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車在江堤上飛馳了足足二十分鍾,纔在一個廢棄的泵站前停下。
騎手熄了火,長腿一跨從車上下來,摘下頭盔。晨光從江麵上升起,照在那張臉上——是張年輕女人的臉,五官清冷,眉眼間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疏離感。
陸崢從後座下來,看著她,沒有說話。
女人也沒說話,從口袋裏掏出一包中華煙,抽出一根,點上。她吸了一口,吐出煙霧,這纔看向陸崢。
“看夠了嗎?”
陸崢沒有接這個話茬,隻是從口袋裏掏出那張紙巾包著的煙頭,遞給她。
“你的?”
女人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揚:“動作挺快。”
“為什麽幫我?”
“因為你手裏那東西。”女人指了指他懷裏那個油紙包,“那是我費了好大勁才弄出來的,不能就這麽讓人搶迴去。”
陸崢心頭一震。
“你是那個會計?”
女人嗤笑一聲:“會計?我像會計嗎?”
她彈了彈煙灰,目光投向遠處的江麵:“我叫江晚。老貓的上線。”
陸崢盯著她,腦子飛快轉動。老貓的上線?老貓不是獨立的情報販子嗎?怎麽會有上線?
像是看出他的疑惑,江晚淡淡道:“老貓是我發展的線人。他在明,我在暗。高天陽那個賬本,是我讓他去弄的。那個會計也是我安排的。”
“那你為什麽不自己接貨?非要讓老貓約我來?”
“因為我要看看你值不值得信任。”江晚轉過身,正對著他,“老鬼推薦的人,我得親自驗一驗。”
陸崢的瞳孔微微一縮。
老鬼。
這個名字從他嘴裏說出來,分量完全不一樣。
“你認識老鬼?”
“合作過幾次。”江晚道,“他信你,所以我也信你。但信歸信,該驗的還是要驗。今天這一出,算是個小測驗。”
“測驗?”陸崢的聲音冷了下來,“你知不知道剛才那些人差點要了我的命?”
“知道。”江晚的語氣沒有絲毫波動,“但你也應該知道,幹這一行的,哪一步不是在刀尖上走?如果你連這種場麵都應付不了,那接下來的事,你更沒資格參與。”
陸崢看著她,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道,“那你現在驗完了,結論是什麽?”
江晚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道:“及格。勉強能用。”
陸崢沒有反駁,隻是把那個油紙包拿出來,在她麵前晃了晃:“這東西,你打算怎麽處理?”
“你留著。”江晚道,“這是證據,也是護身符。但你要記住,賬本隻是冰山一角。真正重要的,是賬本背後那個人。”
“幽靈?”
江晚的眼神微微一動:“你知道幽靈?”
“老貓說的。”陸崢道,“他說高天陽背後是幽靈,賬本上那些錢最後都是流到幽靈那裏去的。”
江晚沉默片刻,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老貓說得沒錯。幽靈纔是這條線上的核心人物。高天陽不過是他擺在台前的傀儡,替他處理江城的生意,替他洗錢,替他聯絡那些需要‘特殊照顧’的人。但真正的決策,真正的資金流向,真正的——高天陽自己都不清楚。”
“那你清楚?”
“我隻知道一點。”江晚看著他,目光變得深邃起來,“幽靈有一個習慣。他經手的每一筆重要交易,都會留下一個印記。”
“什麽印記?”
江晚沒有直接迴答,而是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照片,遞給他。
陸崢接過,借著晨光仔細看。照片上是某個檔案的區域性,角落裏有一個淡淡的圖案——像是一個扭曲的字母“s”,又像是一條盤起來的蛇。
“這是幽靈的簽名?”他問。
“算是吧。”江晚道,“但不是普通的簽名。這個印記是用特殊墨水印上去的,正常情況下看不出來,隻有在特定波長的紫外線下才會顯現。幽靈用這種方式標記那些他經手的重要檔案,作為身份的證明。”
陸崢盯著那個圖案,腦海裏忽然閃過一個畫麵。
“你見過?”江晚敏銳地捕捉到他的表情變化。
陸崢沒有立刻迴答。他在迴憶。迴憶那天在沈知言實驗室裏,那個黑客攻擊之後,馬旭東恢複的那些被刪除的檔案裏,有一個附件落款處,似乎也有類似的東西。
當時他沒太在意,以為是普通的公司logo。但現在想起來,那個圖案和眼前這個,確實有幾分相似。
“不確定。”他如實道,“但有個地方可能出現過。”
“哪裏?”
