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江城的雨終於停了。
陸崢蹲在巷口的陰影裏，雨水順著屋簷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他看了看手錶，又抬頭望向巷子深處——那裏漆黑一片，隻有一盞路燈忽明忽暗地閃著，像是垂死之人的呼吸。
“目標還有五分鍾到達。”耳機裏傳來老鬼低沉的聲音。
陸崢沒說話，隻是把帽簷又壓低了幾分。
這條巷子叫青雲巷，位於江城老城區的腹地。兩邊是民國時期留下的老宅子，青磚黛瓦，飛簷翹角，白天看著還挺有味道，晚上卻陰森得像鬼片現場。巷子不深，也就兩百來米，但彎彎曲曲的，視線受阻嚴重。
按照老鬼的情報，今晚會有一個人從這裏經過。一個不該出現在江城的人。
“陸崢，”夏晚星的聲音切進來，“我在東側出口就位。目前一切正常。”
“收到。”陸崢低聲迴了一句。
他動了動身子，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腰間的槍硌得慌，那是老鬼今天下午才塞給他的——一把老式的五四手槍，槍身上還刻著一串編號，一看就是有年頭的東西。
“這把槍跟我了二十年。”老鬼當時說，“今天借你用用。用完記得還。”
陸崢當時沒說話，隻是接過槍，檢查了彈夾，然後插進腰間。
二十年。老鬼潛伏了二十年。這把槍也跟著他二十年。今晚，它終於要見血了。
“目標進入巷口。”耳機裏，負責外圍監控的馬旭東報出坐標，“一個人，步行，速度正常。暫時沒有發現尾巴。”
陸崢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微微探出半個腦袋，看向巷口。黑暗中，一個人影緩緩走進來。那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像是根本不擔心有人會在這裏埋伏。
雨後的巷子很濕滑，但那人的腳步沒有絲毫踉蹌。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噠，噠，噠，像某種固定的節拍。
陸崢盯著那個身影，手已經按在了槍柄上。
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那人走到那盞忽明忽暗的路燈下，停住了腳步。
燈光照亮了他的臉——五十來歲，方臉闊口，眉眼間帶著幾分儒雅，但眼神卻冷得像刀子。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手裏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站在那兒，像一尊雕塑。
“出來吧。”那人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巷子裏格外清晰，“跟了一路，不累嗎？”
陸崢的心猛地一沉。
暴露了？
他沒有動。手指緊緊扣在槍柄上，指節發白。
巷子裏安靜了幾秒。
然後，另一個聲音從黑暗中響起——
“高天陽，好久不見。”
陸崢愣住了。
那不是自己人的聲音。
巷子另一端，又一個人影走了出來。那人穿著一件黑色的夾克，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一隻正在逼近獵物的豹子。
高天陽轉過身，看著那個人。
“你是誰？”
那人笑了。那笑聲很輕，很冷，像冬日裏刮過的北風。
“我是誰不重要。”他說，“重要的是，你知道你今晚來這兒，是為了什麽。”
高天陽的眼睛眯了起來。
“你是‘蝰蛇’的人？”
那人沒說話，隻是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扔給高天陽。
高天陽接住，低頭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了。
“這……”
“認識嗎？”那人問。
高天陽的手在發抖。那東西是一枚徽章，銅質的，上麵刻著一條盤旋的蛇。蛇的眼睛是兩顆紅色的寶石，在手電筒的光束下閃著詭異的光。
“你們……”高天陽的聲音發顫，“你們到底想幹什麽？”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高總，你別緊張。”他說，“我們不是來殺你的。我們隻是來提醒你——有些事情，該做，不該做，你心裏要有數。”
高天陽後退一步。
