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深秋的夜風已經帶了寒意。
陸崢從日報社大樓出來時,已經是晚上九點一刻。門口的保安老周正在聽收音機,咿咿呀呀的京劇唱腔從門衛室裏飄出來,被夜風吹得斷斷續續。他衝老周點點頭,拐進旁邊的巷子,往租住的房子走去。
巷子很窄,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一樓開著幾家小店——一家已經打烊的雜貨鋪,一家還在營業的理發店,橘黃色的燈光從玻璃門裏透出來,照著門口塑料盆裏的幾尾金魚。再往前走,是一家燒烤攤,炭火的紅光在夜色裏明明滅滅,孜然的香味飄出很遠。
陸崢在燒烤攤前停了一下,要了十串羊肉、兩串板筋,打包帶走。
“老規矩啊陸記者。”攤主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圍著油膩的圍裙,手上翻著烤串,嘴上不忘搭話,“今兒又加班?”
“嗯。”陸崢掏出手機掃碼付錢,“最近稿子多。”
“你們當記者的也不容易,這麽晚了還吃不上熱乎飯。”攤主把烤好的串裝進塑料袋,遞過來,“小心燙。”
陸崢接過袋子,道了聲謝,繼續往巷子深處走。
穿過這條巷子,再拐一個彎,就是他租住的那棟老居民樓。六層,沒電梯,他住四樓。房子是日報社幫忙找的,兩室一廳,一個月一千二,在這個城市算便宜的了。
走到巷子中段時,陸崢的腳步突然頓了一下。
前麵十幾米遠的地方,有一個修鞋攤。
這個點兒,修鞋攤當然早就收了。但攤子還在——一輛改裝過的三輪車,車鬥裏堆著各種修鞋工具和幾雙還沒取走的舊鞋,車把上掛著一盞充電式小台燈,燈亮著,照出一小圈昏黃的光。
修鞋攤旁邊,蹲著一隻貓。
那是一隻橘貓,胖得幾乎走不動道,趴在攤子邊的一塊破棉墊上,眯著眼睛打盹。小台燈的光照在它身上,橘色的毛泛著暖洋洋的光。
陸崢看了那貓一眼,繼續往前走。
經過修鞋攤時,他聽見一個聲音——
“陸記者,這麽晚才下班?”
陸崢腳步一頓,轉頭看去。
修鞋攤後麵,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個人。
那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外套,頭發花白,臉上皺紋很深,眼睛卻很亮。他正坐在一隻小馬紮上,手裏拿著一隻斷跟的高跟鞋,低著頭修理。
“您是……”陸崢問。
老頭抬起頭,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我姓苗,在這兒修鞋修了二十年了。你剛搬來那會兒,從我這兒過,我跟你打過招呼,你忘了?”
陸崢想起來了。一個月前剛搬來時,確實有個修鞋的老頭衝他點了點頭,他當時趕著去報社報到,隻是匆匆迴了個招呼。
“苗師傅。”陸崢點點頭,“這麽晚還修鞋?”
“有個老主顧明天急著穿,今晚得趕出來。”老頭低頭繼續修鞋,手上的動作很慢,卻意外地穩,“你天天這個點兒下班?”
“差不多。”
“當記者的辛苦啊。”老頭感慨了一句,然後抬起頭,看著他,“不過辛苦歸辛苦,晚上走夜路,得留個心。這巷子深,沒監控,前陣子還出過事。”
陸崢眼神微動:“什麽事?”
老頭沒直接迴答,隻是朝巷子盡頭努了努嘴:“那邊,上個月,有個姑娘下班晚,被人搶了包。人跑了,到現在沒抓著。”
陸崢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點點頭:“謝謝提醒,我以後注意。”
“行,你趕緊迴去吧,烤串涼了就不好吃了。”老頭低下頭,繼續修鞋。
陸崢正要走,那趴在棉墊上的橘貓突然睜開眼睛,衝他“喵”了一聲。
陸崢低頭看它。
橘貓也看著他,眼睛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它伸了個懶腰,從棉墊上站起來,走到陸崢腿邊,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褲腿。
“這家夥平時不搭理生人的。”老頭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今兒倒是稀奇。”
陸崢蹲下身,摸了摸橘貓的腦袋。貓眯起眼睛,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蹭得更起勁了。
“它叫什麽?”
