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時黎修長如玉的手指,無聲地收緊了手裏的骨瓷茶杯。
微燙的溫度順著杯壁傳到掌心。
劣質的古龍水味,混雜著煙草的酸氣,正隨著那油膩的腳步聲步步逼近。
“刺啦——”
銀白色的盲杖在草坪邊緣的石板上,劃出一道尖銳的摩擦聲。
溫時黎偏了偏頭。
空洞失焦的桃花眼裏,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冷芒。
“誰在那?”
他將盲杖橫在身前,嗓音染上恰到好處的驚惶。
來人頓住了腳步。
“嘖嘖,這小模樣長得,比照片上還要勾人。”
輕浮的男聲在兩步外響起。
溫時黎在腦海中迅速搜尋著京圈紈絝的資料庫。
這個公鴨嗓。
這股暴發戶的香水味。
江家那個靠著煤礦發家、成天在熱搜上掛著的花花公子,江宇。
“你是誰?”
溫時黎往藤椅深處縮了縮。
肩膀微微發抖。
像一株在風中搖曳的白茶,惹人采擷。
江宇的眼睛都看直了。
他搓了搓手,大喇喇地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小瞎子,別怕啊。我是你們沈總的朋友,江宇。”
朋友?
溫時黎心裏冷笑。
沈宴辭那個活閻王,看這種暴發戶一眼都嫌髒眼睛。
也配稱朋友?
多半是跟著哪個長輩來沈家莊園拜訪,偷溜到後花園來的。
“江先生好。”
溫時黎垂下眼簾。
聲音輕柔,帶著一絲討好。
“既然是沈先生的朋友,請去前廳用茶。”
江宇的目光放肆地在溫時黎單薄的身形上遊走。
從精緻的鎖骨,一路往下,停留在被西裝褲包裹的纖細腰肢上。
“去什麽前廳啊。”
江宇傾下身,語氣輕佻。
“聽說沈宴辭那冷血怪物,帶了個破產的瞎子回來養著。”
他砸了咂嘴。
“本來以為是個什麽殘花敗柳,沒想到是個極品。”
江宇伸出手,想去摸溫時黎的臉。
“沈宴辭一個月給你多少錢?跟著小爺我,我給你雙倍。”
溫時黎感受著逼近的掌風。
心裏的殺意已經快要壓製不住了。
雙倍?
沈宴辭砸在他身上的那五千萬,這暴發戶掏空家底都拿不出來。
溫時黎咬著下唇,指尖搭在杯蓋上。
隻要江宇的手再靠近一寸。
這杯滾燙的雨前龍井,就會精準無誤地潑進這頭肥豬的眼裏。
就在這時。
一陣低沉有力的腳步聲,穿過迴廊,朝這邊走來。
沉穩,克製,帶著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溫時黎耳朵微動。
那股熟悉的奇楠沉香味道,正隨著微風飄過來。
沈宴辭提前回來了。
搭在茶杯上的手指瞬間放鬆。
溫時黎改了主意。
他突然站起身。
像是被江宇的話嚇壞了。
“江、江先生,請您自重。”
他慌亂地轉身想跑,腳下卻“不小心”被盲杖絆了一下。
身體失去平衡,朝前撲去。
手裏的骨瓷茶杯傾斜。
滾燙的茶水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嘩啦。”
一滴不剩,全潑在了江宇那條昂貴的定製西裝褲襠上。
“嗷——!”
殺豬般的慘叫響徹沈家莊園的後花園。
江宇捂著褲襠,像隻被踩了尾巴的狗一樣在草坪上亂跳。
臉漲成了豬肝色。
“你他媽個死瞎子!敢燙老子?!”
江宇揚起巴掌,就要朝溫時黎臉上扇去。
溫時黎站在原地。
身體因為“恐懼”而簌簌發抖。
他沒有躲。
隻是閉上了那雙無辜的桃花眼。
眼角滑落一滴晶瑩的淚。
下一秒。
預想中的巴掌並沒有落下。
隻聽見“砰”的一聲悶響。
緊接著是骨骼錯位的清脆斷裂聲。
“啊!”
