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崢迴到出租屋時,已經是深夜十一點。
他沒有開燈,摸黑走進臥室,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巷子裏空蕩蕩的,隻有幾盞路燈亮著,橘貓也不見了蹤影。那個握刀的人影像一陣煙,消失在夜色裏,彷彿從未存在過。
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覺。
陸崢拉上窗簾,開啟床頭櫃的台燈,從床底拖出一隻不起眼的帆布包。包裏是一部加密衛星電話、兩本不同身份的護照、一疊現金,還有一把九二式手槍。
他檢查了一遍槍械,確認沒有問題,把槍壓在枕頭底下,和衣躺下。
窗外的夜色很深,深得像一口井。
陸崢閉上眼睛,腦子裏卻還在轉著今天的事——老苗,老貓,那張泛黃的照片,還有巷口那個握刀的人影。這些線索像拚圖一樣散落在各處,他隱約能看見一個輪廓,卻怎麽也拚不完整。
“三不管的地界……”他默唸著這個詞,漸漸沉入睡眠。
淩晨兩點十七分。
陸崢突然睜開眼睛。
房間裏很黑,窗簾遮住了所有光線。他聽不見任何聲音,卻有一種強烈的直覺——有人進來了。
他的手無聲地伸向枕頭底下,握住槍柄。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響起——
“別動。”
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詭異的沙啞,像是嗓子被什麽東西傷過。
陸崢的手指扣在扳機上,沒有動。
“你是誰?”
“把槍放下,開燈。”那個聲音說,“我沒有惡意。”
陸崢沉默了兩秒,緩緩鬆開槍柄,伸手開啟床頭櫃的台燈。
昏黃的燈光亮起,照亮了房間。
臥室門口,站著一個人。
那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衝鋒衣,頭發剃得很短,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穿到嘴角的舊疤。他站在那裏,姿態隨意,一隻手插在口袋裏,另一隻手垂在身側,空空的,沒有武器。
但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亮,像狼,像鷹,像一切在黑暗中狩獵的生物。
陸崢盯著他,慢慢坐起來。
“你怎麽進來的?”
“門沒鎖。”疤臉男人說,嘴角扯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你們這些年輕人,警惕性還是不夠。”
陸崢沒說話。他清楚地記得,自己睡前反鎖了門,還掛了防盜鏈。
疤臉男人似乎看出他在想什麽,從口袋裏掏出一根細長的鐵絲,晃了晃:“這玩意兒,比你那把鎖好用。”
陸崢沉默片刻,開口:“你是老貓?”
疤臉男人挑了挑眉,有些意外:“老苗把照片給你了?”
“給了。”
“那你就該知道,我在北邊。”
“所以你不是老貓。”
疤臉男人笑了,笑容牽動臉上的疤,顯得有些猙獰:“我是老貓派來的。他讓我帶句話給你——別去北邊。”
陸崢眼神微動:“為什麽?”
“因為那兒現在不是三不管了。”疤臉男人走到窗邊,撩起窗簾一角,往外看了一眼,“有人已經把那兒圈起來了,設了卡,安了人。你一張生麵孔進去,走不出三裏地。”
“誰圈的?”
疤臉男人放下窗簾,轉過頭看著他:“‘蝰蛇’。”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
陸崢盯著他:“老貓在‘蝰蛇’內部?”
“算是吧。”疤臉男人在椅子上坐下,翹起二郎腿,“三年前他失聯,不是暴露,是接到了新任務——滲透進‘蝰蛇’在北邊的據點。這三年他一直在那兒,像一顆釘子,釘在最深的地方。”
陸崢心裏翻湧著驚濤駭浪,麵上卻依舊平靜:“他讓你來,就為了說這個?”
“不止。”疤臉男人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金屬盒,放在床頭櫃上,“這是他讓我帶給你的。”
陸崢拿起金屬盒,仔細端詳。盒子很沉,表麵沒有任何標識,隻有一個指甲蓋大小的指紋識別區。
“這裏麵是什麽?”
“不知道。”疤臉男人說,“他讓我帶給你,沒讓我看。”
陸崢把盒子放下,看著疤臉男人:“你叫什麽?”
“叫我老刀就行。”疤臉***起來,“話帶到了,東西送到了,我該走了。”
“等一下。”陸崢叫住他,“老貓還有什麽話?”
老刀在門口站住,迴頭看著他。
“他說,夏明遠的事,他查到了線索。等時機成熟,他會親自告訴你。”
陸崢心頭一震:“什麽線索?”