“沒名兒,就叫貓。”老頭說,“流浪貓,三年前跑到我這兒就不走了。我給它口吃的,它給我看攤子,兩不欠。”
陸崢笑了笑,站起來,衝老頭點點頭:“苗師傅,那我先走了。”
“去吧去吧。”老頭擺擺手。
陸崢拎著烤串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他迴過頭——修鞋攤的燈光依舊昏黃,老頭依舊低著頭修鞋,橘貓重新趴迴棉墊上,一切都和剛才一樣。
隻是老頭的目光,似乎從那雙高跟鞋上抬起來,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陸崢收迴目光,加快腳步,消失在巷子盡頭。
第二天下午,陸崢在報社趕完一篇稿子,看了看錶,四點二十。
他收拾東西,跟主編請了個假,說去采訪一個老手藝人。主編沒多問,擺擺手讓他走了。
二十分鍾後,陸崢出現在那條巷子裏。
修鞋攤還在,老苗正坐在小馬紮上,給一雙運動鞋換底。橘貓趴在棉墊上曬太陽,看見陸崢,懶洋洋地喵了一聲。
“苗師傅。”陸崢走過去,在旁邊的一隻塑料凳上坐下。
老苗抬起頭,眯著眼看他:“陸記者,今天下班早啊。”
“今天調休。”陸崢掏出煙,遞給老苗一根。老苗接過去,夾在耳朵上,沒點。
“苗師傅在這兒修鞋二十年了?”陸崢問。
“二十三年。”老苗低頭繼續幹活,“剛來那會兒,這巷子還沒這麽寬,兩邊都是平房。後來蓋了樓,路也修了,人換了一茬又一茬,就我這攤子沒動過。”
“那您見的人可不少。”
老苗笑了笑,沒接話。
陸崢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苗師傅,我想跟您打聽個人。”
老苗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打聽誰?”
“一個叫老貓的人。”
空氣安靜了幾秒。
老苗沒抬頭,聲音卻低了幾分:“你打聽他幹什麽?”
“有個朋友,托我找他。”陸崢說,“說是有筆生意要談。”
“什麽朋友?”
“一個……做生意的朋友。”
老苗終於抬起頭,看著陸崢。那雙眼睛混濁,卻亮得驚人,像是能看穿人心。
“陸記者,”他說,“你那個做生意的朋友,是不是姓夏?”
陸崢心裏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您認識?”
老苗沒迴答,低下頭繼續修鞋。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老貓不在江城。”
“您知道他在哪兒?”
“不知道。”老苗說,“三年前就不在這片兒了。走之前,在我這兒留了樣東西,說要是有人來找他,就讓我交給來人。”
陸崢心裏一動:“什麽東西?”
老苗放下手裏的鞋,從三輪車最底下的一個木箱子裏,翻出一個油紙包。油紙包不大,巴掌大小,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
他把油紙包遞給陸崢:“開啟看看。”
陸崢接過來,解開麻繩,掀開油紙。裏麵是一張照片,黑白的老照片,邊角已經泛黃。
照片上是兩個人。
一個是年輕時的老苗,穿著一身舊軍裝,站在一棵大樹下,笑得憨厚。另一個也是個年輕人,瘦高個,眉眼間帶著一股子機靈勁兒,站在老苗旁邊,一隻手搭在他肩上。
照片背麵,用鋼筆寫著一行小字——
“1979年,南疆,老貓和苗根生。”
陸崢抬起頭,看著老苗。
老苗——苗根生——正低著頭修鞋,像是沒注意到他的目光。
“您是……”
“我是他戰友。”老苗說,“邊境自衛反擊戰那會兒,一個班的。他是偵察兵,我是工兵。他救過我的命,我替他挨過槍子兒。”
陸崢沉默著,等他說下去。
“後來退伍了,各迴各家。他來了江城,我也來了江城,他在明麵上混,我在暗地裏貓著。有事兒的時候,他就來找我。”
老苗終於放下手裏的鞋,抬起頭,看著陸崢。
“他走之前那天晚上,來找過我。把這張照片留下,說要是有一天,有人拿著老物件來找他,就讓我把這照片給來人看。要是來人認得這照片上的人,就告訴他,老貓在北邊,三不管的地界,等他。”
陸崢握著照片,心裏翻湧著無數疑問。
“三不管的地界”是哪裏?老貓為什麽要在那兒等他?老貓和他要找的“蝰蛇”有什麽關係?
但這些話,他不能問老苗。
他隻是把照片翻過來,看著正麵那兩個年輕的軍人,沉默了很久。
“苗師傅,”他開口,“您知道老貓現在在做什麽嗎?”
老苗搖搖頭:“不知道。三年前他走的時候,隻說去辦件事,辦完了就迴來。結果一去不迴。後來我托人打聽過,說是去了北邊,具體在哪兒,幹什麽,沒人知道。”
他頓了頓,看著陸崢:“你那個姓夏的朋友,是國安的人吧?”
陸崢心頭一跳,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老苗笑了笑,笑容裏有種說不清的複雜:“不用瞞我。我在這個巷子裏二十三年,見過的人比你們吃過的鹽都多。你是記者,但不是普通記者。你走路的時候,眼睛永遠在看周圍的環境;你跟我說話的時候,一直在觀察我的手;你接照片的時候,用的是左手,因為你右手一直在褲兜裏,握著什麽東西。”
陸崢沉默。
“放心,我不會說出去。”老苗低下頭,繼續修鞋,“老貓信得過的人,我就信得過。他讓我把照片交給你,我就交給你。至於其他的,我什麽都不知道。”
陸崢把照片收進口袋,站起來。
“苗師傅,謝謝您。”
“客氣了。”老苗擺擺手,“天黑了,趕緊迴去吧。這巷子深,晚上不安全。”
陸崢點點頭,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迴頭問:“苗師傅,那隻貓呢?”
