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十七分。
陸崢從淺眠中驚醒,不是因為聲音,而是因為一種本能的警覺——那種在邊境執行過三年任務的人纔有的直覺,像有一根冰冷的針,輕輕刺在後頸上。
他沒有動,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改變。眼睛保持著閉上的狀態,耳朵卻在捕捉房間裏的每一個細微動靜。
窗簾被拉開了一條縫。月光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銀白。那片銀白上,多了一個黑影。
有人進來了。
陸崢的手緩緩移向枕頭底下。九二式的槍柄觸感冰涼,他的手指剛剛握住,那個黑影忽然動了。
不是撲向床,而是退後一步,靠在窗邊的牆上。
“別動。”一個聲音響起,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沙啞,“我不是來殺你的。”
陸崢睜開眼睛。
月光下,站著一個瘦削的男人。四十歲上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夾克,臉上有刀疤,從左眼角一直延伸到顴骨。他雙手空空,舉在胸前,做了一個沒有敵意的手勢。
“你是誰?”
“老貓讓我來的。”男人道,“他說你需要幫忙。”
陸崢慢慢坐起來,槍沒有放下,隻是垂在身側。他的目光在男人身上掃過——站姿很穩,呼吸綿長,是個練家子。手上的繭子位置不對,不是拿槍的,更像是常年握刀。
“老貓的人,都這麽進門?”
男人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你樓下的鎖太老了,我三十秒就開啟。建議你明天換一個。”
陸崢沒接這個茬,隻是問:“什麽事?”
男人的表情嚴肅起來。
“今晚那個握刀的人,我認識。”
陸崢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想起幾個小時前,巷口那個一閃而過的黑影。想起那把刀在路燈下反射的冷光,想起對方消失得毫無痕跡的身法。
“是誰?”
“蝰蛇的人。”男人道,“代號‘影子’。十年前在西南邊境活動,專幹暗殺的髒活。後來消停了一陣,沒想到又冒出來了。”
陸崢盯著他:“你怎麽知道?”
男人沉默了幾秒,然後伸手,慢慢解開夾克的釦子,露出裏麵的背心。
背心下,從左胸到右腹,一道猙獰的刀疤橫貫整個軀幹。那刀疤已經癒合多年,但依然觸目驚心——能留下這種傷的人,當時離死隻有一線。
“這是他給我留的。”男人道,“十年前,我也是蝰蛇的人。”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
陸崢的槍口往上抬了一寸。
“你來找我,老貓知道?”
“知道。”男人道,“他說你值得信。”
陸崢沒有放鬆警惕。國安係統的規矩,叛逃人員的可信度永遠要打問號。但他也清楚,老貓在黑市混了二十年,能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人,眼光不會太差。
“你叫什麽?”
“老槍。”男人道,“真名很久不用了,自己也快忘了。”
老槍。
陸崢在心裏默唸了一遍這個代號。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老貓給的那份資料裏,提到過一個名字。那人十年前從蝰蛇叛逃,被追殺到邊境,後來消失在茫茫人海。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改名換姓逃到了國外。
沒想到,他就在江城。
“你今天來找我,不隻是為了告訴我‘影子’的身份吧?”
老槍點點頭。
“他來江城,不是臨時起意。是帶著任務來的。”
陸崢的心一沉。
“什麽任務?”
老槍從夾克裏掏出一張照片,放在床尾。
照片上是兩個人。一個中年男人,西裝革履,站在某個酒會的背景板前;另一個是側臉,看不太清楚,但陸崢一眼就認出了那個輪廓——
沈知言。
“這個中年人是誰?”
“江城商會會長,高天陽。”老槍道,“影子來江城,是為了殺他。”
陸崢愣住了。
他設想過很多種可能——刺殺沈知言,襲擊實驗室,製造混亂掩護情報竊取。唯獨沒想到,蝰蛇的目標,會是高天陽。
高天陽。江城商界的頭麵人物,和市委領導稱兄道弟,據說和省裏也有關係。這樣的人,蝰蛇殺他做什麽?
“理由。”
老槍搖頭:“不知道。我隻知道命令。影子接的任務,從來沒有解釋。”
陸崢盯著那張照片,腦子裏飛速轉動。
高天陽……蝰蛇……沈知言……
他忽然想起老貓白天說的話——“三不管的地界”。江城碼頭那片區域,表麵上是商業區,暗地裏是黑市的集散地。而高天陽的商會,正好管著那片區域的招商權。
這裏頭,有什麽關聯?
