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點整,江城開發區招商會倒計時一小時。
陸崢站在新世紀廣場對麵的舊貨倉庫二樓,透過滿是灰塵的窗戶,盯著那棟爛尾樓。支援的四個人已經到了——兩男兩女,都是老鬼從江城國安係統裏臨時抽調的精銳。他們偽裝成環衛工、早餐攤主和晨練路人,散佈在廣場周邊的關鍵位置。
對講機裏傳來馬旭東的聲音:“場館內部監控已經切入,高天陽八點四十五分到達,九點整上台致辭。目前一切正常。”
陸崢按了一下耳麥:“收到。外圍有什麽異常?”
“暫時沒有。不過……”馬旭東頓了頓,“我剛才查了那瓶礦泉水的批次。是三個月前生產的,主要銷往江城東區的超市和便利店。東區,就是高天陽住的那個片區。”
陸崢的眉頭皺了起來。
影子踩點三天,如果他在東區出現,用的一定是偽裝身份。東區的監控覆蓋率比開發區高,按理說應該能拍到一些線索。但馬旭東之前排查過,沒有任何可疑人員的清晰影像。
有兩種可能。要麽影子的偽裝技術高到可以避開所有探頭,要麽……
“老槍呢?”他問。
“還沒出現。”馬旭東道,“他說今天早上會來,但現在……”
話音未落,倉庫的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老槍走進來,穿著一身灰撲撲的工作服,頭上戴著安全帽,手裏拎著一個工具包。這身打扮,和工地上那些維修工一模一樣。
“新世紀廣場的電梯早停了,隻能爬樓。”他把工具包放下,拉開拉鏈,裏麵是兩台單反相機和一支長焦鏡頭,“上去拍照的,沒人會懷疑。”
陸崢看著他:“你確定他今天會來?”
老槍點頭:“一定。這是他動手前的習慣。最後確認一次撤退路線,確認周邊有沒有新增的監控,確認警察的巡邏時間。這些事情,必須在動手當天做。”
“幾點?”
“不確定。可能是早上,可能是中午,也可能是下午。但他一定會在高天陽到場之前,完成最後確認。”老槍看了一眼手錶,“還有一個小時。如果他選擇早上來,現在就是最佳時間。”
陸崢想了想,道:“我和你上去。”
老槍沒有反對。
兩人從倉庫後門出去,繞到新世紀廣場的側門。這裏原本是施工通道,鐵柵欄門虛掩著,掛著一把生鏽的鎖——鎖是開著的。
陸崢和老槍對視一眼。
老槍蹲下來,仔細檢查那把鎖。鎖芯上有新鮮的劃痕,是被人用工具開啟過的。
“昨天還沒開。”他低聲道。
陸崢的心提了起來。
兩人推開鐵門,走進爛尾樓。樓道裏一片漆黑,隻有拐角處牆上的破洞透進來一點光。地上散落著建築垃圾——碎磚、水泥袋、生鏽的鋼筋,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他們放輕腳步,沿著樓梯一層一層往上爬。
第十二層,沒有異常。
第十五層,仍然沒有。
第十八層。
樓梯口被一塊施工擋板封住了,擋板上開了一個洞,剛好容一個人鑽過去。洞口邊緣的灰塵有被蹭掉的痕跡——新鮮的。
老槍側身鑽過去,陸崢緊隨其後。
第十八層,是一整片空曠的樓層,隻有幾根承重柱立在中間。四周的玻璃幕牆還沒安裝,隻有半人高的護欄。風從四麵八方灌進來,呼呼作響。
兩個人分頭搜尋。
老槍走向東側,陸崢往西側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盡量不發出聲音。腳下的混凝土樓板上散落著各種雜物——廢棄的安全帽、半瓶水、一個煙盒。他彎腰撿起那個煙盒,是本地常見的那種,裏麵還剩下兩根煙。
這時,他忽然停住了。
餘光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
他慢慢轉過頭,看向護欄方向。
護欄上,架著一台相機。
一台黑色的單反,長焦鏡頭,鏡頭對準的方向,正是三百米外的招商會場館。
相機旁邊,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深灰色的運動服,戴著棒球帽,帽簷壓得很低。他背對著陸崢,微微俯身,正在調整鏡頭的焦距。
陸崢的手慢慢移向腰間。
就在這時,那人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十八層的風,有點大。”
陸崢的手停住了。
那人緩緩轉過身。
帽簷下的臉,四十歲上下,眉眼很淡,普通到極點。唯一不普通的,是那雙眼睛——深不見底,沒有任何情緒。
“你也是來看風景的?”他問。
陸崢沒有迴答,隻是盯著他的雙手。
那雙手垂在身側,右手的手指上,纏著一圈創可貼。
紙巾上的血跡,指尖的傷口。
陸崢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是影子。”
那人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沒有。
“影子?”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搖搖頭,“很久沒人這麽叫我了。”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纏著創可貼的指尖,又看向陸崢。
“那團紙巾,是你發現的吧?”