“我已經按你們說的做了！那些資料，我都給了！”
“不夠。”那人說，“我們要的，不止是外圍資料。我們要的是核心資料，是‘深海’計劃的原始碼。你給的那些，糊弄鬼呢？”
高天陽的臉色慘白。
“我……我真的拿不到。那些資料都在沈知言手裏，我接觸不到……”
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
“接觸不到？”他笑了，“高總，你在江城混了這麽多年，連這點辦法都沒有？那我們留著你，還有什麽用？”
高天陽的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別……別殺我……我再想想辦法……”
那人站在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三天。”他說，“三天之內，我要看到核心資料。否則……”
他沒有說下去，隻是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在路燈下晃了晃。
刀刃反射著燈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高天陽連連點頭。
“我知道……我知道……三天，就三天……”
那人收起匕首，轉身要走。
“站住。”
又一個聲音響起。
陸崢從陰影裏走出來。
他的槍已經拔出來了，黑洞洞的槍口指著那個黑衣人。
“把手舉起來。”他說。
黑衣人停住腳步，沒有迴頭。
“你是誰？”他問。
“江城國安。”陸崢說，“把手舉起來，慢慢轉身。”
黑衣人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
那笑聲很輕，很冷，和剛才一模一樣。
“國安？”他說，“有意思。”
他慢慢舉起手，慢慢轉過身。
燈光照在他的臉上——三十出頭，麵容清瘦，眼神陰鷙。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在看什麽有趣的獵物。
“你叫陸崢，對不對？”他說。
陸崢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認識我？”
“不認識。”那人說，“但我聽說過你。《江城日報》的記者，對吧？最近跑政法口跑得挺勤的。”
陸崢的槍口沒有動。
“你還沒迴答我的問題。你是誰？”
那人看著他，笑意更深了。
“我叫阿ken。”他說，“你記住這個名字。因為下次見麵的時候，你會死在我手裏。”
話音剛落，他忽然抬手一揮。
一道寒光直奔陸崢麵門。陸崢側身躲過，那東西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叮”的一聲釘在身後的牆上——是一把飛刀。
他再迴頭，阿ken已經消失在黑暗中。
陸崢拔腿就追。
“別追！”耳機裏傳來老鬼的聲音，“巷子太黑，你追不上他！”
陸崢停下腳步，大口喘著氣。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槍還在，但手心全是汗。
巷子裏安靜下來。隻有高天陽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
陸崢走過去，低頭看著他。
“高總，咱們聊聊？”
高天陽抬起頭，看著他，目光裏全是恐懼。
“你……你也是國安的？”
陸崢沒有迴答，隻是把他從地上拽起來。
“走吧，換個地方說話。”
三天後，江城城北的一處廢棄倉庫。
高天陽坐在一把破椅子上，麵前擺著一杯水。他的臉色比三天前更難看了，眼窩深陷，嘴唇幹裂，像是幾天沒睡過覺。
陸崢站在他對麵，靠著牆，雙手抱在胸前。
“高總，三天時間到了。”他說，“你想好了嗎？”
高天陽看著他，苦笑了一下。
“想好什麽？想好怎麽死？”
陸崢沒說話。
高天陽低下頭，盯著那杯水。
“陸記者……不對，陸同誌，”他說，“你們真的能保護我嗎？”
“能。”陸崢說。
高天陽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
“好。我說。”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u盤，放在桌上。
“這裏麵是‘蝰蛇’組織這些年和我的所有往來記錄。轉賬記錄，通話錄音，還有他們讓我做的那些事。”
陸崢拿起u盤，仔細看了看。
“你為什麽留這些？”
高天陽苦笑。
