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後,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浮生”咖啡館,在木質地板上投下一片片斑駁的光影。
夏晚星提前二十分鍾到了。這是她的習慣——不管見誰,永遠給自己留出觀察環境的時間。她選了靠窗的位置,能看清門口,也能看見街對麵的情況。咖啡點的是美式,不加糖,苦得純粹。
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下。這是陸崢教她的——防偷窺,防拍照,防一切意外。
兩點五十八分,蘇蔓推門進來。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長發披散在肩上,臉上帶著一貫溫柔的笑。進門後她環顧了一圈,看見夏晚星,笑著揮了揮手,快步走過來。
“晚星,等久了吧?”
夏晚星搖搖頭,示意她坐。
“剛到。”
蘇蔓在她對麵坐下,把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服務員過來點單,她要了一杯拿鐵,加一份糖。
“還是那麽怕苦。”夏晚星說。
蘇蔓笑了。
“苦有什麽好嚐的?日子本來就夠苦了。”
兩人對視,都笑了。
窗外陽光正好,咖啡館裏飄著輕柔的爵士樂。一切看起來都那麽正常,那麽溫馨,像兩個閨蜜久別重逢的午後。
可夏晚星知道,這隻是表麵。
“你說有重要的事要告訴我,”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什麽事?”
蘇蔓沒有立刻迴答。她低著頭,用勺子輕輕攪動著麵前的拿鐵。奶泡和咖啡混在一起,形成一個個細小的漩渦。
“晚星,”她忽然開口,“咱們認識多少年了?”
夏晚星想了想。
“十幾年了吧。高中就認識了。”
蘇蔓點點頭。
“是啊,十幾年了。”她抬起頭,看著夏晚星,目光裏有些說不清的東西,“這十幾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夏晚星沒說話。
蘇蔓繼續說:“我還記得高三那年,我爸媽鬧離婚,我躲在學校天台上哭。是你找到我,陪我坐了一下午,一句話都沒說,就隻是陪著我。”
她頓了頓。
“還有大學畢業那年,我找工作處處碰壁,房租交不起。你二話不說,把自己的積蓄借給我,連欠條都沒讓我打。”
夏晚星放下咖啡杯。
“蘇蔓,你到底想說什麽?”
蘇蔓看著她,眼眶有些紅。
“晚星,我對不起你。”
夏晚星的心沉了一下。
“什麽意思?”
蘇蔓深吸一口氣,從包裏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夏晚星麵前。
夏晚星低頭看了一眼。信封很普通,牛皮紙的,沒有落款,沒有地址。
“這是什麽?”
“你開啟看看。”
夏晚星猶豫了一下,拿起信封,拆開。
裏麵是一疊照片。
她一張一張地翻過去,臉色越來越白。
照片上全是她。她進出公司,她迴家,她和陸崢在街邊說話,她和老鬼在據點門口碰頭——每一張都拍得很清楚,有些甚至像是近距離拍攝的。
“這些照片……”她抬起頭,盯著蘇蔓,“是你拍的?”
蘇蔓搖頭。
“不是我。是他們給我的。”
“他們是誰?”
蘇蔓沉默了幾秒。
“我不知道他們的真實身份。但他們讓我做的事,我知道。”
她低下頭。
“他們讓我接近你,套取你的情報。你最近在忙什麽,見了什麽人,有什麽反常的舉動——都要告訴他們。”
夏晚星的手攥緊了。
“你做了?”
蘇蔓點頭。
“做了。”
夏晚星看著她,目光裏全是複雜的情緒。憤怒,失望,還有一點點……理解。
“為什麽?”
蘇蔓沒有迴答,隻是從包裏又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部手機。
準確地說,是一部很舊的手機,螢幕上滿是裂紋,邊角都磨花了。
夏晚星盯著那部手機,愣住了。
“這是……”
“我弟弟的。”蘇蔓說,“你知道的,他身體一直不好。去年病情加重,需要換腎。手術費加上後續治療,要五十萬。我拿不出來。”
她抬起頭,看著夏晚星。
“這時候他們找上門來了。他們說,隻要我幫忙,他們就出這筆錢。我……我沒得選。”
夏晚星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蘇蔓的弟弟。那個瘦瘦小小的男孩,總是安靜地坐在角落裏看書,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她去醫院看過他幾次,每次去都帶一袋橘子,因為他愛吃。
“他現在怎麽樣?”