陸崢沒有否認。
影子點點頭,像是在確認什麽。
“淩晨四點,我一個人站在路邊擦血。這片地方連個人影都沒有,偏偏你來了。”他看著陸崢,目光裏帶著一絲審視,“你不是普通人。”
老槍從東側繞了過來,站在影子的另一側。
三個人,在空曠的十八層樓裏,形成對峙。
影子看了看老槍,又看了看陸崢,忽然歎了口氣。
“老槍,十年了,你還是放不下。”
老槍的臉繃得緊緊的,刀疤在抽搐:“放下?你讓我怎麽放下?”
“他死,是因為他的選擇。”影子道,“選錯了,就得承擔後果。這是規矩。”
“規矩?”老槍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壓不住裏麵的恨意,“誰定的規矩?那個從來不見人的‘幽靈’?”
影子沒有迴答。
陸崢盯著他,忽然問:“你今天來,是最後踩點。今晚,或者明天,你會動手殺高天陽。對不對?”
影子看著他,目光裏多了一絲興趣。
“你查得很清楚。”他道,“但有一件事你弄錯了。”
“什麽?”
“我今天來,不是踩點。”
他轉過身,再次看向三百米外的招商會場館。
場館門口,車隊正在抵達。黑色的轎車一輛接一輛停在紅毯前,保安拉起了警戒線,工作人員快步迎接。人群中央,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正在下車。
高天陽。
影子的手,緩緩伸進懷裏。
陸崢的槍瞬間出鞘,對準他的後腦勺。
“別動。”
影子沒有迴頭,手也沒有拿出來。
他就那樣站著,背對著他們,像一尊雕塑。
“你知道我為什麽叫影子嗎?”他忽然問。
陸崢沒有迴答。
“因為我沒有過去,沒有未來,隻有現在。”影子道,“我接到命令,執行命令,然後消失。就像影子一樣,你看得見,抓不著。”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發寒。
“但是今天,我想做一件不一樣的事。”
他緩緩把手從懷裏抽出來。
手上沒有槍,隻有一張照片。
他把照片向後一揚,照片飄在空中,落在陸崢腳邊。
陸崢低頭看去,瞳孔驟然收縮。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帶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男人很年輕,穿軍裝,肩上是一杠三星。女人溫柔地笑著,抱著那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
那個男人,眉眼之間,和影子有幾分相像。
“這是我。”影子道,“二十五年前的我。”
陸崢盯著那張照片,一時說不出話。
“我有一個妻子,一個女兒。”影子的聲音飄散在風裏,“二十年前,我接到一個任務,去邊境處理一個叛逃者。任務完成之後,我迴到家,她們已經不見了。後來我才知道,那個叛逃者,是我妻子的弟弟。組織認定她知情不報,把她和女兒一起……處理了。”
老槍的身體微微一震。
“從那以後,我就沒有過去了。”影子轉過身,看著他們,“我變成真正的影子。沒有家,沒有牽掛,隻有任務。這樣活著,比有牽掛輕鬆。”
他看著陸崢,目光裏有什麽東西在閃爍。
“但是三個月前,我接到一個任務。任務目標是高天陽。調查他的時候,我發現了一件事。”
“什麽事?”
“十年前,高天陽還不是商會會長的時候,和邊境那邊有過生意往來。他經手過一批貨,那批貨的買家,正是當年處理我妻女的那個組織。”影子頓了頓,“而且,那批貨的貨款裏,有一部分,流進了‘幽靈’的賬戶。”
陸崢的大腦飛速轉動。
“你的意思是,高天陽和‘幽靈’有勾結?”
