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時黎盲杖的尖端磕在大理石地麵上。
發出一聲悶響。
鼻腔裏,那股混雜在香奈兒5號裏的化學藥劑氣味,愈發清晰。
劣質的春藥。
帶著一絲甜膩的腥氣。
胃部因為那股味道泛起一陣痙攣般的惡心。
林如雪端著兩杯香檳,扭著水蛇腰停在溫時黎麵前。
“哎喲,時黎啊,阿姨可算找到你了。”
女人塗著烈焰紅唇的嘴開合著,聲音大得生怕周圍人聽不見。
“自從溫家出事,你這孩子也不著家,阿姨真是擔心死了。”
溫時黎垂著頭。
額前的碎發遮住了失去焦距的桃花眼。
他沒有接話,隻是怯生生地往後縮了半步。
像一株在風雨中飄搖的脆弱白茶。
周圍名流的目光瞬間被吸引了過來。
溫家破產,繼母當眾表演母慈子孝。
這種豪門狗血戲碼,沒人不願意看。
林如雪見狀,更來勁了。
她把那杯加了料的香檳強行塞進溫時黎手裏。
“來,喝口酒壓壓驚。”
“這杯可是阿姨特意給你留的,最好的年份。”
溫時黎的指腹碰到了冰涼的高腳杯壁。
杯子裏的液體微微晃動。
化學藥劑的氣味更加濃烈了。
他心裏冷笑。
特意留的?
怕是特意給他留的催命符吧。
隻要他喝下這杯酒,不出十分鍾,就會當眾發情。
到時候,他這個“瞎子”的臉麵,還有沈宴辭的臉麵,就全被他丟盡了。
林如雪這算盤打得可真響。
溫時黎握緊杯柄。
蒼白纖長的手指在燈光下近乎透明。
“阿姨……”
他嗓音微顫,帶著明顯的抗拒。
“我……我不會喝酒,沈先生也不讓我喝。”
他搬出了沈宴辭這尊大佛。
試圖讓林如雪知難而退。
然而,林如雪鐵了心要看他出醜。
“哎呀,喝一口死不了人的!”
她拔高了音量,伸手去推溫時黎的手腕。
“今天可是好日子,不喝就是不給阿姨麵子!”
兩人的動作拉扯間。
不遠處正在應酬的沈宴辭,眼風掃了過來。
男人深邃的眸光穿過人群,精準地落在那隻白皙顫抖的手上。
握著高腳杯的手指,指節用力到泛白。
沈宴辭的拇指緩緩摩挲著腕骨上的小葉紫檀佛珠。
腳下步子未動。
眼底的寒意卻在瞬間結成了冰。
溫時黎感受到手腕上傳來的推力。
他沒有再掙紮。
順勢鬆開了手裏的盲杖。
銀白色的杖身倒在地毯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端著酒杯,借著林如雪推搡的力道,身體微微搖晃。
“阿姨,別……”
話音未落。
溫時黎腳下“不小心”被地毯邊緣絆了一下。
整個身體失去平衡,朝前跌去。
“嘩啦——”
半杯金黃色的酒液,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
一滴不漏地,全潑在了林如雪那件價值連城的高定晚禮服上。
“啊——!”
林如雪尖叫出聲。
冰涼的酒液順著領口流進去,胸前濕了一大片。
紅色的布料瞬間變得暗沉,狼狽不堪。
全場嘩然。
溫時黎在潑完酒的瞬間,手腕以一個刁鑽的角度翻轉。
將剩下的半杯酒,精準無誤地倒進了林如雪張大的嘴裏。
咕咚。
林如雪驚呼中,不自覺地嚥下了一口。
“咳咳咳——!”
她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鼻涕橫流。
溫時黎跌坐在地上。
手裏的空酒杯“啪”地摔碎。
玻璃渣四濺。
“對、對不起阿姨!”
溫時黎雙手在空中胡亂摸索,聲音裏滿是驚恐和無措。
“我看不見……我不是故意的!”
他眼尾泛紅,兩行清淚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阿姨別打我……我賠您的衣服……”
周圍看戲的名媛貴婦們,眼神變了。
本來還在看溫時黎的笑話。
現在一看這小少爺哭得梨花帶雨,又是個瞎子。
反倒是林如雪咄咄逼人,顯得尖酸刻薄。
“溫太太,何必跟一個看不見的孩子計較呢。”
有人忍不住出聲。
“就是啊,大庭廣眾的,推推搡搡成什麽體統。”
風向瞬間逆轉。
林如雪捂著胸口,氣得渾身發抖。
她瞪著坐在地上的溫時黎。
那雙空洞的眼睛裏,分明閃過一絲譏諷的冷芒!
這個瞎子,他是故意的!
“你這小賤種!敢潑我?!”
林如雪怒火攻心,揚起巴掌就要朝溫時黎臉上扇去。
“啪!”
巴掌沒有落下。
林如雪的手腕被一隻鐵鉗般的大手在半空中死死截住。
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錯位聲。
“啊——放手!”
林如雪疼得五官扭曲,尖叫出聲。
沈宴辭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人群中央。
高大的身影將跌坐在地的溫時黎完全籠罩在自己的陰影下。
男人冷厲的五官沒有一絲表情。
捏著林如雪手腕的手指,力度大得驚人。
“溫太太這是想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打我的人?”