“他沒說。”老刀拉開門,“他隻說了一句話——當年那場火,不是意外。”
門輕輕關上。
陸崢愣在原地,腦子裏一片混亂。
當年那場火——夏明遠“犧牲”的那場火——不是意外?
他猛地站起來,衝到門口,拉開門——
走廊裏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老刀像一陣風,來得突然,去得無影無蹤。
陸崢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深吸了幾口氣。
他走迴床邊,拿起那個金屬盒,翻來覆去地看。指紋識別區很小,隻能容納一根手指。他猶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大拇指按上去——
“嘀”的一聲,盒子彈開了一條縫。
陸崢愣住了。
老貓怎麽會有他的指紋?
他開啟盒子,裏麵是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還有一枚老式的銅質徽章。
陸崢先展開那張紙。
紙上隻有兩行字,手寫的,筆跡很潦草——
“當年那場火,是‘幽靈’的手筆。他在江城高層,代號‘白鸛’。”
“別信任何人。”
陸崢盯著這兩行字,手指微微發顫。
“幽靈”——這是老貓給夏明遠案的真兇起的代號。而“白鸛”,是他潛伏在江城高層的身份標識。
他拿起那枚銅質徽章,湊到燈下仔細看。
徽章不大,直徑約三厘米,正麵刻著一隻展翅的白鸛,工藝很精細,每一根羽毛都清晰可見。背麵刻著一行小字——
“江城工商業聯合會·榮譽會員·第037號”。
陸崢的瞳孔驟然收縮。
江城工商業聯合會——那是江城最頂級的商會組織,會員全是本地有頭有臉的企業家和政商名流。能拿到榮譽會員的,更是少之又少。
037號。
他掏出手機,給馬旭東發了一條加密資訊——
“幫我查一個人:江城工商業聯合會榮譽會員,編號037。”
發完,他把金屬盒收進帆布包,把那張紙貼身放好。
窗外的夜色還很深,但他知道,今晚再也睡不著了。
第二天上午九點,陸崢出現在江城市檔案館門口。
這是一棟老式建築,灰磚牆,綠門窗,門口有兩棵粗大的梧桐樹,葉子已經黃了大半,在秋風中瑟瑟作響。門衛室裏坐著一個老頭,戴著老花鏡看報紙,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找誰?”
“找苗師傅。”陸崢說,“苗根生。”
老頭打量他一眼:“你是他什麽人?”
“朋友。”陸崢掏出記者證晃了晃,“約好了今天來采訪。”
老頭拿起電話,撥了一個內線號碼,說了幾句,結束通話電話衝陸崢點點頭:“三樓,最裏麵那間辦公室。”
陸崢道了聲謝,走進檔案館。
樓裏很安靜,走廊裏迴蕩著他的腳步聲。牆上掛著一排老照片,黑白的,彩色的,記錄著這座城市幾十年來的變遷。他路過一張照片時停了一下——那是八十年代的江城碼頭,黑壓壓的人群,密密麻麻的貨船,背景裏隱約能看見現在的江城市政府大樓,那時還隻是一片空地。
他繼續往上走。
三樓最裏麵的辦公室門虛掩著,門上掛著一塊褪色的牌子——“檔案管理科”。
陸崢敲了敲門。
“進來。”
他推門進去。
辦公室不大,十幾個平方,被幾個巨大的鐵皮檔案櫃塞得滿滿當當。窗戶朝北,光線不太好,角落裏開著一盞台燈。老苗坐在燈下,正對著一本泛黃的檔案冊寫什麽,聽見動靜抬起頭。
“來了?”他把檔案冊合上,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
陸崢在他對麵坐下,打量了一圈這間辦公室。牆上貼著一張泛白的作息表,窗台上擺著一盆快枯死的綠蘿,角落裏堆著幾摞發黃的報紙。
“苗師傅,”他開口,“您在這兒工作?”
“算是吧。”老苗給自己倒了杯茶,又給陸崢倒了一杯,“檔案館的管理員,幹了十幾年了。修鞋攤是副業,打發時間的。”
陸崢接過茶杯,沒說話。
老苗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昨晚有人去找你了吧?”
陸崢心裏一動:“您怎麽知道?”
“老刀那人,辦事從來不過夜。”老苗喝了口茶,“他給你帶什麽了?”
陸崢猶豫了一秒,從口袋裏掏出那枚銅質徽章,放在桌上。
老苗低頭看了一眼,臉色微微變了。
“這是……”
“老貓讓人帶給我的。”陸崢說,“苗師傅,您認識這個?”