“不止。”影子道,“高天陽知道‘幽靈’的身份。他們合作過不止一次。”
老槍脫口而出:“‘幽靈’到底是誰?”
影子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但高天陽知道。”
他轉過身,再次看向三百米外的高天陽。那個人正在和身邊的人握手寒暄,笑容滿麵,全然不知遠處的暗處,有人正盯著他。
“我今天來,不是為了踩點。”影子道,“是為了告訴你們,今晚之前,我要殺了他。”
陸崢的槍口沒有放下:“為什麽告訴我們?”
“因為……”影子頓了頓,“我想讓他的死,有意義。不是作為一次任務,而是作為……一個**。”
他轉過頭,看向老槍。
“你恨了我十年,我理解。但我欠你一句話——那件事,是我親手做的。和我搭檔的死,無關。”
老槍的臉劇烈抽搐。
“你閉嘴——”
“他放你走,是他自己的選擇。”影子打斷他,“他不想讓你死,哪怕違抗命令。所以我替他,做了那個惡人。”
他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扔給老槍。
是一枚軍功章,鏽跡斑斑,邊角有磕碰的痕跡。
老槍接住那枚軍功章,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一動不動。
“這是他留下的。他說,如果你有一天能活著迴來,把這個給你。”
老槍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影子沒有再看他,隻是轉向陸崢。
“我告訴你這些,不是為了求饒,也不是為了贖罪。我是想讓你知道,今晚的事,和你無關。你別插手,也別派人攔我。攔不住的。”
陸崢盯著他,問:“如果高天陽死了,‘幽靈’會現身嗎?”
影子沉默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不知道。但這是我唯一能查到的線索。”
陸崢放下槍。
“今晚幾點?”
影子微微一怔。
“你要插手?”
“不是插手。”陸崢道,“是合作。”
他看著影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殺高天陽,我抓‘幽靈’。各取所需。”
影子盯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最後,他點了點頭。
“今晚十一點,碼頭物流園。高天陽會去那裏,見一個人。”
“誰?”
“不知道。”影子道,“但那個人,應該是‘幽靈’的聯絡人。”
他轉身,向樓梯口走去。
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下來,頭也不迴地說了一句話。
“老槍,你搭檔臨死前說,下輩子還和你做兄弟。”
然後,他消失在黑暗裏。
空曠的十八層樓上,隻剩下呼呼的風聲,和老槍壓抑的抽泣。
陸崢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
那枚軍功章被老槍緊緊攥在手心裏,攥得指節發白。
“他說的……是真的嗎?”老槍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
陸崢沉默了兩秒,道:“我不知道。但我覺得,他沒撒謊。”
老槍低下頭,肩膀劇烈顫抖。
陸崢站起身,走到護欄邊,看著三百米外的招商會場館。
高天陽正在台上致辭,背後是巨大的led螢幕,螢幕上滾動播放著開發區的宣傳片。他笑容滿麵,意氣風發,享受著幾百名客商的掌聲。
他知不知道,今晚之後,這一切都可能結束?
他知不知道,自己隻是一個棋子,背後的人,隨時可能棄掉他?
陸崢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今晚,碼頭物流園,將會有一場風暴。
他按了一下耳麥。
“馬旭東,幫我查一件事。”
“什麽事?”
“高天陽今晚的行程,有沒有碼頭物流園這一項?”
一分鍾後,馬旭東的聲音響起:“沒有。他的公開行程裏,今晚七點工商聯晚宴之後,是迴家休息。沒有安排任何外出。”
陸崢的心沉了下去。
沒有公開行程。
也就是說,高天陽今晚去碼頭,是秘密的。見的人,也是秘密的。
一個商會會長,半夜十一點,悄悄去碼頭,見一個不能見光的人。
那個人,會是誰?
他想起影子說的話——“那個人,應該是‘幽靈’的聯絡人”。
如果抓住這個人,就能查到“幽靈”的身份。
如果抓住這個人,就能揭開二十年前的真相。
如果抓住這個人……
陸崢的拳頭緩緩握緊。
“老鬼。”他再次按下耳麥,“我需要你幫我調一批人。今晚,碼頭。”
老鬼的聲音傳來:“多少人?”
“能調多少調多少。今晚十一點,我要把碼頭圍成鐵桶。”
老鬼沉默了兩秒,道:“你確定?”