“你什麽時候知道這個訊息的?”
“三天前。”老槍道,“我有個兄弟還在蝰蛇,他冒死給我遞的訊息。影子已經踩了三天點了,應該就在這兩天動手。”
“為什麽不報警?”
老槍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十年前,我報警過一次。結果是那個報警的人,被滅了口。”
陸崢沉默。
他理解這種不信任。背叛了組織的人,再也不敢相信任何官方的渠道。老貓推薦他來,是因為老貓賭他不一樣。賭他是那個能打破迴圈的人。
“你想讓我做什麽?”
老槍道:“阻止他。”
“就憑我一個人?”
“你不是一個人。”老槍道,“你背後有人。我隻要把訊息給你,剩下的事,你們去做。”
陸崢看著他,忽然問:“你為什麽要做這些?”
老槍沉默了很久。
久到陸崢以為他不會迴答了,他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十年前,我有個搭檔。我們一起執行任務,一起出生入死。後來有一次,我發現了組織的秘密,想退出。組織派來殺我的人,就是他。”
陸崢的呼吸頓了一下。
“那一夜,我們在邊境的雨林裏追了三天。最後他追上我了,刀架在我脖子上,卻沒砍下去。他說,你走吧,別迴頭。”
老槍指了指胸口的傷疤。
“這是他給我留的。他說,有了這道疤,你就是死人。死人才能活著。”
他抬起頭,看著陸崢。
“後來我查到了。殺他的命令,是那個叫‘幽靈’的人下的。因為他不肯殺我,暴露了軟肋。我這條命,是他用命換的。所以我要查清楚,那個‘幽靈’,到底是誰。”
淩晨三點二十分,陸崢撥通了老鬼的電話。
加密線路裏傳來老鬼沙啞的聲音:“這麽晚,出事了?”
陸崢把老槍的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老鬼道:“你在安全屋等著,我派人過來。”
二十分鍾後,一輛不起眼的麵包車停在樓下。陸崢帶著老槍上車,一路開到江邊一棟老舊的居民樓。
那是“磐石”行動組的一處備用據點。
三樓,一套兩室一廳的老房子。傢俱簡單,但通訊裝置齊全。馬旭東已經等在裏麵,麵前擺著三台膝上型電腦,螢幕上滾動著密密麻麻的資料。
“老鬼讓我來的。”他道,“你們聊,我在旁邊搭把手。”
老槍把情況又說了一遍。馬旭東聽完,敲了幾下鍵盤,調出一份資料。
“高天陽,江城商會會長,五十三歲。名下產業涉及房地產、物流、進出口貿易,總資產大概三十個億。社會關係複雜,和省市兩級不少領導都有往來。”
他頓了頓,又調出一份日程表。
“接下來三天,他有四個公開行程。明天上午九點,出席江城開發區招商會;下午兩點,商會內部會議;後天晚上七點,市工商聯晚宴;大後天上午十點,碼頭物流園剪綵。”
陸崢盯著那份日程表,問老槍:“影子會選哪個?”
老槍搖頭:“不好說。他習慣踩點三天,選最薄弱的一環下手。這四個地方,安保等級不一樣,需要看他踩點的結果。”
“他踩點的時候,我們能發現嗎?”
馬旭東插話:“理論上可以。如果他用的是常規手段——混入人群、偽裝身份、提前勘查——監控係統有可能拍到。但如果他用的是老手……”
他聳了聳肩,意思很明顯。
陸崢想了想,道:“能不能把他的照片發出去,讓各單位注意?”
“不行。”馬旭東搖頭,“第一,我們沒有他的正麵照。第二,打草驚蛇。萬一他察覺到被盯上,提前動手或者換目標,更麻煩。”
老槍忽然開口:“我知道他一個習慣。”
兩人看向他。
“他殺人之前,一定會提前三天進入目標的活動範圍。這三天裏,他會換三個不同的身份,在每個目標可能出現的地方,至少出現兩次。”老槍道,“這是他的規矩。他自己定的。他說,這叫‘給閻王送信’。”
陸崢皺起眉頭。
三個不同的身份,每個地方出現兩次……這樣就算事後查監控,也會被無數個“長得像的人”幹擾,根本鎖定不了。
“那就隻能守株待兔?”