“沈知言的實驗室。”陸崢道,“前段時間遭了黑客攻擊,被刪除的檔案裏有一個附件,落款處有類似的圖案。我當時沒多想,現在看來……”
江晚的眼神亮了起來。
“沈知言。”她重複著這個名字,“深海計劃的核心人物。幽靈的目標果然是他。”
陸崢盯著她:“你到底是什麽人?為什麽會知道深海計劃?”
江晚沒有迴答,隻是從口袋裏掏出另一張紙,遞給他。
陸崢展開,上麵是一份簡短的個人檔案——
“江晚,國安部特勤局外勤人員,代號‘寒鴉’。2019年執行‘捕蛇行動’時身份暴露,經組織批準轉入地下,以獨立情報商身份活動,專司滲透蝰蛇組織高層。”
他抬頭看向江晚,目光裏多了幾分複雜。
“你是國安的?”
“曾經是。”江晚淡淡道,“現在算是‘編外人員’。明麵上和國安沒有任何關係,實際上還是替他們幹活。老鬼是唯一知道我真身的人。”
陸崢收起那張紙,還給她。
“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接下來我需要你配合。”江晚道,“幽靈已經盯上沈知言了。那個黑客攻擊隻是試探,真正的行動還在後麵。高天陽這條線,是幽靈在江城的觸手。現在賬本丟了,高天陽肯定會警覺,幽靈也會有所動作。我們要搶在他們前麵。”
“怎麽做?”
江晚湊近他,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
陸崢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你確定?”
“確定。”江晚道,“這是唯一能引蛇出洞的辦法。”
陸崢沉默良久,終於點了點頭。
“好。我配合你。”
江晚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意味,像是欣慰,又像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
“陸崢,”她道,“老鬼說你是個聰明人。現在看來,他沒看錯。”
她重新跨上摩托車,發動引擎。
“上車。我送你迴去。天亮之前,你得迴到你那間屋裏,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
陸崢坐上後座,摩托車轟鳴著衝下江堤,消失在晨光裏。
上午九點,陸崢準時出現在《江城日報》的辦公室裏。
他像往常一樣開啟電腦,泡了杯茶,和同事閑聊了幾句。沒人知道,幾個小時前,他剛剛在江邊的槍林彈雨裏死裏逃生。
手機響了,是夏晚星發來的訊息:“老苗的檔案調出來了,有問題。中午老地方見。”
陸崢看了一眼,刪掉訊息,繼續工作。
中午十二點,他準時出現在那家不起眼的小飯館裏。夏晚星已經坐在角落的位置,麵前擺著一碗麵,沒動筷子。
陸崢在她對麵坐下,要了碗同樣的麵。
“說吧。”
夏晚星從包裏拿出一份檔案,推到他麵前。
“老苗,真名苗大勇,五年前由老鬼親自發展進入情報係統。檔案上沒有任何問題,履曆幹淨,背景清白。但我讓人查了他這五年的活動軌跡,發現一個疑點。”
“什麽疑點?”
“三年前,他有過一個月的空白期。”夏晚星指著檔案上的一處,“那一個月,沒有任何行動記錄,沒有任何通訊記錄,沒有任何定位資訊。對外說是生病住院,但我查了那家醫院的記錄,根本沒有他的住院資訊。”
陸崢的眉頭皺了起來。
“一個月的時間,足夠做很多事。”
“足夠被人策反。”夏晚星道,“也足夠被人替換。”
陸崢心頭一震:“你是說……”
“我不確定。”夏晚星打斷他,“但這個疑點必須重視。如果老苗真有問題,那他提供的那些賬目線索,就是故意引你入局的誘餌。”
陸崢想起昨晚那張紙條上的“別信老苗”,心裏湧起一陣寒意。
“我已經順著那些線索查過一遍了。”他道,“表麵上看確實指向高天陽,但如果那是假的,那真正的高天陽的犯罪證據,可能已經被掩蓋了。”
“或者更糟。”夏晚星壓低聲音,“那些假線索裏可能藏著陷阱。你查得越深,陷得越深。”
陸崢沉默。
他想起江晚說的那些話。想起那個“幽靈”的印記。想起那個盤起來的蛇一樣的圖案。
“晚星,”他忽然道,“你知道‘幽靈’這個人嗎?”
