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江城老城區的一條巷子裏,路燈壞了三盞,剩下的兩盞也忽明忽暗,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陸崢靠在巷口的一根電線杆上,嘴裏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他的目光盯著巷子深處的一扇鐵門,那扇門後麵,是江城商會會長高天陽的一處秘密倉庫。
三天前,老貓提供的線索指向這裏——高天陽和境外勢力的資金往來,有一筆五百萬的款項,就是通過這個倉庫的地址進行交割的。
陸崢已經在這裏蹲了兩夜。第一夜,什麽都沒有。第二夜,也就是今晚,他終於等到了動靜。
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倉庫門口,車燈熄滅,發動機卻沒熄。車門開啟,下來兩個人。一個胖子,一個瘦子。胖子穿著西裝,瘦子穿著夾克。兩人四下張望了一圈,然後快步走進倉庫。
陸崢掏出手機,給夏晚星發了條資訊:“有動靜。倉庫。兩個人。”
夏晚星秒迴:“收到。我在外圍接應。小心。”
陸崢把手機收好,悄無聲息地摸向倉庫。
倉庫的側麵有一扇窗戶,玻璃上蒙著一層厚厚的灰。陸崢貼著牆挪過去,透過玻璃的縫隙往裏看。
倉庫裏堆滿了各種雜物——舊傢俱、紙箱、還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機器。胖子站在一堆紙箱旁邊,手裏拿著一份檔案。瘦子蹲在地上,開啟一個手提箱,裏麵整整齊齊碼著美金。
胖子把檔案遞給瘦子。瘦子接過,翻了翻,點點頭,然後把箱子推給胖子。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陸崢掏出微型相機,對準裏麵的畫麵,連續按了幾下快門。
就在這時,他的腳不小心碰到地上的一根鋼管。
鋼管滾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誰?”胖子猛地迴頭。
陸崢暗罵一聲,轉身就跑。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瘦子追了出來。陸崢拐進一條巷子,拚命往前跑。他對這一帶的地形不熟,隻能憑感覺亂竄。瘦子追得很緊,腳步越來越近。
陸崢拐過一個彎,眼前忽然一亮——巷子盡頭是一條大路,路邊停著一輛計程車。
他正要衝過去,一個人影突然從旁邊的陰影裏衝出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拽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
陸崢下意識要反抗,卻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別動!是我!”
夏晚星。
她拉著陸崢在黑暗裏狂奔,七拐八繞,最後鑽進一棟廢棄居民樓的地下室。兩人躲在角落裏,大口喘著氣。
外麵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漸漸消失了。
夏晚星靠在牆上,壓低聲音問:“拍到沒有?”
陸崢點頭,從懷裏掏出相機,遞給她。
夏晚星接過來,翻看裏麵的照片,眼睛亮了。
“胖子是高天陽的財務經理,我見過。”她說,“瘦子……查查他的底。”
陸崢把相機收好,看著她。
“你怎麽進來的?不是讓你在外圍接應嗎?”
夏晚星白了他一眼:“外圍?要不是我進來,你今晚就交代在那兒了。那瘦子我認識,是蝰蛇的人,代號‘獵犬’,專門負責資金交割。他身手很好,你跑不過他。”
陸崢沉默了幾秒,低聲說:“謝謝。”
夏晚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難得啊,陸大組長也會說謝謝?”
陸崢沒理她,站起身,走到地下室門口,往外看了看。
“走吧,安全了。”
兩人從地下室出來,沿著小路繞了幾圈,確定沒有人跟蹤,才迴到夏晚星停在幾個街區外的車上。
夏晚星發動車子,駛向夜色深處。
陸崢靠在副駕駛座上,閉著眼睛,腦子裏卻在快速轉動。
“高天陽和蝰蛇的資金往來,已經實錘了。”他說,“問題是,這些錢是用來幹什麽的?”
夏晚星想了想,說:“老貓給的那份資料裏,提到過一件事——高天陽最近在大量收購江城周邊的閑置廠房。那些廠房的位置,分佈很散,但有一個共同點。”
“什麽?”
“都在‘深海’計劃的相關科研院所附近。”
陸崢睜開眼,看著她。
夏晚星繼續說:“沈知言的實驗室在城東,附近有三家廠房被高天陽買下來了。另外兩家科研機構的周邊,也有他名下的物業。如果這些廠房被用來做別的事……”
陸崢的眉頭皺緊了。
“監視。或者,埋伏。”
夏晚星點頭。
車裏安靜了幾秒。
陸崢忽然問:“老鬼知道這個情況嗎?”
