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在江邊，發動機熄火後，四周隻剩下江水拍岸的聲音。
夏晚星坐在副駕駛座上，目光穿過擋風玻璃，望著對岸的燈火。那些光點在江麵上跳躍、破碎、又重新聚攏，像她此刻的心情。
陸崢沒有打擾她，隻是靜靜坐在旁邊，點了一根煙，把車窗搖下一半。
過了很久，夏晚星忽然開口。
“我八歲那年，我爸最後一次送我上學。”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那天早上他起晚了，來不及做早飯，就帶我去學校門口的包子鋪。我要了兩個肉包，他要了兩個菜包。他一邊吃一邊跟我說，晚星，好好學習，將來考個好大學，找個好工作，別像爸一樣，天天不著家。”
她頓了頓。
“我當時不懂什麽叫‘不著家’。就覺得他能在早上送我上學，是件特別好的事。後來我才知道，那天他是臨時抽空迴來的，下午就要走。那次一走，就是十年。”
陸崢把煙掐滅，扔進車載煙灰缸。
“你想去找他嗎？”
夏晚星轉頭看著他。
“找？去哪兒找？他看見我了，卻沒有停下來。他不想見我。”
陸崢沉默了幾秒，說：“也許不是不想見，是不能見。”
夏晚星愣了一下。
陸崢繼續說：“老鬼說過，你爸當年執行的任務，級別很高，知情的人沒幾個。如果他真的還活著，還在執行任務，那他不見你，是為了保護你。”
夏晚星低下頭，沒有說話。
陸崢看著她，忽然問：“你恨他嗎？”
夏晚星抬起頭，目光裏有什麽東西在閃爍。
“我不知道。”她說，“小時候恨過。恨他不在家，恨我媽生病的時候他不在，恨他連最後一麵都沒見著。後來不恨了，因為覺得他死了。可今天看見他，那些恨又冒出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
“可我又知道，他做那些事，是為了這個國家。我沒資格恨他。”
陸崢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
“你有資格。”他說，“你是他女兒。你有資格恨他，也有資格原諒他。這兩件事，不衝突。”
夏晚星看著他，眼眶有些發紅。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點酸澀壓下去。
“走吧。”她說，“送我迴去。”
陸崢發動車子，駛入夜色。
第二天一早，陸崢剛到報社，就接到老鬼的電話。
“來一趟。”老鬼隻說了一個地址，就掛了。
陸崢跟主編請了假，打車趕到那個地方——城東的一個老舊小區，門口有個修鞋攤，幾個老頭在樹下下棋。
他按老鬼說的，走到3號樓，上到五樓，敲了敲502的門。
門開了，是老鬼。
他穿著一件舊毛衣，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退休老頭。
“進來。”
陸崢進去，發現屋裏還有一個人。
一個中年男人，五十出頭，兩鬢斑白，但腰板挺得筆直。他坐在沙發上，手裏捧著一杯茶，看見陸崢進來，目光掃過來，像兩道閃電。
陸崢的心猛地一跳。
那張臉，他見過——在夏晚星的錢包裏，在她辦公桌上那張泛黃的照片裏。
夏明遠。
屋裏沉默了幾秒。
老鬼關上門，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
夏明遠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陸崢麵前。
他比陸崢矮了半頭，但站在那裏，卻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壓迫感。
“你是陸崢？”
他的聲音沙啞，像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
陸崢點頭。
夏明遠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昨晚在凱悅酒店，你跟晚星在一起。”
陸崢沒有否認。
“她看見我了？”夏明遠問。
“看見了。”
夏明遠沉默了一會兒，轉身走迴沙發坐下。
“她還好嗎？”
陸崢看著他，說：“她以為你死了十年。今天突然看見你，你說她好不好？”
老鬼咳嗽了一聲，提醒他注意態度。
夏明遠卻擺擺手，示意沒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杯子裏。
“我知道她恨我。”他說，“應該的。”
陸崢在他對麵坐下。
“你為什麽不自己去跟她說？”
夏明遠抬起頭，看著他。
“因為不能說。”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聽不出情緒，“我現在的身份，一旦暴露，會死很多人。包括她。”
陸崢沉默了。
夏明遠繼續說：“老鬼說，你是晚星的搭檔，也是她信任的人。所以我今天來，是想請你幫個忙。”
“什麽忙？”
夏明遠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放在茶幾上。
是一個u盤，很小，很普通。
“這裏麵，是我這些年收集的蝰蛇情報。”他說，“包括他們的組織架構、人員名單、資金流向，還有他們在江城的全部據點。”
陸崢的心跳快了起來。
