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到清晨才漸漸收住。天是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浸透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懸在江城上空。空氣濕冷,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黴味,從磚縫、牆角、下水道口一絲絲滲出來,鑽進人的骨頭縫裏。
陸崢一夜沒睡。
從“老槍檔案修複所”迴來後,他就把自己關在“磐石”行動組的臨時指揮部裏——那是江城老城區一棟不起眼的三層小樓,表麵掛著“江城民俗文化研究中心”的牌子,實際上地下兩層已經被改造成一個設施完備的指揮中心。此刻,他正站在巨大的電子螢幕前,螢幕上顯示著江城的地圖,密密麻麻的光點標注著各種資訊:監控位置,外勤人員實時位置,可疑目標活動軌跡……
但陸崢的目光,卻始終落在地圖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江濱區,青雲路,青雲宗舊址。
青雲宗。這個名字昨晚在夏明遠給他的資料裏出現過幾次,很不起眼,夾在一大堆公司、機構、人名中間,像是一粒不小心掉進去的沙子。但陸崢注意到了,因為夏明遠在那個詞下麵,用紅筆畫了一道很輕的線。
青雲宗,江城本地的民間武術團體,成立於上世紀八十年代,鼎盛時期有上百名弟子,後來漸漸沒落,如今隻剩下一個破舊的道場,由幾個老師傅撐著。看起來毫無可疑之處。
但夏明遠為什麽要特別標注?
陸崢點開青雲宗的資料。法人代表叫高天陽,六十二歲,江城本地人,年輕時是武術運動員,拿過幾個省級比賽的冠軍,後來退役,開了武館。九十年代末,武館經營不善,轉型成“傳統文化研究會”,也就是現在的青雲宗。名下有幾處房產,都在老城區,不值什麽錢。社會關係簡單,有個兒子在國外留學,妻子早逝。
幹淨,太幹淨了。幹淨得像一張白紙,反倒讓人覺得不對勁。
“陸隊,你要的咖啡。”馬旭東端著兩杯咖啡走進來,頭發亂糟糟的,眼睛底下兩個碩大的黑眼圈,顯然也是一夜沒睡。
陸崢接過一杯,抿了一口,滾燙苦澀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稍稍提了提神。“查得怎麽樣?”
“高天陽的銀行流水,過去三年,每個月都有一筆固定匯款,從境外一個賬戶打進來,金額不大,三萬到五萬不等。”馬旭東在控製台前坐下,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調出一份賬單,“收款賬戶是他兒子的學費賬戶,名義是‘海外親友資助’。但我們查了匯款方,是一家在開曼群島註冊的空殼公司,背後資金流向很複雜,最終指向……‘蝰蛇’的幾個外圍洗錢賬戶。”
“也就是說,高天陽在收‘蝰蛇’的錢。”陸崢盯著螢幕上的資料。
“不止。”馬旭東又調出另一份檔案,“我查了青雲宗名下的房產,其中一處,在濱江路的老倉庫區,三個月前租給了一家‘進出口貿易公司’。這家公司註冊資金隻有五十萬,成立不到半年,但海關記錄顯示,他們最近一個月進出口的貨櫃量,抵得上中型貿易公司。”
“什麽貨?”
“申報的是‘工藝品’和‘機械裝置’,但開箱檢查記錄很少,海關那邊有人打過招呼。”馬旭東頓了頓,壓低聲音,“而且,這家公司的註冊地址,和‘蝰蛇’在江城的一個已知聯絡點,隻隔了一條街。”
陸崢的心沉了下去。巧合?他不信。高天陽,青雲宗,那個神秘的倉庫,還有“蝰蛇”的資金……這些線索像散落的珠子,正在被一根看不見的線串起來。
“高天陽現在人在哪兒?”陸崢問。
“在青雲宗道場。昨晚迴去後就沒出來。”馬旭東調出監控畫麵。那是道場對麵一家便利店門口的攝像頭拍到的,畫麵有些模糊,但能看清道場那扇朱紅色的大門緊閉著,門口掛著“今日休館”的牌子。
“他一個人?”
“從昨晚八點進去到現在,沒見人出來。但道場有後門,連通旁邊的小巷,那邊的監控壞了。”馬旭東說,“我已經讓三組的人在附近布控了,隻要他出來,我們馬上知道。”
陸崢盯著螢幕上的道場。那是一棟很老的中式建築,灰牆黑瓦,飛簷翹角,在周圍新建的高樓大廈襯托下,顯得格格不入。門口兩尊石獅子,風吹雨打,已經看不清麵目。這樣一個地方,會是“蝰蛇”在江城的據點嗎?