“知道。我今天下午匯報過了。他說會安排人盯著那些廠房。”
陸崢點點頭,重新閉上眼。
車在夜色裏行駛,窗外的霓虹燈不斷後退,在車窗上投下彩色的光斑。
淩晨四點,夏晚星把車停在陸崢住處的樓下。
陸崢下車前,忽然說:“明天,不,今天下午,陪我去見一個人。”
夏晚星問:“誰?”
“老貓。我想親自問問他,這些線索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夏晚星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
“好。我約他。”
陸崢關上車門,走進樓道。夏晚星坐在車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才發動車子離開。
下午三點,江城老城區的一家茶館。
這家茶館開在一條僻靜的巷子裏,門口掛著塊褪色的木匾,上麵寫著“一壺春”。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裏麵光線昏暗,幾張八仙桌散落著,隻有一個老頭坐在角落裏打盹。
夏晚星帶著陸崢穿過茶館,從後門出去,走進一個狹小的院子。院子裏有一棵老槐樹,樹下擺著一張石桌,幾個石凳。一個中年男人坐在石凳上,手裏捧著一杯茶,正眯著眼曬太陽。
這人大約四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臉上帶著市井小民常見的憨厚笑容。但仔細看,那雙眼睛卻精明得很,眼珠轉得飛快,打量著每一個走近的人。
“老貓。”夏晚星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老貓衝她笑了笑,目光落在陸崢身上。
“這位就是你說的那位朋友?”
夏晚星點頭。
老貓伸手指了指對麵的石凳:“坐。”
陸崢坐下,也在打量這個人。
老貓的長相很普通,普通到扔進人群裏絕對找不出來。但正是這種普通,讓他能在黑市上混這麽多年而不出事。
“晚星說你想問我,那些線索的來路。”老貓開門見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能告訴你的就一句話——那些東西,是從蝰蛇內部流出來的。”
陸崢的眉毛微微一挑。
“蝰蛇內部?”
老貓點頭:“具體是誰,我不能說。那個人要是暴露了,會死。但你可以相信我,那些線索是真的。”
陸崢盯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從懷裏掏出那份檔案,翻到其中一頁。
“這個呢?高天陽和蝰蛇的資金往來,你也說是從蝰蛇內部流出來的。可這筆錢的轉賬時間,正好是高天陽被蝰蛇脅迫之後的一個星期。如果那個人真的在蝰蛇內部,為什麽偏偏選在這個時候把這些東西放出來?”
老貓看著他,目光裏閃過一絲什麽。
“你很細心。”他說,“但我還是那句話,我不能說。”
陸崢把檔案收起來,站起身。
“那我們就沒什麽好談的了。”
老貓笑了。
“年輕人,脾氣不小。”他放下茶杯,也站起來,“不過我喜歡。這樣吧,我告訴你一件事——那個放出線索的人,和夏明遠有關。”
陸崢和夏晚星同時愣住了。
夏明遠。
夏晚星的父親,十年前“犧牲”的那個特工。
老貓看著兩人的表情,歎了口氣。
“我隻能說這麽多。再多,我這條命就保不住了。”他轉身,往院子深處走去,“你們走吧。下次有事,讓晚星一個人來。”
他消失在院子盡頭的一扇門後。
陸崢和夏晚星站在原地,麵麵相覷。
良久,夏晚星輕聲問:“你信他嗎?”
陸崢沉默了幾秒,說:“信一半。”
“哪一半?”
“和夏明遠有關的那一半。”
夏晚星看著他,目光裏有些複雜的情緒。
陸崢沒有多說,轉身往外走。
夏晚星跟在後麵,腦子裏全是老貓那句話。
那個人,和夏明遠有關。
她的父親,真的還活著嗎?
晚上八點,陸崢迴到住處,剛開啟門,就察覺到不對勁。
他走的時候,在門縫裏夾了一根頭發。現在,那根頭發不見了。
有人進來過。
他沒有開燈,貼著牆摸進去。屋裏很黑,隻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微光。他仔細聽著,沒有任何聲音。
他開啟燈。
屋裏很整齊,和他走的時候一樣。但他仔細檢查了一遍,發現書桌上的檔案被動過——他放在最上麵的那份資料,順序被調換了。
陸崢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往下看。樓下停著幾輛車,行人稀疏,看不出有什麽異常。
手機響了。
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資訊:“東西看過了?下次藏好點。”
陸崢盯著那條資訊,手指攥緊了手機。
他迴撥過去,關機。
他站在窗前,望著外麵的夜色,腦子裏飛速轉動。
誰進來過?蝰蛇的人?還是別的勢力?
他們想找什麽?
