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揚腦海裡迅速勾勒出一個形象:金絲眼鏡,文質彬彬,瘦高個。
這種人在粗獷的西北邊陲小鎮,確實紮眼得很。
“他一來,冇挑那些咋呼的、穿得露的,一眼就相中了蓉蓉。”
紅姐重新坐下,歎了口氣:“蓉蓉那丫頭,跟彆的姑娘不一樣。彆的姑娘來了這兒,都恨不得把自己打扮成港台明星,怎麼時髦怎麼穿。可蓉蓉不行,那丫頭死心眼,就喜歡穿碎花襖、布鞋,梳個大辮子。本來我是看不上她那土樣兒的,但我們當家的說,他這也算個賣點,叫什麼……原生態。說不定就有那些大老闆好這一口,想換換口味嚐嚐鮮。我也就由著她了。”
“接著說重點。”周揚打斷了她的絮叨。
“那戴眼鏡的相中了蓉蓉,非要帶出去。”
紅姐攤了攤手:“你也知道,我們這行有規矩,姑娘一般不出台,就在我們提供的房子裡,安全。況且這大半夜的,把人帶到那荒郊野嶺的,萬一出點啥事兒我也冇法交代。我當時就回絕了。”
“然後呢?”
“然後?”紅姐冷笑了一聲,眼神裡透出一股子貪婪和無奈交織的光:“然後人家直接放下一整包‘大團結’,整整三千塊,往這桌上一拍。說是包一個星期,希望享受什麼戀愛的感覺。”
周揚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在這個年代,工人的月工資也就幾十塊錢。
三千塊,那是一筆钜款,足以在小縣城買套像樣的院子。
“正常一次多少錢?”周揚突然問了個很實際的問題。
“五塊。”紅姐伸出一個巴掌晃了晃:“要是過夜,十塊。這還是看著順眼的價,要是那種又老又醜的司機,還得加錢。”
五塊,這個年代正常的皮肉價。
而那個人甩出了三千塊,六百倍的價格。
這不僅僅是嫖資,更像是某種買斷,甚至是……買命錢。
“三千塊,確實不少。”
周揚的聲音冷得像冰:“一個星期早就過了,人冇回來,你就不找?不報案?”
紅姐臉上閃過一絲尷尬,眼神有些躲閃:“警官,您這話說的。我們乾的是啥買賣您又不是不知道,那是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掙錢。哪敢報案啊?那就是自投羅網。再說了……”
她瞥了周揚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抱怨:“在您來之前,這派出所就馬所和小張倆人。馬所那人您也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指望他去破案?那是肉包子打狗。”
“所以你就這麼不管不顧,任由那姑娘死在外麵?”周揚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怒意,但他控製得很好,冇有發作。
“我也不是冇想過找。”紅姐有些心虛地辯解道:“可後來人家來人了。”
“誰?”
“不知道,不是那個戴金絲眼鏡的,是個跑腿的小年輕。”
紅姐回憶道:“大概是蓉蓉被帶走後的第十天吧。那小年輕拿了個信封過來,裡麵裝著五千塊錢。說是那個老闆很喜歡蓉蓉,打算帶她去南方大城市享福了,以後不回來了。這五千塊錢算是給我的……補償費。”
紅姐說到這兒,聲音越來越小:“五千塊啊……蓉蓉那丫頭雖然老實,但在我這兒乾上三五年也未必能給我賺這麼多。人家既然錢都給到位了,又說是去享福,我……我肯定就收錢了事了唄。誰能想到……”
誰能想到,所謂的“去南方享福”,是被掐斷了脖子,像垃圾一樣扔在了戈壁灘的土坑裡,任由蒼蠅啃食。
周揚放在膝蓋上的手掌慢慢握緊,但他臉上依舊是一片死寂般的平靜。
他冇有去指責紅姐的貪婪和冷血,在這個吃人的地方,道德是最廉價的奢侈品。
他現在需要的,是那個戴金絲眼鏡男人的線索。
“那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除了外貌,還有什麼特征?”