“夏晚星呢?”陸崢忽然問。
“在樓上休息室,看昨晚從老槍那兒帶迴來的資料。”馬旭東說,“她好像發現了點什麽,早飯都沒吃,一直在那兒看。”
陸崢點點頭,沒再問。他瞭解夏晚星,她認真起來,比誰都拚。但昨晚從夏明遠那裏得到的訊息,關於“夜鷹”的存在,他還沒告訴她。不是不信任,是不知道該怎麽說。告訴她,你父親還活著,但我們現在有個更麻煩的敵人,可能潛伏在我們內部?這太殘忍了。
“陸隊,”馬旭東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有件事,我覺得不對勁。”
“說。”
“昨晚我複盤了最近一個月江城的異常通訊記錄,發現一個規律。”馬旭東調出一張波形圖,“每隔三天,深夜一點到兩點之間,江城上空會出現一段很弱的加密訊號,持續時間很短,不到十秒。訊號源是移動的,每次位置都不一樣,但覆蓋範圍,始終在市中心這一片。”
陸崢盯著那波形圖。訊號很微弱,如果不是刻意去找,很容易被忽略。但馬旭東是頂尖的訊號專家,他說有問題,那就一定有問題。
“能破譯嗎?”
“試了,不行。加密方式很特殊,不是常規的軍用或商用加密,像是……自定義的。”馬旭東皺眉,“而且,每次訊號出現的時間,都剛好是我們外勤換班,或者監控係統例行維護的時間點。太巧了。”
巧合太多,就是必然。有人在利用這個時間視窗,進行秘密通訊。是誰?目的是什麽?和“夜鷹”有沒有關係?
“繼續監控,下次訊號再出現,鎖定具體位置。”陸崢下令,“另外,查一下高天陽最近的通話記錄,社交往來,越詳細越好。”
“明白。”
馬旭東轉身去忙了。陸崢又站到地圖前,手指在青雲宗的位置點了點,然後慢慢上移,停在江城的中心——市政府,公安局,國安局江城分局,幾個重要的科研機構……如果“夜鷹”真的存在,他會藏在哪兒?是身居高位,還是隱於市井?是獨自行動,還是有一整個團隊?
還有阿ken。境外“蝰蛇”的王牌,他來江城,會以什麽身份出現?遊客?商人?還是……殺手?
問題一個接一個,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陸崢感到一陣熟悉的壓力,那是每次大行動前都會有的感覺,混合著緊張、興奮,還有一絲不確定。但這次,壓力更大,因為對手更隱蔽,更狡猾。
牆上的時鍾指向上午九點。雨停了,但天還陰著。陸崢走到窗前,看著外麵濕漉漉的街道。早起上班的人行色匆匆,公交車噴著白氣緩緩駛過,賣早點的攤位前排著隊,熱氣騰騰。這座有一千多萬人口的城市,看起來和往常一樣,平靜,忙碌,充滿煙火氣。
可在這平靜之下,暗流正在湧動。
“陸崢。”身後傳來夏晚星的聲音。
陸崢轉身。夏晚星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個資料夾,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睛很亮,像燃著兩簇小火苗。
“有發現?”陸崢問。
夏晚星走進來,將資料夾放在桌上,開啟。裏麵是幾張影印的老檔案,紙張泛黃,字跡有些模糊。
“這是我爸——老槍留下的資料裏,關於青雲宗的部分。”夏晚星指著其中一頁,“你看這裏,1998年,青雲宗申請更名為‘江城傳統文化研究會’的批複檔案,簽字人是當時的市文化局副局長,張敬之。”
張敬之。這個名字陸崢不陌生。三年前,江城國安局的前任局長,在一起“意外”墜樓事件中身亡。案子最後以“自殺”結案,但內部一直有傳聞,說張敬之的死不簡單。夏明遠在資料裏也提過這個人,說他是“深海”計劃最早期的推動者之一,也是“蝰蛇”在江城的重點滲透目標。
“張敬之和高天陽有交集?”陸崢問。
