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永壽宮。
永壽宮是嘉靖帝的長居之所,這裡屬於偏宮。
清流黨官員和他們的學生、門客們這些年一直在煽動輿論:嘉靖帝久居偏宮,是為了便於淫樂、沉迷修道、廢弛政務......
一句話:正經皇帝誰住偏宮啊?
其實,嘉靖帝之所以長達十三年居於西苑永壽宮,是被刺殺怕了!
冇錯,堂堂大明天子被刺殺怕了!
嘉靖帝已經當了三十四年皇帝,紫禁城諸正宮,已發生過十二次火災。
說是意外失火,是不是意外隻有天曉得。
嘉靖二十一年壬寅宮變,十幾個宮女刺王殺駕,更是差點活活勒死嘉靖帝。
自那之後,嘉靖帝索性偏居西苑永壽宮。永壽宮各處皆由信得過的宦官、東廠蕃役、錦衣衛緹騎日夜巡守。
嘉靖帝可不想像先皇孝宗那樣,稀裡糊塗死於刺殺:先皇可以易溶於水,朕可不想易燃於火。
言歸正傳。永壽宮大殿內正在召開一場禦前會議。
參與者是內閣諸員、六部九卿、諸部侍郎。討論的議題則是宣大兵權的歸屬。
如今的宣大兵權,掌握在宣大總督翁萬達手中。
翁萬達既不屬於嚴黨,也不屬於徐階為首的清流黨。
嚴黨、清流黨,皆對翁萬達手中的宣大兵權垂涎欲滴。
徐階首先發難:「啟奏皇上。刑部左侍郎陳儒覈查宣府、大同的屯田。查出大量屯田被將官私吞。」
「陳儒的參劾名單中,有總兵兩名、副總兵三名、參將七名、遊擊將軍十二名、守備三十六名。」
「可以說,整個宣大的防禦體係,已經爛透了!」
「宣大總督翁萬達難辭其咎!臣建議將翁萬達革職!」
嚴嵩這老傢夥,平日裡與徐階勢同水火,此刻他竟出班道:「臣附議!」
徐階趁勢而為:「臣舉薦大理寺卿趙貞吉接任宣大總督。」
嚴嵩針鋒相對:「臣舉薦右副都禦史楊順接任宣大總督。」
二人的黨羽們立馬吵翻了天。
「楊順頗有貪名,怎麼能替皇上守好宣大?趙貞吉就不同了,清名滿天下!」
「趙貞吉是朝中有名的『三不沾』。冇好處不沾、得罪人不沾、擔責任不沾。這樣的人能做宣大總督?」
「對對對。趙貞吉是真清廉還是假清廉......難說!」
「皇上該用楊順!」
「皇上該用趙貞吉!」
永壽宮議事,嘉靖帝並不是直麵朝臣,而是躲在厚厚的青紗帷帳內。
嘉靖帝聽著嚴、徐兩黨的爭吵,隻當是在聽烏鴉聒噪。
他直接脫了褲子,蹲到了青紗帷帳的恭桶上如廁。
「噗啦噗啦」的如廁聲立時就被爭吵聲淹冇。
朝堂兩派你來我往,吐沫星子亂飛,一直吵了整整兩刻。
恭桶上的嘉靖帝瞥了一眼旁邊侍候的秉筆太監黃錦,隨後一撅龍腚。
黃錦心領神會,拿起草紙替嘉靖帝擦了龍中黃。
嘉靖帝慢吞吞的起身,拿起銅罄敲了一聲:「嗡.......」銅罄聲剎那間響徹整個大殿。
青紗帷帳外垂手侍立的司禮監掌印李芳道:「有旨意,噤聲!」
隨後,嘉靖帝的傳話筒李芳進了帷帳。
嘉靖帝對他耳語了幾句。
李芳出得帷帳高聲道:「涉案將官家財,尚未查抄。贓財未抄,即未結案。」
「故屯田一案,尚未蓋棺定論。豈有未結案而追究現任宣大總督的道理?」
「著錦衣衛派員,前往宣大查抄涉案將官家財。」
嘉靖帝最喜歡跟臣子們打太極!
你們不是都想讓自己人上位宣大總督嘛?朕偏偏找個理由拖著,讓翁萬達的屁股先坐在總督的位置上。
等朕看重的那個人趕回京師,朕會讓他去接替翁萬達。
李芳話音剛落,嚴嵩和徐階對視了一眼。
朝廷官位就像是探春樓的姑娘,一個蘿蔔一個坑。
想往坑裡栽新蘿蔔,就得先拔了舊蘿蔔。
在整垮翁萬達這件事上,二人的目標是一致的。
按照大明的律法,出了驚天大案,隻有抄家完成纔算結案。
那好啊,就順著皇上的意思,讓錦衣衛派人去抄家!
想到此,二人異口同聲地喊道:「皇上,聖明啊!」
兩位巨佬齊喊聖明,他們的黨羽連忙附和:「皇上,聖明啊!」
大理寺卿趙貞吉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張經家那該死的贅婿如今在錦衣衛掛穩了腰牌。
除掉他,會得罪陸炳。
不如借刀殺人!
宣大的那群丘八,可不是好相與的。
去宣大抄家,如入火山取栗。取栗者,十有**會被燒得屍骨無存。
想到此,趙貞吉出班:「啟稟皇上,屯田案諸將中,以宣府總兵閆鳳山為首,吞併軍田最多。」
「故而,查抄閆鳳山家財最為緊要。」
「臣聽聞,犯官張經之贅婿,名叫趙錢者,擅於抄家。」
「陸炳陸都督知人善任,半月前曾命趙錢查抄張經家財,收穫頗豐。」
「臣舉薦趙錢前往宣府,查抄宣府總兵閆鳳山臟財。」
青紗帷帳內響起一聲銅罄聲:「嗡。」
片刻後,李芳高聲道:「準趙貞吉所奏!」
得!查抄邊軍大佬財產的差事,落到了趙錢身上。
這差事,必然九死一生!
閆鳳山雖已被革職,暫押宣府。可他在宣府經營多年。
大同的將領,大部分都是他的親信。
那群丘八生性魯莽,逼急了他們什麼事兒都做得出來。
京官、地方文官們怕錦衣衛,趙錢掛個錦衣衛的腰牌,那些人就不敢動他。
邊軍丘八們則不同。他們真乾得出戕害欽差的事情來。
宣府常有韃靼騎兵出冇。若丘八們殺了趙錢,就說是韃靼騎兵喬裝混入城中,殺害欽差便是。
好一個趙貞吉,好一招借刀殺人。
清流黨一向是睚眥必報。趙錢這個小人物竟被他們掛在了心上。必除之而後快。
被這群滿嘴仁義道德的真禽獸惦記上,真不是什麼好事情。
當日下晌,北鎮撫司,第二總旗隊值房。
趙錢正在跟老徐下棋。
下棋是帝王的遊戲。棋盤方寸之間蘊含著大謀略、大智慧和天道。
趙錢和老徐此刻皆目不轉睛地盯著棋盤,他們的額頭上都已冒出了汗珠。
棋盤博弈,向來是一招錯,步步錯。
趙錢拿起一枚黑子,「啪」放在棋盤上。
老徐目瞪口呆。
趙錢笑道:「噫!好!四個黑子連成一線啦!兩頭你都冇堵住!我贏啦!」
二人下棋的架勢擺得挺足,看上去高深莫測。其實是在下五子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