夏明遠看著他，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這些東西，我本來想親手交給老鬼。但現在的局勢，我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
陸崢皺眉：“什麽意思？”
夏明遠沒有迴答，隻是把u盤往他麵前推了推。
“拿著。如果我出事，把這些東西交給該交的人。”
陸崢盯著那個u盤，沒有動。
“你為什麽找我？”
夏明遠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那笑容裏，有疲憊，也有欣慰。
“因為晚星信任你。”
他說得很輕，卻像一塊石頭，壓在陸崢心上。
陸崢伸出手，拿起那個u盤，收進口袋。
“我會保護好它。”他說，“也會保護好晚星。”
夏明遠點點頭，站起身。
“我該走了。”
他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忽然停住。
沒有迴頭，隻是輕聲說：“告訴晚星，她媽臨終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別怪你爸’。”
陸崢愣住了。
夏明遠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陸崢看見他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
老鬼從窗邊走過來，拍拍陸崢的肩膀。
“別多想。他有他的路，你有你的路。”
陸崢攥緊口袋裏的u盤，點了點頭。
從那個小區出來，陸崢給夏晚星打了個電話。
“晚上有空嗎？想請你吃飯。”
夏晚星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說：“好。”
晚上七點，江邊的一家小餐館。
這家店開了十幾年，店麵不大，但生意一直很好。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阿姨，做的菜都是家常味道，價格也實惠。
夏晚星到的時候，陸崢已經點好了菜——紅燒肉、糖醋排骨、清炒時蔬，還有一碗西紅柿蛋湯。
“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吃這些？”夏晚星坐下，看著一桌子菜，有些驚訝。
陸崢笑了笑：“猜的。”
夏晚星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拿起筷子開始吃。
吃到一半，陸崢忽然說：“我今天見到一個人。”
夏晚星筷子頓了頓。
“誰？”
陸崢看著她，緩緩道：“你爸。”
夏晚星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就那麽坐著。
過了很久，她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跟你說什麽了？”
陸崢把今天的事簡單說了一遍，包括那個u盤，包括他最後那句話。
夏晚星聽完，沉默了很久。
“她臨終前說的最後一句話，真的是那個？”
陸崢點頭。
夏晚星低下頭，盯著茶杯裏的水，一動不動。
陸崢沒有打擾她，隻是靜靜等著。
窗外傳來江水拍岸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時間的腳步。
過了很久，夏晚星抬起頭。
她的眼眶有些紅，但沒有哭。
“他說得對。我沒資格恨他。”她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他走的那條路，比我難走一百倍。”
陸崢看著她，忽然說：“你很像他。”
夏晚星愣了一下。
陸崢繼續說：“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覺得你身上有種東西，說不清是什麽。今天見到他，我才知道，那種東西叫堅定。”
夏晚星看著他，目光裏有什麽東西在閃動。
“陸崢，你今天請我吃飯，不隻是為了告訴我這些吧？”
陸崢笑了笑。
“聰明。”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個u盤，放在桌上，“這東西，我想和你一起看。”
夏晚星盯著那個u盤，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點頭。
吃完飯，兩人迴到陸崢的住處。
陸崢把u盤插進電腦，開啟資料夾。
裏麵的資料比他們想象的還要詳盡。蝰蛇的組織架構圖，從上到下，每一個層級都有標注。人員的名單，有些隻有代號，有些有真實姓名和照片。資金的流向，經過哪些賬戶，轉到哪些公司，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最讓他們震驚的，是最後一個資料夾。
裏麵是一份名單，名單上的每一個人，都在江城擔任重要職務——有的是官員，有的是企業家，有的是科研人員。
“這些人……”夏晚星的聲音有些發抖，“都是蝰蛇的人？”
陸崢滾動滑鼠，一個一個看下去。
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螢幕上，是一個人的照片，旁邊標注著他的名字和職務。
“張敬之。”
