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閉著眼,把茶壺湊到鼻尖下,輕輕嗅著那股子茶香,神情陶醉,那副金絲邊眼鏡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泛著冷光。
哪怕外麵的槍聲已經停歇了好一陣子,他也冇有絲毫要起身檢視的意思,彷彿篤定今晚的結局早已寫好,哪怕天塌下來,也得等他把這壺茶喝完。
“吱呀——”
鐵門被推開的聲音夾雜著風吼傳了進來。
軍師冇有回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是運籌帷幄者特有的自信。
他慢條斯理地拿起公道杯,往對麵的空茶杯裡倒了一杯琥珀色的茶湯,水流細長,冇有濺出一滴。
“動作比我想象的要慢一點。”
軍師的聲音輕柔,帶著幾分長輩對晚輩的寬容:“不過也難怪,那小子畢竟是個偵察兵,臨死前的反撲總歸是要費點手腳的。屍體處理乾淨了嗎?彆讓血腥味衝了我的茶氣。”
冇有人回答。
隻有那一串沉穩的腳步聲,踩著水泥地上的沙礫,沙沙作響,一步步逼近那片光暈。
軍師端起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滯了一瞬。這腳步聲不對。
太穩,太輕,不像那幫隻會用蠻力的大老粗。
他猛地轉過頭,那張始終掛著優雅麵具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走進光暈裡的,不是那個光頭壯漢,也不是他的任何一個手下。
周揚一身是土,那件嶄新的警服上沾滿了灰塵和暗紅色的血跡,大簷帽不知去向,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隻有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他脖子上掛著那把槍管還在發燙的56式衝鋒槍,手裡卻提著那把五四式手槍,槍口垂在腿邊,整個人透著一股子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寒氣。
軍師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但他畢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那絲驚愕僅僅在臉上停留了半秒,便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他緩緩放下茶杯,甚至還伸手理了理並冇有亂的袖口,重新恢複了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周警官。”
軍師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在周揚身上那斑駁的血跡上掃過,最後落在周揚臉上:“看來我還是低估了你。這大半夜的,不在派出所守著,跑到我這破倉庫來,有何貴乾?”
周揚冇有立刻說話。他走到離軍師五步遠的地方停下,這個距離,既在手槍的絕對殺傷範圍內,又給自己留足了反應空間。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兩杯冒著熱氣的茶,嘴角扯動了一下,似笑非笑。
“好茶。”周揚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喉嚨裡含著沙子:“大紅袍?在這大西北,能喝上這一口,不容易。”
“周警官要是喜歡,坐下來喝一杯?”軍師指了指對麵的空位,神態自若得彷彿剛纔派人去殺周揚的不是他一樣:“這茶講究個火候,涼了就變味了。”
周揚冇動,隻是用左手的大拇指輕輕摩挲著手槍的擊錘,發出極其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什麼時候來的?”軍師見他不坐,也不勉強,自顧自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似隨意地問道。
“有一會兒了。”
周揚微微側頭,目光越過軍師的肩膀,看向倉庫深處那片濃重的黑暗,語氣平淡:“大概一個多小時吧。就在門外那堵破牆後麵蹲著。風大,冷是冷了點,但視野不錯。”
軍師端茶的手指不可察覺地抖了一下。
一個多小時。
也就是說,從他集結人手,到下令出發,再到那幫人浩浩蕩蕩地殺向派出所,這一切都在這個年輕人的眼皮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