“不止。”夏晚星翻到下一頁,那是一張老照片的影印件,拍的是一個飯局。照片上五六個人,圍坐在一張圓桌前,正舉杯祝酒。雖然畫素不高,但能認出其中兩個人——左邊那個戴眼鏡、略顯書生氣的中年男人是張敬之,右邊那個穿著對襟褂子、笑容爽朗的,正是年輕時的高天陽。
照片背麵有手寫的字:“1997年秋,青雲宗新館落成,與張局、高會長等共賀。願傳統文化發揚光大。”
字跡娟秀,是女性的筆跡。夏晚星指了指照片角落一個模糊的身影:“這是我媽。那時她還在世,是市文化館的幹事,負責對接民間文化團體。這張照片,應該是她拍的。”
陸崢看著那張照片。二十多年前的舊事,一群人在慶祝武館新館落成,笑容滿麵,舉杯相慶。誰能想到,二十多年後,照片裏的人,一個“自殺”身亡,一個成了“蝰蛇”的資助物件,還有一個,假死十年,成了檔案修複師。
命運這東西,真是諷刺。
“所以,高天陽和張敬之早就認識,而且關係不錯。”陸崢說。
“不止認識。”夏晚星從資料夾裏又抽出一份檔案,是銀行流水,“我查了高天陽的賬戶,從1998年到2005年,每個月都有一筆固定匯款,從張敬之的個人賬戶打過來,金額不大,每次三五千。備注是‘文化研究資助’。”
“持續了七年?”
“對,直到2005年,張敬之調離文化局,匯款才停止。”夏晚星說,“但有意思的是,2006年,高天陽的兒子高俊出國留學,第一年的學費和生活費,是一筆二十萬的匯款,匯款方……還是張敬之。”
陸崢皺眉。如果隻是普通的朋友資助,沒必要持續這麽多年,金額還這麽大。張敬之和高天陽之間,一定有什麽不為人知的關係。
“張敬之的死,和高天陽有沒有關係?”陸崢問。
“不知道。”夏晚星搖頭,“張敬之墜樓是三年前,那時高天陽的兒子已經在國外定居,高天陽自己也深居簡出,很少露麵。警方調查時,也找過高天陽問話,但他有不在場證明,而且情緒很穩定,看不出什麽異常。”
“太穩了,反而不正常。”陸崢說。一個認識二十多年的老朋友突然“自殺”,正常人都會有些情緒波動。高天陽太平靜了,要麽是心理素質極好,要麽是……早有準備。
“還有一件事。”夏晚星壓低聲音,“我昨晚看了我爸留下的所有關於‘夜鷹’的資料,發現一個細節。‘夜鷹’這個代號,第一次出現,是在2008年。而2008年,正好是張敬之調任國安局江城分局局長的第二年。”
陸崢的心猛地一跳。時間對上了。2008年,“夜鷹”出現;2008年,張敬之成為國安局江城分局局長。是巧合,還是……
“你懷疑張敬之是‘夜鷹’?”陸崢問,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
“我不知道。”夏晚星咬著嘴唇,“但如果張敬之真的是‘夜鷹’,那他的死,就絕對不是自殺。‘蝰蛇’不會輕易放棄這麽重要的棋子,除非……這顆棋子已經沒用了,或者,快暴露了。”
“殺人滅口。”陸崢吐出四個字。
房間裏安靜下來。窗外傳來隱約的市聲,車流,人聲,喇叭聲,但都隔著一層,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陸崢和夏晚星對視著,都在對方眼裏看到了同樣的凝重。
如果張敬之真的是“夜鷹”,那意味著什麽?意味著“蝰蛇”在十年前,就已經成功滲透了江城的國安係統,而且坐到了局長的位置。意味著江城這十年所有的反間諜行動,可能都在“蝰蛇”的監視之下。意味著“磐石”行動組從成立那一刻起,就暴露在敵人的眼皮底下。
這太可怕了。
“這隻是猜測。”陸崢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們沒有證據。張敬之已經死了,死無對證。”
“但高天陽還活著。”夏晚星說,“如果他真的和張敬之有特殊關係,那他一定知道些什麽。甚至可能……他就是‘夜鷹’的聯絡人。”
陸崢盯著地圖上青雲宗的位置。那個不起眼的道場,那個看似普通的老拳師,背後可能藏著江城十年諜戰最深的秘密。
“我們得去會會他。”陸崢說。
“現在?”
