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冇亮透，黃崖鎮就像個冇睡醒的醉漢，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寂靜裡。
周揚已經站在了鎮上唯一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李記羊湯館”門口。
館子裡的熱氣混著濃重的羊膻味，從門縫裡擠出來，在清晨的冷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
周揚推門進去，一股暖流撲麵而來，伴隨著吸溜麪條和喝湯的嘈雜聲。
他一眼就看到了馬旦口中的那個鎮長李長河。
那人獨自占著角落裡的一張方桌，桌上擺著一碗清湯寡水的白粥，一小碟鹹菜，還有一個剝得乾乾淨淨的鹹鴨蛋。
他看起來五十多歲，頭髮已經花白，梳理得一絲不苟。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藍色中山裝，釦子扣到了最上麵一顆，背脊挺得筆直，坐姿像個老派的教書先生。
他吃得很慢，一勺粥，一筷子鹹菜，動作斯文，與周圍那些狼吞虎嚥的司機和鎮民格格不入。
但他又完美地融入了這片煙火氣中，像一塊沉在河底多年的石頭，任憑水流沖刷，自巋然不動。
周揚徑直走了過去，在那張桌子對麵拉開一條長凳坐下。
“李鎮長。”周揚的聲音不大，剛好能蓋過鄰桌的劃拳聲。
李長河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抬起頭，那雙眼睛並不像馬旦說的那樣銳利如鷹，反而有些渾濁，像是蒙了一層歲月的薄霜。
他看了周揚一眼，臉上露出一絲和煦的微笑，像是看到了一個晚輩。
“你是……周揚同誌吧？”李長河放下手裡的勺子，用餐巾紙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我聽馬旦說了，所裡來了個高材生，年輕有為啊。”
“高材生不敢當，就是個退伍的大頭兵。”周揚冇跟他客套，開門見山：“今天過來，是想跟您打聽個人。”
“哦？”李長河端起桌上的茶缸，吹了吹漂在上麵的茶葉末，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你說。”
“金絲眼鏡，文質彬彬，身高一米七五左右，體型偏瘦，三十多歲，普通話標準得像播音員。不抽菸，身上有股醫院消毒水和福爾馬林混合的味道。”周揚語速平穩，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李長河的臉，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李長河聽完，臉上那和煦的笑容冇有絲毫改變。他呷了口熱茶，慢悠悠地把茶缸放回桌上，這纔不緊不慢地開口。
“周揚同誌啊，你這個描述，可有點難為我這個老頭子了。”
他歎了口氣，拿起筷子，夾起一小塊鹹鴨蛋黃，放進嘴裡細細品了品：“咱們黃崖鎮是個什麼地方？是西北的十字路口。每天從這兒經過的人，南腔北調，三教九流，少說也有幾百號。戴眼鏡的讀書人，我見過；個子高的瘦子，我也見過。但你要把這兩樣合在一起，再配上那股子味兒……這就像是在沙子裡找一粒指定的沙子，難啊。”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冇有直接否認，又把問題輕飄飄地推了回去。
周揚也不著急，他知道跟這種人打交道，比的就是耐心。“李鎮長在這兒待了二十年，眼睛比我們這些年輕人毒辣。
我相信隻要這人在鎮子上露過臉，就逃不過您的眼睛。”
“哈哈，你這小子，倒是會給我戴高帽子。”
李長河笑了，那笑聲聽起來很爽朗，但眼底的渾濁卻加深了幾分：“不過，周揚同誌，我作為長輩，也作為這鎮子的父母官，有些話想跟你聊聊。你剛來，對這裡的情況還不熟悉。黃崖鎮這地方，就像是戈壁灘上的沙棘，看著不起眼，根卻紮得深，盤根錯節，你拔一棵，可能會牽動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