老苗沉默了很久,伸手拿起那枚徽章,湊到眼前仔細端詳。他的手指有些抖,像是想起了什麽往事。
“認識。”他說,“這是江城工商聯的榮譽會員徽章。能拿到這個的,都是給江城做過大貢獻的人。三十年前,我也見過一枚。”
“誰的?”
老苗抬起頭,看著他,眼神複雜。
“你認識的一個人。”他說,“張敬之。”
陸崢愣住了。
張敬之——那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沈知言的恩師,三個月前意外墜樓身亡的“深海”計劃奠基人。
“他也有這個?”
“有。”老苗把徽章放迴桌上,“三十年前,他帶著團隊攻克了一項關鍵技術,打破了國外壟斷,市政府給他頒的。編號是036。”
036。
陸崢低頭看著手裏的徽章,037號。
036是張敬之,那037是誰?
老苗似乎看出他在想什麽,搖了搖頭:“我不知道037是誰。工商聯的榮譽會員名單是保密的,隻有少數幾個人能查到。”
陸崢沉默片刻,把徽章收起來。
“苗師傅,您知道老貓說的‘白鸛’是什麽意思嗎?”
老苗的手頓了一下。
“他跟你提這個了?”
“昨晚老刀帶來的訊息裏提到了。”陸崢盯著他的眼睛,“說夏明遠當年那場火,是‘白鸛’的手筆。”
老苗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窗外是一棵老槐樹,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白鸛’……”他輕聲重複著這個詞,“很多年沒聽過這個代號了。”
“您知道?”
老苗沉默了很久,像是在迴憶什麽遙遠的往事。
“三十年前,”他終於開口,“我還在部隊的時候,有一次執行任務,跟邊境上的一個情報組織打過交道。那組織裏有個線人,代號就叫‘白鸛’。後來任務結束,線人就失聯了。我以為他犧牲了。”
他轉過頭,看著陸崢:“沒想到,三十年後,又聽到這個名字。”
陸崢心裏翻湧著驚濤駭浪:“您是說,這個‘白鸛’,三十年前就在做情報工作?”
“隻是猜測。”老苗說,“但如果是同一個人,那這個人潛伏的時間,比你我活的時間都長。”
辦公室裏陷入沉默。
良久,陸崢開口:“苗師傅,您為什麽願意幫我?”
老苗看著他,笑了笑:“因為老貓信你。”
“就因為這個?”
“就因為這個。”老苗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老貓這個人,一輩子不信什麽人。他能信你,你就值得我幫。”
他轉過身,目光深邃:“而且,張敬之死的那天晚上,我見過他。”
陸崢心頭一震:“您見過張敬之?什麽時候?”
“他死前三個小時。”老苗說,“那天晚上十點多,他來檔案館找我,說要查一份三十年前的舊檔案。我幫他找出來,他看了很久,走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第二天早上,就聽說他墜樓了。”
“他查的什麽檔案?”
老苗搖搖頭:“檔案室的規矩,不能問。但我知道他查的那份檔案的編號——jc-1989-0723。”
陸崢把這個編號記在心裏。
“那捲檔案現在在哪兒?”
老苗看著他,沉默了幾秒,說:“不知道。他看完之後還給我,我放迴原處了。但他死後第三天,有人來查過那捲檔案。查完之後,那捲檔案就不見了。”
“誰查的?”
“一個年輕人,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說是市裏的工作人員,拿著介紹信來的。”老苗迴憶著,“他查完之後,把檔案帶走了,說是要影印一份,第二天還迴來。結果第二天沒來,第三天也沒來。我打電話去問,那邊說根本沒人派過人來。”
陸崢的眉頭皺緊了。
“您還記得那個人的長相嗎?”
老苗點點頭,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紙,遞給他。
紙上是一幅素描,畫著一個年輕男人的肖像——戴著眼鏡,斯斯文文,五官端正,沒什麽特別出奇的地方,扔進人群裏找不出來。
但陸崢盯著這張素描,瞳孔驟然收縮。
他認識這個人。
“苗師傅,”他抬起頭,“這張素描,能給我嗎?”
老苗擺擺手:“拿去吧。留在我這兒也沒什麽用。”
陸崢把素描摺好,收進口袋,站起來。
“苗師傅,謝謝您。”
“客氣了。”老苗也站起來,“陸記者,我多嘴問一句——你查這些事,是為了什麽?”