蘇蔓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澀。
“手術成功了。恢複得也不錯。上個月還問我,晚星姐姐怎麽不來看他了。”
夏晚星的眼眶有些發酸。
“那你現在為什麽告訴我這些?”
蘇蔓看著她。
“因為他們讓我做的事,越來越過分了。”
她從包裏拿出另一張紙,遞給夏晚星。
那是一張列印出來的照片,模糊不清,但能看出來是個人。那個人坐在一輛車裏,車窗半開著,露出半張臉。
夏晚星盯著那張臉,心跳漏了一拍。
是沈知言。
“這是他們昨天給我的。”蘇蔓說,“他們說,讓我想辦法套出沈知言最近的行蹤。具體到哪天,幾點,去哪兒。”
她頓了頓。
“晚星,我知道沈知言是誰。我也知道你最近在忙什麽。他們讓我做這個,說明他們想動手了。”
夏晚星把照片放下,看著她。
“所以你選擇告訴我?”
蘇蔓點頭。
“我沒辦法。”她說,“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我知道。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害人。晚星,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這輩子,就你一個。”
夏晚星看著她,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蘇蔓,”她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知道你告訴我這些,意味著什麽嗎?”
蘇蔓點頭。
“知道。他們會找我麻煩。可能會殺我滅口。”
“那你還說?”
蘇蔓笑了。
“因為不說,我這輩子都睡不踏實。”
她站起身,拿起包。
“晚星,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我也不求你原諒。我隻是……”她頓了頓,“隻是想讓你小心。”
她轉身要走。
“蘇蔓。”
蘇蔓停住腳步,沒有迴頭。
“你弟弟的事,”夏晚星說,“為什麽不找我?”
蘇蔓沉默了幾秒。
“因為你們做的事,比我的事重要。”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陽光依舊燦爛,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夏晚星坐在原位,盯著那扇門,盯著門外那個漸行漸遠的身影。
桌上的咖啡已經涼了。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苦。很苦。
可她沒皺眉。
那天晚上,夏晚星把蘇蔓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陸崢。
兩人坐在據點裏,麵前擺著那些照片,那張沈知言的照片,還有蘇蔓留下的那部破手機。
老鬼也在。他靠在牆上,手裏夾著一根沒點的煙,眉頭皺得很緊。
馬旭東蹲在角落,正在檢查那部手機。他用一根細針挑開手機後蓋,露出裏麵的電路板。密密麻麻的線路,有些地方已經鏽蝕了。
“這手機有年頭了。”他說,“至少五年以上。但裏麵有個東西不對勁。”
“什麽?”陸崢問。
馬旭東用小鑷子夾出一個指甲蓋大小的晶片。
“這個。這不是手機原裝的零件,是後加上去的。”
他舉起來對著燈光看。
“這是個定位晶片。而且是很專業的那種,不是市麵上能買到的東西。”
陸崢接過晶片,仔細看了看。
“能追蹤到接收端嗎?”
馬旭東搖頭。
“難。這種晶片是單向發射的,隻發不收。唯一能追蹤的方法,是在它發射訊號的時候截獲,反向定位。但那需要專業裝置,而且得有運氣。”
老鬼開口了。
“蘇蔓現在在哪兒?”
夏晚星說:“她說她會換個地方住。暫時不迴自己家。”
“讓她迴來。”老鬼說。
夏晚星愣住了。
“什麽?”
老鬼看著她,目光平靜。
“讓她迴來。繼續和他們保持聯係。有什麽訊息,第一時間通知我們。”
夏晚星的手攥緊了。
“你讓她當雙麵間諜?她會被發現的!”
“我知道。”老鬼說,“但她現在是咱們唯一能打進對方內部的線人。這個機會,不能放。”
夏晚星站起來,盯著老鬼。
“她是我朋友。”
老鬼看著她,沒有生氣,也沒有退讓。
“我知道。”他說,“但你也是國安的人。”
夏晚星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後她慢慢坐迴去,低下頭。
“她會有危險。”
“我會派人保護她。”老鬼說,“明麵上,暗地裏,都有人。但你要告訴她,從現在起,她走的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
夏晚星沒有說話。
陸崢看著她,想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房間裏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最後,夏晚星抬起頭。
“好。我跟她說。”
三天後,城西一處老舊小區。
蘇蔓租的房子在三樓,一室一廳,月租八百。樓道裏的燈壞了很久沒人修,晚上上下樓隻能靠手機照明。牆壁上貼滿了小廣告,辦證的、通下水道的、收舊家電的,花花綠綠擠在一起。
夏晚星站在門口,敲了三下。
門開了。蘇蔓站在門內,看見是她,愣了一下。
“晚星?”
