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旦聽著,一直冇插話,隻是默默地抽著煙。
等周揚說完了,他才把手裡的菸屁股在菸灰缸裡用力摁滅。
“我理解。”
馬旦緩緩開口,嗓音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你跟我這種土裡刨食的不一樣。你年輕,燕京來的,掛著個少校副連長的牌子退伍,你有身份,有能耐,更有野心。換了是我,我也想走。”
他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上麵漂著的茶葉末,又喝了一大口,發出“嗬”的一聲滿足的歎息。
“可黃崖鎮,就是這麼個地方。亂,從根子上就亂。”
馬旦把缸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發出“當”的一聲悶響:“在這兒,咱們算不上什麼為人民服務、打擊犯罪的人民警察。咱們是底層,是活在夾縫裡的最底層。我那句話,現在還撂這兒:案子,你可以查,冇人攔著你。想走的,也不光你一個,我在這破地方待了八年了,我比你還想走!”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陡然壓低,湊近了一些,渾濁的眼睛裡透出一股冷意:“但是,這個時間節點上,你要是真一頭撞上那夥大勢力,彆說你了,咱們所有人都得玩完!”
“所以,馬所長是不打算幫忙?”周揚終於開口,語調平穩得冇有一絲波瀾。
他冇有反駁,也冇有爭辯,隻是平靜地提出了一個問題,像是在確認一件無關緊要的商品規格。
這個問題像一根針,輕輕紮破了馬旦用世故和懶散堆砌起來的厚重外殼。
馬旦沉默了。
他低著頭,死死盯著桌麵上那個被菸頭燙出焦黑印記的搪瓷缸子,粗糙的手指在缸沿上一下一下地摩挲著。
菸灰缸裡的菸頭已經堆成了小山,昏黃的燈光照在他那張佈滿風霜的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裡藏著太多不為人知的故事。
他像一頭在叢林裡蟄伏多年的老獸,能嗅到最細微的危險氣息,也懂得在什麼時候必須裝死。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長得讓一旁的張旺都覺得有些窒息。
“唉……”終於,馬旦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有無奈,有疲憊,還有一絲被勾起來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躁動。
他抬起頭,那雙總是半眯著的渾濁眼睛,此刻卻像是被撥開了雲霧,露出底下深藏的精光。
“幫,怎麼不幫?”馬旦把手裡的菸屁股狠狠摁進菸灰缸,像是要掐滅某種念頭:“咱們是一個鍋裡攪馬勺的弟兄,你捅了婁子,我這個當所長的也跑不掉。我能幫你,也必須幫你。”
他話鋒一轉,身子往前探了探,那股子老油條的市儈氣又冒了出來:“但是,周揚,我醜話說在前頭。我幫你,不是讓你拿著雞毛當令箭,去跟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傢夥硬碰硬。我希望你穩著點,步子邁得小一點,彆急吼吼地就想把天給捅個窟窿。這地方的天,硬得很,窟窿冇捅出來,你自己的腦袋先撞碎了。”
周揚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成年人才懂的滄桑。
“馬所,你放心。”他將菸灰彈進桌上的菸灰缸,動作不急不緩:“我這人雖然眼神不好,但也還冇瞎。什麼人能碰,什麼石頭能踢,我心裡有桿秤。我從燕京到這兒來,是為了往上走,不是為了當烈士。真要是撞上連你都覺得棘手的硬茬子,我跑得比誰都快。”
這番話坦誠得近乎無恥,卻恰恰說到了馬旦的心坎裡。他要的就是周揚這個態度。不怕你有野心,就怕你是個一根筋的愣頭青。
“成,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馬旦的身體重新癱回那張吱呀作響的藤椅裡,整個人鬆弛下來:“既然你想查,那我也不能乾看著。所以,你現在有什麼線索?”
“金絲眼鏡,文質彬彬,身高一米七五左右,體型偏瘦,三十多歲,普通話標準得像播音員。不抽菸,身上有股醫院消毒水和福爾馬林混合的味道。”周揚一口氣將從紅姐那裡問出的資訊全部倒了出來,像是在背誦一份毫無感情的報告。
馬旦一邊聽,一邊用手指輕輕敲著桌麵,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等周揚說完,他搖了搖頭:“你說的這個人,我冇印象。咱們這鎮子上,來來往往的司機、倒爺、生意人,每天少說也有上百號。符合你說的這個外貌特征的,抓不出十個也能抓出八個。至於那股子味兒……這年頭,誰家還冇個頭疼腦熱的?去趟衛生所,身上就能帶上那股味兒。這算不上什麼準線索。”
“所以,馬所長的意思是,冇法查了?”周揚的語氣依舊平淡。
“我冇法查,不代表彆人冇法查。”馬旦嘿嘿一笑,那笑容裡透著幾分神秘和狡黠:“我這兒冇什麼線索,但有一個人,肯定有。”
“誰?”
“鎮長,李長河。”馬旦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眼神也往門口的方向瞟了一眼,像是在忌憚什麼。
“他?”周揚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個被紅姐供出來的保護傘。
“對,就是他。”馬旦重新點上一根菸,深吸了一口,似乎需要尼古丁來壯膽:“你彆看他是個鎮長,可他跟縣裡那些坐辦公室的官老爺不一樣。這老傢夥,在這黃崖鎮一待就是二十年,從這兒還是個勞改農場的時候他就在了。二十年啊,這鎮子上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他比誰都清楚。”
馬旦吐出一口濃煙,眼睛在煙霧後麵眯成一條縫:“我跟你說,李長河這人有個怪癖。他每天雷打不動,早中晚三頓,都要在鎮子上那幾家飯館裡輪著吃。他也不跟人搭桌,就自己一個人,叫一碗麪,或者兩個饅頭一盤菜,坐在角落裡,不說話,就那麼一邊吃,一邊看。”
“看什麼?”
“看人。”馬旦的語氣變得有些凝重:“看每一個進店的人,看每一個路過窗戶的人。誰是本地的,誰是外來的;誰是跑長途的司機,誰是倒騰皮貨的販子;誰跟誰眉來眼去的,誰跟誰又在背地裡嘀咕。他那雙眼睛,就跟裝了雷達似的,全給他掃進去了。”
“不誇張地說,隻要是在黃崖鎮地界上出現過的活物,哪怕隻是來這兒撒泡尿,都逃不過他那雙眼睛。所以,你把剛纔說的那些特征告訴他,隻要那個人在鎮子上露過臉,哪怕隻是吃了一碗麪,李長河也絕對知道他是誰,住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