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我隨口抱怨了一句:“冬天真是煩,我最討厭冬天了。”
孫悟空卻跟我說:“俺覺得冬天挺好的,下雪更好。你聽聽,老孫的嗓子都不啞了。”
確實,天寒地凍的,之前下的雪好些天都沒化。他喝了雪水,總歸不那麼渴了,精神好像也好了點。
這個冬天格外難熬,好在我們在一起。
日子一天天過去。雪化了,山間的枯草底下,悄悄冒出了新綠。
這天我照例陪了他一日,臨走時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話。走到半路,忽然想起,有一句頂要緊的,竟忘了說。
我轉過身,又折返回去。
看見他低著頭,嘴在動。
我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沒動。
他在吃草。就是他腦袋旁邊新長出的那些野草,嫩綠的。
他嚼了很久,嚥下去了。然後他又伸出手,夠下一片,塞進嘴裡,接著嚼。
我看著他。看著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嚼那些草葉子,嚼得那麼認真,那麼仔細,像是在吃什麼山珍海味。
嚼完了,他把頭往前探,舌頭伸到最長,去舔旁邊草尖上的露水。
他的頭能動的地方就那麼一點。草尖明明就在眼前,可就是差著一點點,怎麼也夠不著。他試了一回,兩回,三回,脖子伸得直直的,拚命往前夠。
終於,有一滴露水被他舔到了。
他閉上眼睛,慢慢縮回腦袋,把那一滴露水含在嘴裡,含了很久,像是捨不得嚥下去。
然後他睜開眼,舔了舔嘴唇。
那神情是滿足的。
就為了一滴露水。
我捂住嘴,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還有五百年。
他還要熬五百年。
我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不敢哭出聲。
我怕他聽見。
那一夜,我回了洞府,哭了很久。
我第一次那樣恨自己。
恨自己無能,說要救他出來,這麼久過去卻一點辦法也沒有。恨自己從前不肯好好修鍊。恨自己膽小懦弱。恨自己什麼都做不了,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受苦。
他那麼好。
可我救不了他。
第二天,去見孫悟空時,太陽剛剛升起來。我站在山石後麵,深吸了好幾口氣,把眼睛揉得不再發紅,才轉過去。
“你來了?”
“我來了。”
我在他身邊坐下,開始給他講笑話。我講得賣力極了,連說帶比劃,把能想到的滑稽事都翻出來,隻想逗他再笑一笑。
他聽得很認真,可他沒笑。
不是不想笑,是沒精力笑了。
他的眼睛還是亮亮的,可那底下,是累,是乏。
他聽我講完,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可他的嗓子太啞了,啞得他自己都知道沒法說話了。
他扯了扯嘴角說:“棲遲,俺睡會兒。”
我點點頭:“好,你睡吧,我守著你。”說罷,輕輕拍著他的手臂。
他點點頭,慢慢閉上眼睛。
幾乎是閉上的瞬間,他就睡著了,這次他似乎睡的很沉。睡著睡著,他嘴唇忽然動了動。
我以為他又醒了,湊過去看。
孫悟空很輕很輕地喚我。
“棲遲……”
是夢話。
他的嘴唇動了動:“……餓。”
我愣了一下,湊得更近些。
他又開口了。語氣裡帶著點滿足:
“……甜,你帶的俺都愛吃。”
他就那麼睡著。眉頭微微皺著,嘴還在動,一下,一下,輕輕地嚼著,唇角帶著一點笑。那笑很淺,像是終於吃到了什麼好東西,滿足得捨不得醒過來。
可什麼都沒有。
他嘴裡什麼都沒有。
我捂住嘴,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我有些想不起來,金頭揭諦畫這個圈以後過了多久了。
一天一天地數,數不清了,很久了。好像已經一年多了。
他就這樣熬著。
每天餓著,每天渴著,每天在我麵前撐著笑。
他沒有法力了。
他會冷。會熱。會渴。會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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