“進去說。”
兩人進屋。蘇蔓把門關上,反鎖。
房間不大,但收拾得很幹淨。窗台上擺著幾盆綠蘿,長得鬱鬱蔥蔥。牆上掛著一張照片,是她和弟弟的合影,兩人都笑得很開心。
“坐。”蘇蔓指了指沙發。
夏晚星沒有坐,隻是站在窗邊,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人。
“蘇蔓,”她說,“我來找你,是有事要告訴你。”
蘇蔓看著她。
“你說。”
夏晚星轉過身,看著她。
“組織上希望你繼續和他們保持聯係。有什麽訊息,第一時間告訴我們。”
蘇蔓愣住了。
“你……讓我繼續當臥底?”
“對。”
蘇蔓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複雜,有驚訝,有釋然,還有一點點苦澀。
“晚星,你這是……原諒我了?”
夏晚星看著她。
“沒有。”她說,“但你是唯一能幫我們的人。”
蘇蔓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很白,很細,指尖有些發顫。
“我怕。”她說。
“我知道。”
“我怕死。”
“我知道。”
“我怕我弟弟沒人照顧。”
夏晚星走過去,在她麵前蹲下來,握住她的手。
“你弟弟,我會照顧。”
蘇蔓抬起頭,看著她。
兩人對視。
蘇蔓的眼眶紅了。
“晚星……”
夏晚星打斷她。
“別說。什麽都別說。”
她站起身。
“明天會有人來給你裝一套裝置。緊急情況按一下,我們的人三分鍾內會到。平時沒事不要聯係,手機盡量少用。他們給你的任務,該接就接,該做就做,但要提前告訴我們。”
她走到門口,停下腳步。
“蘇蔓。”
“嗯?”
“活著。”
她推門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
樓道裏依舊漆黑一片。
夏晚星站在黑暗中,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門。
過了很久,她才邁步下樓。
走出單元門的時候,她迴頭看了一眼。
三樓那扇窗戶裏,燈還亮著。一個人影站在窗前,一動不動,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別的什麽。
她收迴目光,走進夜色裏。
一週後,蘇蔓傳來第一條情報。
“他們讓我查沈知言下週的行程。說是要精確到分鍾。”
陸崢看著這條訊息,眉頭皺了起來。
“他們要動手了。”
老鬼點頭。
“告訴蘇蔓,照做。但讓她把行程改一改。”
馬旭東湊過來。
“怎麽改?”
老鬼指著江城地圖。
“沈知言下週本來要去江城大學講座。讓他們以為他會從正門進,但實際上,咱們讓他從側門進。講座照常開,但時間往後推半小時。這樣他們就算設伏,也會撲空。”
陸崢想了想。
“萬一他們不止一波人呢?”
老鬼看著他。
“那就讓他們一波一波地來,一波一波地收。”
三天後,江城大學。
陽光很好,校園裏人來人往。學生們抱著書本,騎著單車,三三兩兩地說笑著。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可陸崢知道,這隻是表麵。
他站在圖書館三樓的窗戶後麵,透過窗簾的縫隙,看著校門口的情況。耳機裏不斷傳來各處的匯報——
“正門正常。”
“側門正常。”
“教學樓正常。”
“報告,發現可疑人員。東側圍牆外,一輛灰色麵包車,停了二十分鍾了。”
陸崢的心跳快了一拍。
“盯住。”
“明白。”
十分鍾後,沈知言的車隊出現在校門口。
沒有從正門進,而是直接拐向側門。
就在車隊即將進入側門的瞬間,那輛灰色麵包車忽然動了。
它猛地加速,衝向側門。
“攔住它!”陸崢的聲音在耳機裏炸開。
側門處的安保人員瞬間衝上去,用路障擋住去路。麵包車刹不住,直接撞上路障,車頭癟了一塊,冒出一陣白煙。
車門開啟,四個人影衝下來,手裏都拿著槍。
槍聲響起。
不是朝安保人員開的,而是朝沈知言的車隊。
子彈打在車身上,火星四濺。司機猛打方向盤,車身橫了過來,擋在沈知言坐的那一側。
陸崢從三樓視窗縱身躍下。
落地時他順勢一滾,卸掉衝擊力,然後拔槍就射。
一個槍手應聲倒下。
另外三個調轉槍口,朝他開火。子彈貼著他的身體飛過,打在地上,牆上,濺起一串串火花。
他閃到一根柱子後麵,大口喘著氣。
“陸崢!”耳機裏傳來夏晚星的聲音,“你怎麽樣?”
