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揚合上賬本,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
“我是土生土長的黃崖人。”
李長河歎了口氣,目光透過窗戶那層塑料布,看向外麪灰黃的世界:“以前這兒雖然窮,但人心不壞。但這幾年……亂了,徹底亂了。看著這鎮子變成土匪窩,變成銷贓窟,我這心裡也不是滋味。”
“可我能怎麼辦?我就是個光桿司令,派出所之前那是馬旦的地盤,馬旦又是那種混日子的主。我無力迴天,隻能同流合汙,先保住這條老命。”
說到這兒,李長河猛地掐滅了菸頭,那點火星在指尖燙了一下,他卻渾然不覺。
他抬起頭,死死盯著周揚,那眼神裡燃燒著一種壓抑了許久的火苗:“但今天,我看明白了。你周揚不是來混日子的,也不是來撈錢的。你是把快刀,是把能把這爛透了的膿瘡給挑破的尖刀。”
“周警官,這些東西你拿去。”
李長河把那堆檔案往周揚麵前推了推,聲音低沉而有力:“隻要你能把這幫禍害給除了,把這黃崖鎮的天給捅個窟窿透透氣。我李長河這百十斤肉,哪怕以後去坐牢,我也認了!這幾天,你要人有人,要糧有糧,隻要我這鎮長還能說得上話,絕對不給你拖後腿。”
……
從李長河那個破敗的小院出來,外頭的風沙似乎小了一些,但天色依舊昏沉,像一口倒扣下來的生鐵鍋,壓得人喘不過氣。
周揚緊了緊領口,軍靴踩在鬆軟的浮土上,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
李長河最後那番掏心窩子的話,在他腦子裡轉了兩圈。
這老頭子,說到底也不是那種爛到骨頭裡的惡棍。
在這黃崖鎮,在這片被文明遺忘的戈壁灘上,想活下去,想護著家裡那點妻兒老小,不低頭不行,不把手弄臟了也不行。
這就是所謂的“身不由己”。
馬旦也是一樣。
那個整天眯著眼、看似窩囊廢的所長,之所以在大風天躲進羊圈裡避禍,不是因為他不想當個好警察,而是他清楚自己幾斤幾兩。
他冇有周揚這身從死人堆裡練出來的殺人技,也冇有那個曾經顯赫一時的家世背景。
在這群狼環伺的地方,他若是硬挺直了腰桿,墳頭草恐怕都已經兩米高了。
周揚甚至想到了自己。
他又何嘗不是被命運的大手推著走?
若是冇有那場豪門恩怨,若是冇有那次導致右臂殘廢的重傷,他又怎麼會從燕京那個繁華的名利場,被一腳踢到這西北邊陲來吃沙子?
這世道,誰都不容易。唯一的區彆在於,手裡有冇有那把能破局的刀。
回到派出所,周揚把大門關嚴實,將李長河給的那堆檔案和賬本一股腦攤在辦公桌上。
屋裡冷得像冰窖,他也冇生爐子,就著窗外透進來的那點慘淡天光,一頁一頁地翻看。
這不看不知道,一看才發現,那個剛被他滅掉的“軍師”王青鬆,在這黃崖鎮的地下勢力裡,充其量也就是箇中遊水平。
王青鬆那夥人,也就二十多條槍。
而真正壓在黃崖鎮頭頂上的那片烏雲,是一個被人尊稱為“桐叔”的老傢夥。
檔案裡關於這個“桐叔”的記錄很厚,也很雜。這
他手底下的勢力,無論是人數還是火力,都是軍師團夥的兩倍以上。
光是常駐在鎮上的核心打手,就有四五十號人,而且手裡有不少從邊境流過來的硬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