而更確定了——
方向沒錯。
第二天上午,陸崢剛到報社,就被夏晚星的電話叫走了。
“來一趟我這兒。”她的聲音很急,“有東西給你看。”
陸崢趕到她公司樓下的時候,夏晚星已經等在門口。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風衣,臉色不太好,眼睛下麵有明顯的青黑色。
“怎麽了?”
夏晚星沒說話,隻是從包裏掏出一個東西,遞給他。
那是一個u盤。銀色的,很舊,邊緣有磨損的痕跡。
陸崢接過來,看了看:“這是什麽?”
“我爸的。”夏晚星的聲音有些發顫,“我昨天在家裏收拾東西,翻出來一個舊盒子。盒子裏有他的一些老照片、證件,還有這個u盤。”
陸崢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你開啟看了嗎?”
夏晚星搖頭:“沒有。我試過,但u盤有密碼。而且——”
她頓了頓。
“而且,我覺得,這個東西可能很重要。”
陸崢看著她,看見她眼底的緊張和期待。
“為什麽?”
夏晚星深吸一口氣,說:“因為那個盒子裏,還有一封信。”
“信?”
“對。”夏晚星從包裏又掏出一個信封,遞給他,“我爸寫的。收信人是我,但信的內容——”
她沒說完,但陸崢已經明白了。
陸崢接過信封,抽出裏麵的信紙。紙已經泛黃,字跡也有些模糊,但依然可以辨認——
“晚星: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爸爸已經不在了,或者,不能再見你了。
有些事,爸爸一直瞞著你。不是不想告訴你,是不能。
這個u盤裏,有一些東西。如果有一天,有人來找你,問起爸爸的事,你就把這個u盤交給那個人。他會明白的。
如果沒有人來,就讓它永遠留在盒子裏吧。
爸爸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看著你長大。最大的驕傲,也是你。
替我好好活著。
爸”
陸崢看完信,沉默了。
夏明遠寫這封信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消失”的準備。他知道自己會離開,也知道可能會有人來找夏晚星。
那個人,會是誰?
“陸崢。”夏晚星的聲音把他拉迴現實,“你覺得,我爸……真的死了嗎?”
陸崢看著她,看見她眼底的淚光,也看見那一絲幾乎不敢承認的希冀。
他想起老鬼的那句話——“夏明遠可能沒死”。
他想起劉大勇說的那個黑影。
他想起昨晚那個神秘的電話。
他深吸一口氣,說:“我不知道。但這個東西——”
他看著手裏的u盤。
“可能會告訴我們答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