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窗外那片愈發昏黃的天空,語氣變得意味深長:“你看這天,黑風季說來就來。風一起,這鎮子就是個孤島。在孤島上,最重要的不是抓賊,而是存糧,是抱團取暖,是保證大家都能安安穩穩地活過這三個月。有時候,為了這艘船不翻,有些角落裡的老鼠,咱們就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水至清則無魚,這個道理,你應該懂。”
這已經不是暗示,而是**裸的勸退了。
周揚沉默著,手指在桌子底下輕輕摩挲著,感受著那粗糙的木頭紋理。
李長河見他不說話,以為自己的話起了作用,語氣放得更緩和了些,像個真正關心晚輩的長者:“你是個有前途的年輕人,來黃崖鎮這種地方,是委屈你了。但正因為如此,你才更要愛惜自己的羽毛。有些案子,它就是個泥潭,你一腳踩進去,拔出來的時候,身上就免不了沾上泥。“
“更何況,有的泥潭底下,可能還藏著吃人的鱷魚。你現在要做的,不是去捅那個馬蜂窩,而是安安穩穩地待著,看看書,練練字,等風停了,路通了,我幫你跟縣裡打個報告,把你調到個好點的地方去。這纔是正途,明白嗎?”
周揚抬起頭,臉上看不出喜怒,隻是平靜地看著對方:“李鎮長,死的是個人。一個十**歲的姑娘,被人掐斷了脖子,扔在戈壁灘上餵了野狗。這風沙再大,也蓋不住這股子冤屈。”
李長河臉上的笑容終於淡了下去。他盯著周揚看了足足有十幾秒,那雙渾濁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但很快又被一層更深的渾濁給覆蓋了。
“年輕人有血性,是好事。”
他重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已經有些涼了的白粥,送進嘴裡,慢慢地咀嚼著,聲音也隨之變得有些含糊不清:“但是,血性不能當飯吃,有時候,還會要了命。黃崖鎮死了個人,就像是戈壁灘上渴死了一隻羊,很正常。每年風期,走不出去死在路上的人,還少嗎?為了這麼一隻羊,去招惹一群狼,不值當。”
他說完,便不再看周揚,低頭專心對付起碗裡剩下的那點粥。那是一種無聲的逐客令,談話到此為止。
周揚站起身,將凳子輕輕放回原位,冇有發出一點聲音。
“多謝李鎮長的教誨。”他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還帶著一絲晚輩應有的恭敬:“我明白了。”
李長河冇有抬頭,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周揚轉身,一步步走出這家煙火氣十足的羊湯館。
當門外那股夾雜著沙塵的冷風再次灌滿他的口鼻時,他那雙在屋裡始終保持著平靜的眸子裡,卻燃起了一簇比這西北的寒風還要冷冽的火。
李長河越是這麼說,越是想把這蓋子捂得嚴嚴實實,就越證明這蓋子底下,藏著他周揚想要的東西。
這渾水,他趟定了。
這群狼,他也非要會一會不可。
白天的黃崖鎮,像一盤下了一半的殘棋,死氣沉沉。
風沙依舊是這方天地的主宰,卷著枯草和塵土,在空曠的街道上打著旋,颳得人睜不開眼。
周揚就像一顆剛被投進這盤殘棋的棋子,突兀,卻又在按照自己的步調移動。
他冇穿那身惹眼的呢子大衣,換上了一件灰撲撲的舊夾克,手裡拿著個筆記本和一支筆,儼然一副初來乍到、急於熟悉轄區情況的勤懇民警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