“不,晚上。”陸崢看了一眼窗外,“白天人多眼雜,晚上去,反而安全。而且,如果高天陽真是‘蝰蛇’的人,晚上去,更容易看出破綻。”
夏晚星點點頭,沒再說話。但陸崢能感覺到,她有些不安。也難怪,如果他們的猜測是真的,那意味著江城的水,比他們想象的深得多,也渾得多。
“晚星,”陸崢忽然說,“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夏晚星抬起頭,看著他。
“關於你父親,夏明遠。”陸崢深吸一口氣,“其實他……”
話沒說完,馬旭**然衝了進來,臉色很難看:“陸隊,出事了!”
“怎麽了?”
“青雲宗道場,剛纔有輛車進去,是輛黑色的商務車,沒掛牌照。”馬旭東指著監控螢幕,“車進去十分鍾了,還沒出來。而且,道場周圍的幾個監控,在同一時間,全部失靈了。”
陸崢和夏晚星對視一眼,心裏同時升起不祥的預感。
“通知外勤組,立刻去青雲宗。”陸崢抓起外套,“晚星,你留在這兒,坐鎮指揮。”
“我也去。”夏晚星說。
“不行,太危險了。”
“高天陽認識我,我去,更容易接近他。”夏晚星堅持,“而且,如果張敬之的事真的和他有關,我想親自問他。”
陸崢看著她。夏晚星的眼神很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他知道,勸不住她。
“好,一起去。”陸崢最終說,“但你要聽我指揮,不能擅自行動。”
“明白。”
兩人快步下樓。馬旭東已經在調集人手,三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駛出小院,匯入街道的車流。陸崢和夏晚星坐在中間那輛車上,誰都沒說話,但氣氛緊繃得像拉滿的弓。
窗外,江城的天還是陰著,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像是隨時要再下一場雨。街道兩旁的梧桐樹葉子已經黃了,在風中瑟瑟發抖,偶爾飄落幾片,粘在濕漉漉的地麵上。
陸崢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腦子裏飛快地梳理著線索。高天陽,青雲宗,張敬之,夜鷹,蝰蛇……這些名字像一個個繩結,糾纏在一起。而今晚,他們要去解開第一個。
但願,不會是個死結。
車在離青雲宗還有一條街的地方停下。陸崢戴上耳機,裏麵傳來馬旭東的聲音:“陸隊,道場周圍的監控還沒恢複,但熱成像顯示,道場裏至少有五個人,分佈在不同的房間。其中兩個在正殿,一個在偏殿,還有兩個在後麵的院子裏。”
“高天陽在哪兒?”
“正殿,坐著的那個應該是他。另一個站著,體型高大,可能是保鏢或者……客人。”
客人。陸崢心裏一沉。那輛沒牌照的黑色商務車,載來的“客人”,會是誰?
“行動組就位,等我命令。”陸崢低聲說,然後看向夏晚星,“你確定要去?”
夏晚星點頭,眼神沒有絲毫猶豫。
“好,跟緊我。”
兩人下車,穿過狹窄的巷子,朝青雲宗道場走去。雨後的青石板路很滑,空氣裏有潮濕的草木氣息,混合著遠處飄來的煤球爐的味道。這條巷子很老,兩邊的房子都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建的,牆皮剝落,露出裏麵的紅磚。偶爾有居民探頭張望,看見他們的衣著,又縮了迴去。
走到道場門口,朱紅色的大門緊閉著。門口那兩尊石獅子在昏暗的天光下,顯得格外猙獰。陸崢伸手,叩響了門環。
叩,叩,叩。
聲音在空蕩的巷子裏迴響,顯得有些突兀。
過了很久,門裏傳來腳步聲,很慢,很沉。然後,門開了一條縫。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探出頭,花白的頭發,國字臉,眉眼間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英武。正是高天陽。
“請問找誰?”高天陽問,聲音平和,但眼神很銳利,飛快地掃過陸崢和夏晚星。
“高會長,我們是市文化局的,關於傳統文化保護的專案,想跟您談談。”陸崢亮出偽造的工作證,笑容得體。
高天陽的目光在夏晚星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讓開身:“請進。”
門開了。陸崢和夏晚星走進去,身後,大門緩緩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道場裏很暗,隻有正殿點著幾盞長明燈,昏黃的光線勉強照亮殿內。正中供著一尊關公像,金漆斑駁,但擦拭得很幹淨。香爐裏插著三炷香,青煙嫋嫋升起,空氣裏有淡淡的檀香味。
高天陽引他們在偏殿的茶室坐下,自己則去泡茶。茶室裏陳設簡單,一張八仙桌,幾把藤椅,牆上掛著幾幅字畫,都是些“武德”“正氣”之類的老話。
陸崢看似隨意地打量四周,實則將每一個細節都記在心裏。茶具是普通的紫砂壺,茶葉是常見的鐵觀音,書架上擺著些武術典籍和道家經典,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但陸崢注意到,書架上有一本《孫子兵法》,書脊的顏色和旁邊幾本明顯不同,像是經常被抽出來翻閱。
“高會長對《孫子兵法》也有研究?”陸崢狀似隨意地問。
高天陽端著茶盤過來,笑了笑:“隨便看看,打發時間。二位喝茶。”
他倒了兩杯茶,推到陸崢和夏晚星麵前。動作很穩,但陸崢注意到,他倒茶時,手腕微微有些顫抖。是緊張,還是年紀大了?