老槍沉默了一秒,然後道:“還有一個辦法。”
“什麽?”
“讓我去。”
陸崢看著他。
“他認識你。你出現,他會起疑。”
“他認識我,我也認識他。”老槍道,“他殺人之前,要踩點三天。這三天裏,他會在每一個目標可能出現的地方,用不同的身份出現。但是,有一個地方,他一定會去,而且隻會去一次。”
“哪裏?”
“製高點。”老槍道,“他習慣在動手之前,找一個能俯瞰全域性的地方,最後確認一次撤退路線。這個位置,一定是距離目標地點不遠、視野開闊、便於觀察、又不容易被人注意的地方。”
他頓了頓,看著陸崢的眼睛。
“我能猜到他會選哪裏。因為我瞭解他。”
淩晨四點五十分,天還沒亮。
陸崢站在窗邊,看著外麵黑沉沉的城市輪廓。老槍已經走了,走之前留下了一個地址——江城開發區,爛尾的“新世紀廣場”,第十八層。
那是距離開發區招商會場館最近的高層建築。廢棄了三年,沒有保安,沒有監控,視野極佳。
馬旭東正在調取那棟樓的周邊監控資料。老鬼的電話又打了過來,聲音比剛才更沉。
“那個老槍,可信嗎?”
陸崢沉默了兩秒,道:“不知道。”
“那你打算用他?”
“暫時沒有別的選擇。”
老鬼在電話那頭歎了口氣。
“行。你自己把握。這件事,我會向上級匯報。但你要記住,無論發生什麽,保護好沈知言是第一位的。”
“明白。”
結束通話電話,陸崢走迴馬旭東身邊。
“怎麽樣?”
馬旭東指著螢幕:“新世紀廣場周邊的監控覆蓋率很低,隻有三個路口有探頭。如果影子真的是淩晨去踩點,大概率拍不到。”
陸崢盯著那些畫麵,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老槍說,影子踩點會用三個不同的身份。你說,他會不會用一種我們絕對想不到的身份?”
馬旭東愣了一下:“什麽身份?”
陸崢沒有迴答。他隻是轉身,走向門口。
“我出去一趟。”
“去哪兒?”
“開發區。”
清晨六點,開發區還在沉睡。
陸崢把車停在距離新世紀廣場五百米的地方,步行過去。他沒有靠近那棟爛尾樓,而是在周邊的街道上慢慢走,像一個晨練的早起者。
路燈剛熄滅,天色還是灰濛濛的。街上沒什麽人,隻有幾個環衛工在打掃衛生。遠處傳來早班公交車的引擎聲,顯得格外空曠。
陸崢走了一圈,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他正準備離開,餘光忽然掃到一樣東西。
路邊的垃圾桶旁邊,扔著一個空的礦泉水瓶。瓶子很新,像是昨晚才扔的。旁邊還有一團揉皺的紙巾,紙巾上隱約能看見一點暗紅色的印跡。
他走過去,蹲下來,沒有用手碰,隻是仔細看。
紙巾上的印跡,是血跡。
很小的血跡,像是指尖被劃破之後擦上去的。紙巾的材質不是普通的那種,是高檔餐廳用的那種厚實柔軟的紙巾。這種紙巾,在開發區這片地方,隻有一家店有——招商會場館隔壁的那家四星級酒店。
陸崢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發給馬旭東。
一分鍾不到,馬旭東的電話打了過來。
“紙巾上的血跡,需要時間檢測。但是那個礦泉水的生產批次,我可以查。”
“能查到什麽?”
“生產日期和銷售區域。”馬旭東道,“如果運氣好,能鎖定是哪個批次的貨賣到了哪個區域。”
陸崢嗯了一聲,站起身,看向不遠處的招商會場館。
場館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再過三個小時,高天陽就會出現在那裏,站在台上,對著幾百名客商講話。
而某個看不見的角落裏,有一雙眼睛,正在盯著他。
陸崢握緊手機,撥通了老鬼的電話。
“老鬼,我需要支援。至少四個人的外勤組,要絕對可靠的人。”
“什麽時候?”
“現在。”
老鬼沉默了兩秒,然後道:“一個小時後,他們到你那兒。”
結束通話電話,陸崢抬頭看向那座爛尾的新世紀廣場。
第十八層的視窗,黑洞洞的,像一隻沉默的眼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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