老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去溜達了。那家夥,每天這個時候都要出去轉一圈,風雨無阻。”
陸崢也笑了,衝他揮揮手,走進巷子的陰影裏。
身後,老苗的聲音傳來——
“陸記者,下次來的時候,帶條魚。那家夥愛吃魚。”
陸崢沒有迴頭,隻是舉起手,比了個“ok”的手勢。
晚上八點,陸崢在出租屋裏等來了夏晚星。
她把那輛不起眼的灰色大眾停在巷子口,走進樓裏,爬了四層樓梯,敲響陸崢的門。
陸崢開門,把她讓進來。
“怎麽約在這兒見麵?”夏晚星環顧四周,兩室一廳的老房子,傢俱簡單得近乎簡陋,但收拾得很幹淨,“你的安全屋呢?”
“今天的事,不適合在那兒說。”陸崢示意她在沙發上坐下,自己去倒了杯水,“喝茶還是喝水?”
“水就行。”
陸崢把水杯放在她麵前,自己拉過一把椅子,在她對麵坐下。
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張照片,遞給她。
夏晚星接過來,看了一眼,眼神微動:“這是……”
“我今天下午見的一個人。”陸崢把下午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夏晚星聽完,沉默了很久。
“老貓……”她輕聲念著這個名字,“我聽我父親提起過。”
陸崢看著她。
“我父親說,他在‘蝰蛇’內部有一個線人,代號‘貓’。但這個線人三年前突然失聯了,我父親以為他暴露了,犧牲了。現在看來,不是失聯,是轉移。”
“轉移到哪裏?”
“北邊,三不管的地界。”夏晚星皺起眉,“這個‘三不管’,可能是指邊境地帶。江城往北三百公裏,是三省交界的地方,地形複雜,管理混亂,是很多灰色地帶勢力的聚集地。”
陸崢點點頭:“我也是這麽想的。”
夏晚星把照片還給他:“你打算怎麽辦?”
“我想去一趟。”
“現在?”
“不是現在。”陸崢說,“‘深海’計劃啟動在即,沈知言那邊需要人盯著。等這一陣忙完,找個機會請假,以采訪的名義過去。”
夏晚星想了想,點頭:“也好。到時候我跟你一起去。”
陸崢看她一眼:“你確定?”
“我父親留下的線索,我得親自去查。”夏晚星說,“而且,你說的這個老貓,既然是我父親信任的人,我也想見見他。”
陸崢沉默片刻,點點頭:“好。”
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工作上的事,交換了這幾天的情報。夏晚星起身告辭時,已經快十點了。
陸崢送她到門口,剛要開門,突然聽見樓下傳來一聲貓叫。
尖銳,急促,像是警告。
陸崢手勢一頓,示意夏晚星別出聲。他悄悄走到窗邊,撩起窗簾一角,往下看——
巷子裏很暗,隻有幾盞路燈亮著,投下昏黃的光圈。修鞋攤已經收了,老苗的三輪車也不在。但那隻橘貓,正蹲在巷子中央,衝著巷口的方向,渾身的毛都炸著。
陸崢順著它的目光看去——
巷口,有一個人影。
那人站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裏,看不清臉,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是在等什麽。
陸崢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隻手裏,握著一個細長的東西,在路燈邊緣的微光裏,反射出一點金屬的寒光。
刀。
陸崢放下窗簾,壓低聲音對夏晚星說:“從後門走。”
夏晚星二話不說,跟著他穿過廚房,從後門出去。後門通向另一條更窄的小巷,七拐八繞,通往另一條街。
陸崢把她送到巷子口,看著她上車,消失在夜色裏。
然後他轉過身,沒有迴出租屋,而是往巷子深處走去。
修鞋攤的位置,橘貓還蹲在那裏,炸著的毛已經順下去了。它看見陸崢,喵了一聲,像是在打招呼。
陸崢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腦袋。
“他走了?”他輕聲問。
貓當然不會迴答,隻是蹭了蹭他的手。
陸崢站起來,看了看巷口的方向。那個人影已經不見了,巷子空蕩蕩的,隻有夜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
他掏出手機,給老鬼發了一條加密資訊——
“有人盯上我了。明天見麵,老地方。”
發完,他收起手機,最後看了一眼那隻橘貓,轉身消失在巷子裏。
身後,橘貓蹲在原地,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裏閃著光。
它看了一會兒陸崢離開的方向,然後站起來,不緊不慢地往巷子深處走去,像一隻巡視自己領地的王。
遠處,不知哪家的收音機裏,京劇唱腔還在咿咿呀呀地響著,被夜風吹得斷斷續續——
“我正在城樓觀山景,耳聽得城外亂紛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