沈宴辭的嗓音極低。
卻像一把開了刃的冰刀,刮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
林如雪冷汗直冒。
她對上沈宴辭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囂張的氣焰瞬間熄滅。
“沈、沈總……”
她結結巴巴地解釋。
“誤會……是他先潑我的衣服……”
沈宴辭甩開她的手。
掏出一塊深灰色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
“一件破衣服,髒了就髒了。”
他語氣平淡,卻透著令人膽寒的狂妄。
“我的人手滑,有什麽問題?”
全場死寂。
沒有人敢接話。
活閻王護短,護得這般明目張膽,毫無底線。
這還是那個不近女色、殺伐果斷的沈宴辭嗎?
溫時黎坐在地上。
仰著頭,茫然地“望”向沈宴辭的方向。
心裏默默給這老男人點了個讚。
這出英雄救美,配合得天衣無縫。
沈宴辭將擦過手的手帕扔在林如雪腳邊。
彎下腰。
動作輕柔地將溫時黎從地上抱了起來。
是那種帶著絕對掌控力的公主抱。
溫時黎“受驚”般地環住男人的脖子。
臉頰貼在沈宴辭寬闊的胸膛上。
鼻息間全是令人安心的沉香味道。
“阿姨她……”
溫時黎把臉埋進男人懷裏,悶聲悶氣地開口。
“她剛才給我喝的酒,味道好奇怪。”
輕飄飄的一句話。
像一顆重磅炸彈,在宴會廳裏炸開。
沈宴辭抱著他的手臂猛地收緊。
深邃的目光如利刃般射向林如雪。
林如雪臉色瞬間慘白,如喪考妣。
那杯酒裏加了什麽,她自己心裏最清楚。
“沈總,您聽我解釋……”
林如雪雙腿發軟,幾乎要跪下。
就在這時,她突然感覺身體裏升起一股燥熱。
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眼神迷離,臉頰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藥效發作了。
她剛才嚥下去的那口酒,足夠讓她在幾分鍾內原形畢露。
林如雪開始不受控製地撕扯自己身上那件濕透的晚禮服。
嘴裏發出不堪入耳的呻吟。
周圍的賓客紛紛倒吸一口涼氣,嫌惡地往後退。
原來那杯酒裏,竟然加了這種下三濫的藥!
要是這杯酒被那個瞎眼小少爺喝了……
後果不堪設想。
沈宴辭連一個眼神都沒再施捨給她。
“陳鋒,報警。”
留下冷冰冰的四個字。
男人抱著懷裏的青年,大步流星地離開了宴會廳。
黑色勞斯萊斯幻影在夜色中疾馳。
車廂內的擋板已經升起。
後座空間成了一個隱秘的兩人世界。
溫時黎窩在沈宴辭懷裏,沒有要下來的意思。
剛才演戲太投入,現在倒真覺得有點累了。
他閉著眼睛,享受著人形抱枕的溫度。
“沒喝那杯酒?”
頭頂傳來男人低沉的聲音。
溫時黎睫毛微顫。
“沒有。”
他搖搖頭,聲音軟糯。
“味道太難聞了,我不想喝。”
沈宴辭看著懷裏這隻滿嘴謊言的小狐狸。
如果不是他一直用餘光關注著這邊。
他都要相信這隻是一場意外了。
溫時黎那手腕翻轉的動作,利落得根本不像個瞎子。
更像是個訓練有素的殺手。
這隻小狐狸,到底還有多少麵是他不知道的?
“以後這種場合,不許離我超過三步。”
沈宴辭捏了捏溫時黎柔軟的後頸。
帶著懲罰意味。
溫時黎縮了縮脖子,順勢在男人胸口蹭了蹭。
像一隻被順毛的貓。
就在氣氛剛好時。
車子突然一個急刹車。
“吱——”
輪胎摩擦地麵的聲音刺耳。
溫時黎身體由於慣性往前衝,一頭撞在沈宴辭堅硬的胸肌上。
“怎麽回事?”
沈宴辭穩住懷裏的人,聲音冷冽。
駕駛座的車窗被人從外麵敲響。
陳鋒拉下車窗。
車外,站著一個穿著機車服、染著一頭銀發的張揚青年。
傅家那位不學無術的小少爺,傅星野。
“沈總,大晚上的開這麽快,趕著投胎啊?”
傅星野摘下頭盔,吹了個流氓哨。
目光越過陳鋒,肆無忌憚地落在了後座的溫時黎身上。
“喲,這就是傳聞中那個被您藏起來的破產小少爺?”
傅星野舔了舔嘴角。
“長得真帶勁。沈總要是哪天玩膩了,考慮考慮轉手給我唄?”
空氣瞬間凝固。
溫時黎在沈宴辭懷裏,敏銳地感覺到男人的肌肉瞬間繃緊到了極致。
奇楠沉香的味道,驟然變得狂暴而充滿殺意。
又是一朵不知死活的爛桃花。
溫時黎在心裏歎了口氣。
看來今晚,活閻王又要開殺戒了。
他沒有鬆開環著男人脖子的手。
反而抱得更緊了些。
身體微微發抖。
“叔叔……”
溫時黎把臉埋在沈宴辭頸窩。
聲音帶著哭腔,精準拿捏脆弱感。
“天是不是黑了?”
“我好怕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