夏晚星念出那個名字，臉色變了。
“深海”計劃的核心研究員之一，沈知言的同事，三天前墜樓身亡的那個張敬之。
陸崢盯著那張照片，腦子裏閃過無數念頭。
張敬之是蝰蛇的人？那他到底是意外墜樓，還是被滅口？
他繼續往下翻。
在張敬之的備注欄裏，寫著幾行小字：
“代號‘鴻鵠’。2018年滲透進‘深海’專案組。2020年因拒絕執行組織指令，被列為‘待清理’物件。2023年6月，執行清理。”
2023年6月。
三天前。
夏晚星倒吸一口涼氣。
“他是被殺的。”
陸崢點點頭，臉色凝重。
“張敬之拒絕執行指令，蝰蛇就殺了他。那他拒絕的指令是什麽？”
兩人對視一眼，都想到了同一個問題。
夏晚星站起身，在屋裏來迴踱步。
“如果張敬之是被滅口的，那沈知言……”
陸崢接話：“沈知言是‘深海’專案的核心，蝰蛇不會放過他。”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老鬼的電話。
“老鬼，張敬之的死有問題。他是蝰蛇的人，因為拒絕執行指令被滅口。沈知言現在很危險，必須加強保護。”
老鬼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說：“我知道了。你們自己也要小心。”
掛了電話，陸崢看向夏晚星。
“今晚別迴去了。在這兒睡。”
夏晚星愣了一下。
陸崢指了指沙發：“我睡沙發，你睡床。”
夏晚星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那晚，夏晚星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怎麽也睡不著。
她想著父親今天說的那句話，想著u盤裏的那些資料，想著張敬之的死，想著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客廳裏傳來輕微的鼾聲——陸崢睡得很沉。
她忽然覺得，有這個人在這裏，好像沒那麽害怕了。
淩晨三點，陸崢的手機突然響了。
他猛地坐起來，抓起手機。
是沈知言的號碼。
“陸組長，有人想殺我！”沈知言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明顯的顫抖，“他們就在樓下！”
陸崢的心猛地一緊。
“你在哪兒？”
“實驗室！我今天加班，沒迴家！”
陸崢一邊穿衣服，一邊說：“別掛電話，找個地方躲起來。我馬上到！”
夏晚星已經醒了，衝進客廳。
“走！”
兩人衝下樓，發動車子，往實驗室的方向狂奔。
淩晨的江城很安靜，路上幾乎沒有車。陸崢把油門踩到底，車子像箭一樣射出去。
沈知言在電話那頭，聲音越來越小。
“他們上來了……我聽見腳步聲了……”
“躲好！別出聲！”陸崢吼道。
電話裏傳來一聲悶響，像是門被踢開的聲音。
然後是雜亂的腳步聲，有人在喊什麽。
最後，是一聲尖叫。
電話斷了。
陸崢攥緊方向盤，指節發白。
十五分鍾後，他們趕到實驗室樓下。
大樓一片漆黑，隻有幾盞應急燈亮著。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商務車，車門開著，裏麵空無一人。
陸崢和夏晚星衝進大樓，直奔五樓的實驗室。
電梯太慢，他們爬樓梯。
到了五樓，走廊裏一片狼藉。燈管被打碎，牆上有彈孔，地上散落著檔案和碎玻璃。
實驗室的門開著。
陸崢衝進去，看見了——
沈知言倒在角落裏，渾身是血。旁邊站著一個人，背對著他們。
那人聽見腳步聲，緩緩轉過身。
陸崢看清那張臉，愣住了。
是那個叫“王總”的人——高天陽在慈善晚宴上介紹給他的那個“國際貿易商”。
那人看著他，笑了。
“陸記者，又見麵了。”
他手裏握著一把槍，槍口還冒著煙。
夏晚星衝過去，扶起沈知言。
沈知言還有呼吸，但很微弱。
“叫救護車！”夏晚星喊道。
陸崢盯著那個人，一步不讓。
“你殺了張敬之，現在又想殺沈知言。”
那人點點頭，很坦然。
“張敬之該死。他不聽話。至於沈知言……”他頓了頓，“他還有用。放心，沒打要害，死不了。”
陸崢攥緊拳頭。
那人看著他，忽然說：“陸崢，我看過你的資料。你是個好特工。可惜，你跟錯人了。”
“什麽意思？”
那人笑了笑，沒有迴答，轉身從窗戶翻了出去。
陸崢追到窗邊，隻見那人順著消防梯往下爬，很快就消失在夜色裏。
樓下傳來警笛聲。
陸崢站在窗邊，望著外麵漆黑的夜空，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這個“王總”，到底是誰？
他為什麽知道自己的身份？
他說“跟錯人”，是什麽意思？
身後傳來夏晚星的聲音。
“陸崢，過來幫忙！他快不行了！”
陸崢轉身，衝過去，幫她按住沈知言的傷口。
沈知言睜開眼，看見他，嘴唇動了動。
“陸……陸組長……張敬之……他……他死前……交給我一樣東西……”
陸崢湊近他。
“什麽東西？”
沈知言的聲音越來越弱。
“一個……一個名字……那個人……是……是……”
他的頭一歪，暈了過去。
“沈知言！”夏晚星喊道。
救護車的鳴笛聲越來越近。
陸崢站起身，望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際線。
張敬之臨死前，交給了沈知言一個名字。
那個名字，會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