夏晚星的筷子頓了一下。
“幽靈?”她的聲音有些發緊,“你怎麽知道這個名字?”
“有人告訴我的。”陸崢沒有提江晚,“說他是高天陽背後的人,蝰蛇的高層。”
夏晚星放下筷子,盯著他看了很久。
“陸崢,這個名字,你最好不要再提。”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幽靈不是普通的間諜。他是蝰蛇的創始人之一,傳說是從某特種部隊叛逃出來的,精通暗殺、爆破、情報竊取。國安追了他十年,連他長什麽樣都不知道。”
“為什麽?”
“因為他從不親自露麵。所有行動都通過代理人完成。高天陽這種,就是他放在明麵上的棋子。你抓了高天陽,也傷不到他分毫。他會立刻換一個代理人,換一條資金鏈,換一套操作模式。就像幽靈一樣,來無影去無蹤。”
陸崢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麵,腦子裏卻浮現出江晚那張清冷的臉。
她讓他引蛇出洞。用高天陽做餌,釣幽靈上鉤。
可如果幽靈從不親自露麵,這個餌真的有用嗎?
下午三點,陸崢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的電話。
“東西收到了嗎?”是老貓的聲音,但聽起來有些不對勁,像是被人掐著脖子說話。
“收到了。”陸崢道,“你在哪兒?”
“我……”老貓的聲音斷斷續續,“我在……救我……”
電話突然斷了。
陸崢蹭地站起來,衝出辦公室。他一邊跑一邊撥江晚的號碼,響了很久才接起來。
“老貓出事了。”他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江晚冷靜的聲音:“我知道。半個小時前,他的人頭被人送到了高天陽的辦公室。”
陸崢的腳步猛地停住。
“什麽?”
“高天陽當著所有手下的麵,把那個腦袋擺在會議桌上。”江晚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他說,這就是背叛者的下場。他還說,下一個,就是那個拿走賬本的人。”
陸崢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緊。
老貓死了。
那個在碼頭邊開雜貨鋪的中年男人,那個給他遞了無數次情報的線人,那個昨天晚上還和他說話的人,現在隻剩下一顆腦袋,擺在他要調查的人的桌子上。
“你在哪兒?”他問。
“老貓的店裏。”江晚道,“有些東西,得在他家人之前收走。”
“我馬上過去。”
三十分鍾後,陸崢出現在碼頭邊那間雜貨鋪門口。
鋪子已經被警方封鎖了,黃色的警戒線在風中晃動。幾個看熱鬧的人圍在外麵,指指點點。陸崢繞過人群,從後麵一條小巷翻進去,敲了敲後門。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江晚的半張臉。她讓開身,陸崢閃身進去。
鋪子裏很亂,貨架倒了一地,商品散落得到處都是。但江晚沒有在意這些,她蹲在櫃台後麵,正在翻一個鐵皮盒子。
“找到了嗎?”
“沒有。”江晚頭也不抬,“老貓跟我說過,他留了一份備份,藏在隻有他知道的地方。但這個地方……”
她忽然停住了,從盒子裏抽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陸崢湊過去看,紙條上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江邊三號碼頭,七號倉庫,柱子後麵。”
兩人對視一眼。
七號倉庫。
就是今天淩晨他們交貨的那個地方。
“他沒告訴我還有備份。”江晚皺著眉頭,“看來老貓對誰都不完全信任。”
“現在去拿?”
“不能去。”江晚搖頭,“高天陽的人肯定盯著那裏。我們一出現,就是自投羅網。”
陸崢沉默片刻,忽然道:“我可以去。”
江晚看著他。
“我去過那裏,熟悉地形。”陸崢道,“而且我的身份還沒暴露。高天陽隻知道拿走賬本的人是個男人,但不知道具體是誰。我可以化妝進去。”
江晚盯著他看了很久,終於點了點頭。
“好。但我有個條件。”
“什麽?”
“我跟你一起。”
陸崢正要說話,手機忽然響了。是夏晚星打來的。
“陸崢,出事了。”她的聲音很急,“沈知言的實驗室又遭了攻擊。這次不是黑客,是物理入侵。馬旭東受傷了,昏迷前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
“‘幽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