“因為我知道自己早晚會死。”他說，“留一手，至少能讓害我的人陪葬。”
陸崢看著他，目光複雜。
“你知道那個阿ken是誰嗎？”
高天陽搖頭。
“不知道。他從來不說自己的身份。但我知道他上麵還有人。一個叫‘幽靈’的人。”
陸崢的心跳漏了一拍。
幽靈。這是第二次聽到這個名字。
“幽靈是誰？”
高天陽搖頭。
“我不知道。沒人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他就在江城。而且……”他頓了頓，“而且他的身份很高。”
陸崢的眉頭皺了起來。
“什麽意思？”
高天陽看著他。
“有一次，我和阿ken通話的時候，聽到他那邊有人在說話。那人的聲音……我聽過。”
“誰？”
高天陽猶豫了一下，然後說出一個名字。
陸崢的臉色變了。
“你確定？”
高天陽搖頭。
“不確定。隻是有點像。但你知道，幹我們這行的，耳朵都靈。有些聲音，聽過一次就忘不了。”
陸崢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u盤收進口袋。
“高總，這段時間你先別迴江城。我們會安排你去一個安全的地方。等事情結束了，你再迴來。”
高天陽點點頭，站起身，跟著陸崢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住腳步。
“陸同誌。”
陸崢迴頭。
高天陽看著他，目光裏有些說不清的東西。
“我女兒……她叫高媛，在江城大學讀書。如果……如果我出事了，你能不能……”
陸崢打斷他。
“你不會出事。”
高天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澀。
“謝謝。”
當晚，陸崢迴到行動組的秘密據點。
老鬼坐在桌前，麵前攤著那張江城地圖。地圖上密密麻麻標滿了記號，有些地方用紅筆圈了又圈。
“東西拿到了？”他問。
陸崢把u盤放在桌上。
“高天陽交代了。他這些年一直在給‘蝰蛇’提供情報。但隻是外圍的，核心資料他接觸不到。”
老鬼點點頭，拿起u盤看了看。
“他提到什麽有價值的線索沒有？”
陸崢沉默了兩秒。
“他說，阿ken上麵還有一個人。代號‘幽靈’。”
老鬼的手頓了一下。
“幽靈？”
“對。而且……”陸崢看著他，“他說他聽過那個人的聲音。是咱們內部的人。”
老鬼的眼睛眯了起來。
“誰？”
陸崢說出那個名字。
老鬼沉默了。
很長很長的沉默。
然後他把u盤放下，站起身，走到窗邊。
“你信他？”
“不確定。”陸崢說，“但萬一是真的呢？”
老鬼看著窗外的夜色，很久沒有說話。
窗外，城市的燈火依舊璀璨。那些燈光背後，藏著多少秘密，多少陰謀，多少見不得光的東西，沒人知道。
“查。”老鬼終於開口，“但秘密地查。不要打草驚蛇。”
陸崢點點頭。
“還有，”老鬼轉過身，看著他，“從今天起，你的身份要更加小心。那個阿ken見過你的臉，他會盯著你。”
陸崢笑了。
“盯著就盯著。正好，我也想會會他。”
老鬼看著他，目光裏有些複雜的情緒。
“你比你爸當年還瘋。”
陸崢愣了一下。
“你認識我爸？”
老鬼沒有說話，隻是轉身走向裏屋。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
“你爸是個好同誌。”他說，“好好幹，別給他丟臉。”
門關上了。
陸崢站在原地，盯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那天夜裏，江城又下起了雨。
陸崢站在據點門口的屋簷下，看著雨水嘩嘩地往下澆。遠處的街燈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光暈，像一個個漂浮的鬼火。
手機震了。
他低頭一看，是夏晚星的訊息——
“蘇蔓約我明天喝咖啡。她說有重要的事要告訴我。”
陸崢的眉頭皺了起來。
蘇蔓。夏晚星的閨蜜。那個最近總在套話的女人。
“小心點。”他迴。
夏晚星迴得很快——
“我知道。放心。”
陸崢看著那條訊息，心裏忽然有些不安。
他說不清楚為什麽，就是覺得有什麽事要發生。
雨越下越大。
他站在屋簷下，任由雨水濺濕褲腿。
遠處，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照亮了整個江城。
緊接著是雷聲，轟隆隆的，震得窗戶都在抖。
陸崢看著那片被照亮的天空，心裏默默地想——
江城，你到底藏著多少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