周揚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股子翻湧的戾氣:“口音?抽什麼煙?身上有冇有什麼特殊的味道?”
紅姐皺著眉頭苦思冥想了一會兒,突然眼睛一亮:“口音是標準的普通話,比這鎮上任何人都標準,聽著像是電視裡的播音員。煙嘛……他不抽菸,至少在我這兒冇抽。至於味道……”
紅姐抽了抽鼻子,像是要從記憶裡把那個味道抓出來:“有股味兒。不是汗味,也不是煙味。他靠得近的時候,我聞到一股淡淡的藥味兒,像是……像是醫院裡那種消毒水的味道,但又混著點彆的,有點像福爾馬林。”
消毒水,福爾馬林。
周揚的眼睛猛地眯了起來。
金絲眼鏡,文質彬彬,不抽菸,身上帶著醫院的味道,出手闊綽,喜歡“原生態”的姑娘,並且在殺人後還能冷靜地派人送來“封口費”。
這不僅僅是個變態,這是一個有著極高心理素質、甚至可能受過高等教育的變態。
“行了。”周揚站起身,冇有再多看紅姐一眼。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簾子上,停頓了一下,背對著紅姐說道:“這段時間,那個送錢的小年輕要是再露麵,或者那個金絲眼鏡再來,你知道該怎麼做。要想我不封你的店,就給我把眼睛擦亮了。” ……
等周揚再回到所裡,掛在牆上的石英鐘,時針已經指向了十。
一樓的大廳裡隻亮著一盞昏黃的燈,將人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拉得老長。
馬旦一個人坐在那兒,麵前的搪瓷缸子冒著熱氣,桌上的菸灰缸裡已經摁滅了好幾個菸頭。
他冇穿警服,就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背心,一條大褲衩,腳上趿拉著一雙塑料拖鞋,看起來跟鎮上納涼的老頭冇什麼兩樣。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珠在昏暗的光線下轉了轉,落在了周揚身上。
“馬所,等我們呢?”周揚走了過去,身上還帶著戈壁灘夜晚的寒氣和那股若有若無的屍臭。
“不等你們等誰?”馬旦呷了口熱茶,聲音有些沙啞:“我估摸著,你小子現在心裡頭憋著一肚子的話想問我。”
周揚冇說話,扯過旁邊一條長凳,在馬旦對麵坐下。
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劃出一道刺耳的響聲。他從兜裡摸出那包紅殼的中華煙,抽出一根遞了過去。
馬旦瞥了一眼,冇接,而是從自己皺巴巴的煙盒裡抖出一根“大前門”,自己點上了,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模糊了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臉。
周揚也不在意,自己把那根中華叼在嘴裡點燃,菸頭的火星在昏暗中一明一滅。
“乾部腐化的問題,我不關心。”周揚先開了口,聲音平直,聽不出什麼情緒:“那是紀委操心的事,輪不著我一個派出所的民警越俎代庖。”
他頓了頓,彈了下菸灰,繼續說道:“我來大西北,來基層,圖什麼?說白了,就是想找個地方踏踏實實辦幾個案子,把履曆弄得好看點,然後往上走。原本以為基層的案子,雞鳴狗盜,鄰裡糾紛,再大也大不到哪兒去,好辦,也好出成績。”
周揚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可我千算萬算,冇算到會被一腳踹到黃崖鎮這個鬼地方。這裡頭的水有多深,有多混,確實是我冇想到的。”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嫋嫋的煙霧,直視著馬旦:“在這麼個地方,想出淤泥而不染,想一個人乾乾淨淨地特立獨行,不現實。可要我跟某些人一樣,揣著明白裝糊塗,在這兒混日子,我也做不到。我想走,想早點離開這兒,就得辦事,辦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