“確定。”
結束通話通訊,陸崢轉過身,看著老槍。
老槍已經站了起來,眼眶通紅,但整個人像換了一個人。他把那枚軍功章收進貼身的口袋,拍了拍,然後抬起頭,看著陸崢。
“今晚,我跟你去。”
陸崢看著他:“你確定?”
老槍點頭。
“十年前的債,今晚該清了。”
下午兩點,磐石行動組據點。
馬旭東正在調取碼頭的所有監控點位,在地圖上標注出來。密密麻麻的紅點,覆蓋了主要道路、倉庫區、泊位和辦公樓。
“碼頭物流園占地麵積大概三十萬平方米,有十一個倉庫、六個泊位、三棟辦公樓。晚上十一點之後,大部分割槽域熄燈,隻有主幹道有幾盞路燈。”他指著地圖,“如果要秘密見麵,大概率會選擇倉庫區或者泊位。這兩個地方死角多,便於隱蔽,也便於撤離。”
陸崢盯著地圖,問:“我們的優勢在哪兒?”
“監控。”馬旭東敲了幾下鍵盤,螢幕上彈出一張立體圖,“我們黑進了碼頭安保係統,可以調取所有公共監控。另外,我在幾個關鍵位置提前布了移動探頭,覆蓋那些監控死角。”
“他們有多少人?”
“不知道。”馬旭東搖頭,“但根據影子的描述,‘幽靈’的人做事很謹慎。就算隻是一個聯絡人,至少會有兩個外圍放哨的。”
陸崢想了想,道:“我們分成三組。一組控製製高點,一組在外圍攔截,我帶人進核心區域。”
老鬼在旁邊補充:“我調了十二個人,都是老手。再加上你、老槍、馬旭東,足夠了。”
陸崢點點頭,看向老槍。
老槍一直沉默,盯著地圖上碼頭的某一個點。
“怎麽了?”陸崢問。
老槍伸手指著地圖上一個位置:“這裏,三號倉庫。如果我是他們,會選擇在這裏見麵。”
“為什麽?”
“三號倉庫後麵是河道,有一條小船可以直接離開。前麵有兩條路可以撤,左邊通往泊位,右邊通往居民區。而且倉庫的二樓有窗戶,可以觀察周邊情況。”老槍抬起頭,“十年前,我參與過一次類似的交易,選的就是這種地形。”
陸崢盯著那個位置,點了點頭。
“就這裏。”
夜色漸深。
九點整,陸崢帶人出發。
三輛車,分三路駛向碼頭。所有人都在車裏換了衣服——深色運動裝,防刺背心,耳麥,手槍。陸崢把手槍插在腰後,又摸了一下腿側的那把匕首。那是他從邊境帶迴來的習慣,槍可能卡殼,刀不會。
十點二十分,第一組到達預定位置。
十點四十分,第二組就位。
十點五十分,陸崢帶著老槍和另外兩名隊員,潛入三號倉庫對麵的廢棄辦公樓。這裏距離倉庫不到一百米,視野正好。
馬旭東的聲音在耳麥裏響起:“監控全部切入。目前沒有異常。”
陸崢盯著對麵的三號倉庫。倉庫的門緊閉著,二樓窗戶漆黑,看不出任何動靜。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十一點整。
十一點十分。
十一點二十分。
就在陸崢懷疑情報有誤的時候,馬旭東的聲音忽然急促起來。
“有車來了。一輛黑色轎車,從南邊過來,沒有開燈。”
陸崢的心一緊。
黑色轎車緩緩駛近三號倉庫,在門口停下。車門開啟,下來兩個人。
一個,是高天陽。
另一個,是一個穿黑風衣的男人。距離太遠,看不清臉。
兩人走進倉庫,門再次關上。
陸崢按下耳麥:“各組注意,目標出現。等我命令。”
他正準備起身,老槍忽然按住他的手。
“等等。”
陸崢一愣。
老槍盯著對麵的倉庫,眉頭緊皺。
“不對。”他道,“影子呢?”
陸崢也反應過來了。
影子說過,今晚他會殺高天陽。但直到現在,他都沒有出現。
他去哪兒了?
就在這時,倉庫裏忽然傳出一聲槍響。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
陸崢一躍而起。
“行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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