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夢外,那個站在樓下的人》------------------------------------------。,就是它自己掛在那裡——一輛舊車的駕駛座,一隻緊緊攥著手機的右手,一個永遠冇按下去的呼叫鍵。。我隻知道他每天晚上十點來,點一杯美式,從不多說一句話,永遠穿同一件黑色外套。,風雨無阻,我對他唯一的瞭解就是:他喜歡美式,不喜歡聊天,還有他的黑眼圈越來越重。,我照常擦杯子、做咖啡、發呆。,陽光還是溫吞吞的,不烈也不冷。咖啡店外麵的老街上,偶爾有電動車慢悠悠地開過去,騎車的人穿著長袖,但袖子還是捲起來的。,莫寧和那個男生又來了。。果然,玻璃門被推開,藍白色校服晃進來,後麵跟著那個高個子。。還是兩杯熱可可。還是隔著半米的距離。。,冇有立刻掏英語閱讀。他看了莫寧一眼——不是平時那種隨意的看,是認真的、帶著一點緊張的看。,然後移開,然後又移回來。,像是在做什麼決定。,放在她麵前。。
不是白色的那種商務信封,是牛皮紙的,邊緣有點毛糙,像是被人反覆摸過、反覆猶豫過。
上麵用黑色簽字筆寫了“莫寧收”三個字,字跡有點歪——能看出來寫的時候手在抖,或者心跳太快。
莫寧愣了一下。
她的反應很慢——先是看了那個信封兩秒,然後抬頭看男生,然後又低頭看信封。嘴唇微微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這是什麼?”她的聲音比平時輕。
“你拆開看看。”男生的聲音聽起來很隨意,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我知道他不是隨意的——因為他的手指在桌子下麵不自覺地搓著,一下一下,像在數拍子。
莫寧拿起信封,翻過來看了看背麵。背麵什麼都冇有。
她開始拆。
撕得很小心。不像拆快遞那樣直接暴力撕開,她沿著封口一點一點地撕,指甲沿著膠水的痕跡慢慢劃過去,生怕撕到裡麵的東西。
那個過程大概持續了十秒鐘。
十秒鐘裡,男生冇有看她。他轉過頭看著窗外,但我知道他冇有在看任何東西——因為窗外隻有一堵牆,他看了十秒鐘,什麼都冇發生。
信封終於開啟了。
裡麵是一張照片。
莫寧把照片抽出來的時候,我剛好在擦吧檯上的水漬。我用餘光看到了她的反應——先是愣住,然後嘴角開始慢慢地、慢慢地彎起來,像一朵花在延時攝影裡慢慢綻放。
她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了,然後紅色蔓延到臉頰,蔓延到脖子。
整張臉都紅了。
“你什麼時候拍的?”她的聲音變小了,帶著一種假裝生氣的語氣,但誰都聽得出來那不是生氣。
那是高興,是那種“被在乎的人記住了”的高興。
“不告訴你。”男生的嘴角壓都壓不下去。
“你好煩。”
“你笑了。”
“我冇有。”莫寧把照片舉起來擋住自己的臉。
但照片太小了,擋不住。
她的大半張臉都露在外麵,紅得像剛從染缸裡撈出來。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牙。
“你真可愛。”男生的聲音裡帶著笑。
莫寧不說話了。她把照片小心地塞回信封——不是隨便塞,是先把照片正麵朝下放進去,再調整了一下位置,好像在怕照片折角——然後拉開書包最裡層的那一格,塞進去,拉上拉鍊,拉了兩遍。
整個過程她冇有看他。
但她的耳朵一直紅著。
紅得發燙的那種。
男生笑了一下,翻開英語閱讀。
但我知道他也冇在看——同一頁他翻了五分鐘,眼睛盯著紙,嘴角還掛著那個笑。他的手指在書頁邊緣摩挲著,一下一下,和他剛纔在桌下搓手指的頻率一模一樣。
我轉過身,繼續擦杯子。擦了一個已經乾淨的杯子,又擦了一個。
老闆從後麵走過來,看了我一眼,說:“那個杯子再擦就要禿嚕皮了。”
我抿了抿嘴,把杯子放下,換了一個。
後來莫寧來櫃檯結賬的時候,我小聲說了一句:“今天這麼開心呀。”
她掃碼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我。
她的臉又紅了一層。
“這麼明顯嘛?”
“不明顯,”我說,“你整個人在冒粉紅泡泡。”
她嘴角微微上揚,低頭重新掃碼付款。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很長,在眼睛下麵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付完款之後,她冇有馬上走。
她站在那裡猶豫了一下,好像在想要不要說。
然後她很輕很輕地說了一句:“他給了我一張照片。那天放學,夕陽很美。”
說完她就跑了。
高馬尾在身後甩來甩去,像一隻受驚的小鹿。她的校服下襬從褲腰裡跑出來一截,她也冇注意到。
我看著她跑向門口。
男生已經站在那裡等她了。他揹著書包,一隻手插在褲兜裡,另一隻手幫她推著門。動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遍。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去。
門關上之前,我聽到男生說了一句“你跑什麼”。
然後門就關上了。
玻璃門外,他們的影子疊在一起,又分開,又疊在一起。夕陽從側麵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像兩條終於碰在一起的線。
我把手機拿出來看了一眼時間。
下午四點四十三分。
距離那個男人來,還有五個多小時。
下班後我走路回家。
十月的南部小城,夜風涼涼的,但不是北方那種乾冷,是帶著濕氣的、軟軟的涼。小吃街還是很熱鬨,糖炒栗子的香味混在空氣裡,那隻大胖橘還蹲在花壇邊上,換了個姿勢,從蹲著變成了趴著。
到家,洗漱,躺下。
我冇有立刻睡著。我在等——不是刻意等,而是每次安靜下來,那個畫麵就會自己浮上來。
果然。
那個男人又出現了。
但這一次,畫麵不太一樣了。
他冇有坐在車裡。
他站在一棟居民樓的樓下。
樓不高,六層左右。灰白色的瓷磚外牆,有幾戶的陽台種了花——三角梅開得正豔,紅得紮眼。
有一扇窗戶亮著燈,暖黃色的光透過米色窗簾灑出來,窗簾冇拉嚴實,中間留了一條縫,能看到一個人影在走動。
他仰著頭,看著那扇窗戶。
夜風吹過來,他的外套下襬被吹起來又落下去。他把手插進褲兜裡,又拿出來,又插進去。
然後他低下頭,掏出手機。
螢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臉。那是一張很普通的臉,三十歲出頭,眉毛習慣性地皺著,眉間有一道淺淺的豎紋。
他開啟通訊錄,翻到一個名字——“方菱”。
他點開了那個名字,但冇有撥出去。
他就那麼看著那十一位數字,看了很久。
樓上的燈滅了。
他還在看。
我隻是一個站在夢外的人。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覺到那種茫然——像一個站在十字路口的人,每條路都看了一遍,哪條都不想走。
畫麵消失了。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我不知道方菱是誰。也許是他的女朋友,也許是他想聯絡又不敢聯絡的人。也許是一個已經不在他生活裡的人。
但我知道,那個男人心裡有一個洞。
不大,但很深。
風一吹就會響。
我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
然後我做了一個決定——下次他再來咖啡店,我要認真看看他。
不是為了幫他。我幫不了任何人。
我隻是想看清楚:一個心裡有個洞的人,每天喝美式的時候,到底是什麼表情。
窗戶開著一條縫,風吹進來,窗簾輕輕動了一下。南部小城的十月,晚上已經不用開空調了,開著窗就正好。
明天,他還會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