“死不了。”他咬著牙說,“你們別過來,盯住外圍,防止有第二波。”
“明白。”
他深吸一口氣,探出半個腦袋,看了一眼。
三個槍手分成兩路,兩個朝他這邊壓過來,另一個繼續向沈知言的車隊射擊。
陸崢抬手就是兩槍。一個槍手大腿中彈,慘叫著倒下。另一個縮到一輛車後麵,不敢露頭。
他趁機衝出去,撲向那個還在射擊的槍手。
那槍手聽到腳步聲,猛地轉身,槍口對準他。
陸崢來不及瞄準,直接撞上去。
兩人滾倒在地,扭打在一起。槍手手裏的槍被撞飛,落在地上滑出去老遠。他一拳砸在陸崢臉上,陸崢腦袋一歪,眼前金星亂冒。
但他沒鬆手。
他死死抓住槍手的衣領,另一隻手握拳,照著他臉上猛砸。
一拳。
兩拳。
三拳。
槍手的臉已經血肉模糊,漸漸不再掙紮。
陸崢喘著粗氣,從他身上爬起來。
腿上一陣劇痛——不知道什麽時候中了一槍,血正順著褲腿往下流。
他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陸崢!”夏晚星的聲音從遠處傳來,緊接著是她跑過來的腳步聲。
她跑到他身邊,一把扶住他。
“你中槍了!”
陸崢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
“沒事,擦傷。”
夏晚星沒理他,直接撕下自己的袖子,綁在他腿上止血。
“你瘋了?”她一邊綁一邊罵,“一個人衝出去,不要命了?”
陸崢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不是說,我是你見過最瘋的人嗎?”
夏晚星抬起頭,瞪著他。
眼眶裏,有淚光在閃。
“下次再這樣,我不管你。”
陸崢沒說話,隻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遠處,警笛聲由遠及近。
校園裏,學生們驚恐地躲在教室裏,透過窗戶往外看。
陽光依舊燦爛,照在血跡斑斑的地麵上,照在那輛撞毀的麵包車上,照在那些躺在地上的槍手身上。
一切都結束了。
可陸崢知道,這隻是開始。
醫院裏,陸崢躺在病床上,腿上纏著厚厚的繃帶。
醫生說,子彈擦著動脈過去的,再偏一厘米,他就交代了。
夏晚星坐在床邊,看著他。
“疼嗎?”
陸崢搖頭。
“不疼。”
夏晚星盯著他。
“騙人。”
陸崢笑了。
“疼。但還能忍。”
夏晚星沒說話,隻是低下頭,看著他的手。
他的手放在床單上,指節上全是淤青,是打人的時候留下的。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
陸崢愣了一下。
“你……”
“別說話。”夏晚星低著頭,“讓我待一會兒。”
陸崢沒說話。
病房裏安靜極了。隻有窗外的風聲,和偶爾傳來的腳步聲。
過了很久,夏晚星才抬起頭。
“蘇蔓傳來訊息了。”
陸崢的眉頭皺了起來。
“什麽訊息?”
夏晚星看著他,目光複雜。
“她說,阿ken讓她轉告一句話——”
“什麽話?”
“‘遊戲才剛剛開始。’”
陸崢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很硬。
“那就玩。”
他握緊夏晚星的手。
窗外,夕陽正在沉下去。天邊燒成一片金紅色,像血,又像火。
江城,這座看似平靜的城市,在暮色中慢慢沉睡。
可那些藏在暗處的人,才剛剛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