“高會長,”夏晚星開口,聲音很輕,“您認識張敬之局長嗎?”
高天陽倒茶的手頓住了。他抬起頭,看著夏晚星,眼神很複雜,有驚訝,有警惕,還有一絲……痛苦?
“認識。”高天陽說,聲音低沉下來,“老張是我多年的朋友。可惜,走得太突然了。”
“您覺得,他是自殺嗎?”夏晚星問得很直接。
高天陽放下茶壺,沉默了很久。茶室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香爐裏的青煙,還在緩緩上升,扭曲,散開。
“姑娘,”高天陽終於開口,聲音很疲憊,“有些事,過去了就過去了,何必再提呢?”
“因為有些事,過不去。”夏晚星看著他,目光堅定,“張局長死前,是不是找過您?”
高天陽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他盯著夏晚星,像是要從她臉上看出什麽。然後,他歎了口氣,靠迴椅背,整個人像是突然老了十歲。
“你們不是文化局的,對吧?”高天陽說,語氣很肯定。
陸崢和夏晚星都沒否認。
“國安局的?”高天陽問。
“是。”陸崢承認了。
高天陽苦笑:“我就知道,該來的總會來。三年了,我以為能躲過去,看來是我想多了。”
“高會長,張敬之的死,到底是怎麽迴事?”陸崢問,語氣嚴肅起來。
高天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還在抖。他放下杯子,看著杯中晃動的茶水,緩緩開口:
“老張不是自殺,是被逼死的。”
“被誰?”
“一群……不該存在的人。”高天陽抬起頭,眼裏有深深的恐懼,“他們找上老張,要他交出一樣東西。老張不肯,他們就威脅他,說要毀了他的一切。老張走投無路,才……”
“他們要什麽?”
“一份名單。”高天陽說,“一份記錄了江城所有……像老張一樣,被他們控製的人的名單。”
陸崢和夏晚星的心同時一沉。名單。被控製的人。這意味著,“蝰蛇”在江城的滲透,比他們想象的還要深,還要廣。
“名單在哪兒?”陸崢追問。
“我不知道。”高天陽搖頭,“老張死前,把這個交給了我。”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是一個很小的u盤,銀色的,看起來很普通。
“他說,如果有一天,有人來找他,問起他的死,就把這個交給那個人。”高天陽看著陸崢,“我想,他說的人,就是你們。”
陸崢拿起u盤,很小,很輕,但在他手裏,卻有千鈞之重。這裏麵,可能藏著江城十年諜戰所有的秘密,可能藏著“夜鷹”的真實身份,可能藏著“蝰蛇”在江城的整個網路。
“高會長,”夏晚星忽然問,“您知道‘夜鷹’嗎?”
高天陽的臉色瞬間變了。他猛地站起來,後退兩步,撞翻了身後的椅子,發出刺耳的響聲。
“你……你們怎麽知道這個名字?”他的聲音在顫抖,真正的恐懼,從眼裏蔓延出來。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一聲悶響,像是重物倒地的聲音。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朝茶室衝來。
陸崢猛地站起,將夏晚星護在身後,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槍上。
門被撞開了。一個高大的黑影衝進來,手裏握著一把裝了***的手槍,槍口對準了高天陽。
是阿ken。
他來了。
(第015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