陸崢在門口站住,迴頭看著他。
“為了一個答案。”他說,“一個遲了十年的答案。”
老苗看著他,目光裏有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理解,又像是擔憂。
“小心點。”他說,“有些人,藏得太深了。”
陸崢點點頭,推門出去。
走到樓梯口時,他聽見身後傳來老苗的聲音——
“陸記者,下次來的時候,帶條魚。那家夥還惦記著呢。”
陸崢沒有迴頭,隻是舉起手,比了個“ok”的手勢。
下午三點,陸崢在江邊的一家茶館裏見到了夏晚星。
這是他們的安全聯絡點之一,茶館老闆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耳朵有點背,不愛說話,隻收現金。茶館裏常年沒什麽客人,適合談事。
夏晚星已經到了一刻鍾,坐在最裏麵的卡座,麵前擺著一杯涼透的茶。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頭發紮起來,露出清瘦的臉,眼下一片青黑,顯然昨晚也沒睡好。
陸崢在她對麵坐下,把那張素描推過去。
“認識這個人嗎?”
夏晚星低頭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這是……”
“你認識?”
夏晚星沉默了幾秒,抬起頭看著他:“他叫方城,是張敬之的助手。張敬之死的時候,他是第一個到現場的。”
陸崢心頭一震。
“他現在在哪兒?”
“不知道。”夏晚星說,“張敬之死後第三天,他就辭職了,說是迴老家。但我後來查過,他根本沒有迴老家。他像人間蒸發一樣,消失了。”
陸崢掏出手機,給馬旭東發了一條資訊——
“查一個人:方城,男,三十歲左右,戴眼鏡,張敬之生前的助手。三天前失蹤。”
發完,他看著夏晚星:“老貓昨晚派人來找我了。”
夏晚星眼神微動:“說什麽?”
陸崢把昨晚的事說了一遍,包括那張紙上的兩行字,包括那枚徽章,包括老苗說的那些話。
夏晚星聽完,沉默了很久。
“‘白鸛’……”她輕聲念著這個代號,“潛伏在江城高層三十年……”
“你父親生前,提過這個代號嗎?”
夏晚星搖搖頭:“從來沒有。但他提過另一個人。”
“誰?”
“‘教授’。”夏晚星說,“他說,‘蝰蛇’組織裏,有一個核心人物,代號‘教授’。這個人從來不露麵,隻通過中間人傳遞指令,但所有的大計劃,都出自他的手。”
陸崢皺起眉:“‘教授’和‘白鸛’……是同一個人嗎?”
“不知道。”夏晚星說,“但如果‘白鸛’真的是三十年前就開始潛伏的老牌間諜,那他完全有可能是‘教授’。”
兩人陷入沉思。
茶館裏很安靜,隻有老太太在櫃台後麵打盹的輕微鼾聲。窗外是渾濁的江水,緩緩向東流去,偶爾有一兩艘貨船駛過,汽笛聲悶悶的,像歎息。
良久,夏晚星開口:“你打算怎麽辦?”
陸崢看著窗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打算去見一個人。”
“誰?”
“陳默。”
夏晚星愣了一下:“陳默?那個刑偵支隊的副隊長?他不是‘蝰蛇’的人嗎?”
“他是。”陸崢說,“但他也是被人利用的棋子。上次他跟我交鋒的時候,我說起他父親的冤案,他眼神裏有一瞬間的動搖。那個眼神,不像是裝的。”
“你想策反他?”
“我想試試。”陸崢轉過頭看著她,“你父親說過,‘蝰蛇’內部不是鐵板一塊。陳默這種半路加入的,對組織沒有真正的忠誠。如果讓他知道他父親的死和‘幽靈’有關,他未必還會死心塌地。”
夏晚星想了想,點頭:“有道理。但你得小心。他現在還是‘蝰蛇’的人,萬一他把你的話傳上去……”
“我知道。”陸崢說,“所以我會挑一個合適的時機,用一種合適的方式。”
他站起來,把茶錢壓在杯子底下。
“這幾天你盯緊沈知言那邊。‘深海’計劃啟動在即,‘蝰蛇’肯定會有動作。我和老鬼保持聯係,隨時通報情況。”
夏晚星也站起來:“你自己小心。昨晚那個人,未必是最後一次。”
陸崢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聽見夏晚星的聲音——
“陸崢。”
他迴頭。
夏晚星站在卡座旁邊,看著他,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活著迴來。”
陸崢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放心。”他說,“我這人命硬。”
說完,他推門出去,走進下午灰濛濛的陽光裏。
身後,江水依舊緩緩東流,帶走無數的秘密,和無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