他檢查了一遍屋裏,除了那份資料被翻過,其他東西都沒動。甚至連他藏在那盆綠蘿下麵的備用證件,都還在。
這說明什麽?說明那些人不是普通的茅賊,而是有明確目標的。
他們的目標,就是那份資料。
陸崢坐在沙發上,點了一根煙,狠狠吸了一口。
煙霧在屋裏彌漫,模糊了他的臉。
第二天一早,陸崢到報社打卡,剛坐下,就被主編叫進辦公室。
“小陸,有個任務。”主編遞給他一份檔案,“江城商會要舉辦一個慈善晚宴,邀請各大媒體參加。你去跑一趟,寫篇報道。”
陸崢接過檔案,掃了一眼。
慈善晚宴。主辦方:江城商會。會長:高天陽。
他抬起頭,問主編:“什麽時候?”
“後天晚上。凱悅酒店。”主編看著他,“有問題?”
陸崢搖頭:“沒問題。”
從主編辦公室出來,他給夏晚星發了條資訊:“後天晚上,凱悅酒店,高天陽的慈善晚宴。我想辦法進去。”
夏晚星很快迴複:“我陪你。”
陸崢:“太危險。”
夏晚星:“你以為你一個人去就不危險?”
陸崢沉默了幾秒,迴複:“好。一起。”
後天晚上,凱悅酒店。
酒店門口鋪著紅毯,兩側擺滿了鮮花。一輛輛豪車停在門口,下來的是江城的商界名流、政界要員,還有幾個眼熟的明星。
陸崢拿著記者證,混在媒體隊伍裏進了會場。夏晚星則以公關總監的身份,拿到了正式邀請函,穿了一身黑色晚禮服,看起來完全就是個職場精英。
會場裏燈火輝煌,觥籌交錯。陸崢端著相機,在人群裏穿梭,拍幾張照片,偶爾和同行聊幾句,目光卻一直在搜尋高天陽的身影。
高天陽在會場中央,被一群人圍著。他穿著深藍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標準化的笑容,看起來就是個成功的商人。
陸崢慢慢靠近,找好角度,拍了幾張照片。
就在這時,一個人走到他身邊,低聲道:“陸記者,高會長想請您過去聊幾句。”
陸崢心裏一緊,麵上卻不動聲色。
他收起相機,跟著那個人走過去。
高天陽看見他,臉上的笑容更盛了。
“陸記者,久仰久仰。”他伸出手,“聽說您是《江城日報》的骨幹,今天能來,蓬蓽生輝。”
陸崢握了握他的手,也笑著說:“高會長客氣了。我是來學習的。”
高天陽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肩膀。
“年輕人謙虛。來,我給你介紹幾位朋友。”
他拉著陸崢,走進旁邊的一個小包廂。包廂裏坐著幾個人,一看就不是普通商人——那氣質,更像是……某種組織的人。
陸崢心裏警惕起來,麵上卻保持著微笑。
高天陽指著其中一個中年男人說:“這位是王總,做國際貿易的。”
王總伸出手,和陸崢握了握。那雙手很有力,虎口有老繭——是長期握槍的人。
陸崢心裏一凜。
他笑著寒暄了幾句,找了個藉口離開包廂。
出來的時候,他發現夏晚星不見了。
他四下張望,沒看見她的身影。
他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他掏出手機,給夏晚星發資訊:“你在哪兒?”
沒有迴複。
他又發了一條:“出事了?”
還是沒有迴複。
陸崢攥緊手機,快步穿過人群,往會場外麵走去。
剛走到門口,一個人迎麵撞上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是夏晚星。
她的臉色有些發白,額頭上滲著汗。
“走。”她壓低聲音說,“快走。”
陸崢被她拉著,快步走出酒店。
上了車,夏晚星才鬆了口氣。
“怎麽了?”陸崢問。
夏晚星看著他,目光裏有些複雜的情緒。
“我看見一個人。”
“誰?”
“我爸。”
陸崢愣住了。
夏晚星深吸一口氣,繼續說:“他在酒店外麵,站在一輛黑色轎車旁邊。他隻看了我一眼,然後就上車走了。我追出去的時候,車已經沒影了。”
陸崢沉默了幾秒,問:“你確定是他?”
夏晚星點點頭。
“我確定。”
車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過了很久,夏晚星輕聲說:“他還活著。他真的還活著。”
她的聲音裏,有驚喜,有不解,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情緒。
陸崢握住她的手。
“不管他在哪兒,我們都會找到他。”
夏晚星看著他,眼眶有些發紅。
夜風吹過車窗,發出輕微的嗚咽聲。
遠處,凱悅酒店的燈火依然輝煌,彷彿什麽都沒發生過。
但兩人都知道,從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