江宇的慘叫聲再次拔高了一個八度。
溫時黎猛地睜開眼。
但隨即又迅速恢複了“失焦”的狀態。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擋在他麵前。
沈宴辭單手插在褲兜裏,另一隻手正死死捏著江宇的手腕。
男人手腕上的小葉紫檀佛珠,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沈、沈爺……”
江宇疼得冷汗直冒,雙腿發軟。
囂張的氣焰瞬間被澆滅。
沈宴辭沒有看他。
那雙深邃晦暗的眸子,正盯著江宇褲襠上那一灘水漬。
眼神冷得能結冰。
“我的花園裏,什麽時候混進來了這種垃圾?”
沈宴辭的嗓音低沉,透著刺骨的寒意。
江宇抖得像篩糠。
“沈爺,誤會!都是誤會!”
他指著身後的溫時黎,試圖狡辯。
“是這個瞎子!他拿開水潑我!”
沈宴辭眼神驟然一凜。
捏著江宇手腕的五指猛地收緊。
“哢擦。”
“啊——我的手!”
江宇疼得在地上打滾。
沈宴辭掏出一塊深灰色的真絲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
彷彿剛才碰到了什麽髒東西。
“陳鋒。”
站在不遠處的陳鋒立刻快步上前。
“沈總。”
“把這團垃圾拖出去。”
沈宴辭擦完手,隨手將手帕扔在江宇臉上。
“告訴江老頭,他這個兒子,我不喜歡。”
“江家的那個煤礦專案,全麵停止合作。”
陳鋒推了推金絲眼鏡,語氣平靜。
“是,沈總。”
幾個黑衣保鏢不知從哪裏冒出來,架起鬼哭狼嚎的江宇就往外拖。
花園裏重新恢複了寧靜。
隻有微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
溫時黎拄著盲杖,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他低著頭,肩膀還在微微抽動。
似乎是被剛才的陣仗嚇壞了。
其實心裏正在瘋狂計算這波操作的綠茶值能打多少分。
沈宴辭轉過身。
目光落在溫時黎單薄的肩膀上。
深邃的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走上前。
帶著淡淡沉香味道的西裝外套,帶著男人的體溫,披在了溫時黎肩上。
“沒燙到自己吧?”
低沉的嗓音,比剛才教訓江宇時柔和了不知道多少個度。
溫時黎吸了吸鼻子。
仰起臉,眼尾泛紅。
“沈先生……我是不是給您惹麻煩了?”
他揪著外套的衣襟,聲音裏帶著濃濃的自責和委屈。
“江先生說……您帶我回來,隻是因為我好看。”
他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白皙的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還說……如果我跟著他,他會給我雙倍的錢。”
溫時黎的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對不起,沈先生。我不是故意的。”
“我隻是……我隻是不想讓他碰我。”
這番綠茶語錄,配上他這副淒美脆弱的模樣。
換做任何一個男人,心都要碎了。
沈宴辭看著眼前這隻眼淚汪汪的小狐狸。
明知道他有一半是在演戲。
但聽到那句“不想讓他碰我”時。
男人的喉結還是不受控製地滾了一下。
心底那股被壓抑了十三年的偏執佔有慾,像藤蔓一樣瘋狂滋長。
沈宴辭伸出手。
粗糲的拇指指腹,輕輕拭去溫時黎臉頰上的淚水。
“他還不配讓我有麻煩。”
沈宴辭的動作很輕,語氣卻霸道得不容置疑。
“既然簽了抵債契約,你就是我的人。”
男人微微俯下身,溫熱的氣息噴灑在溫時黎耳畔。
“除了我,誰也沒有資格碰你。”
溫時黎心跳漏了一拍。
這老男人的低音炮,太犯規了。
他趕緊裝出受驚的樣子,往後退了半步。
“沈先生……”
“行了,別哭了。”
沈宴辭直起身,重新恢複了那副高冷禁慾的模樣。
“周媽。”
一直躲在廊柱後麵偷看的周媽趕緊跑出來。
“少爺。”
“帶他去洗洗臉。”
沈宴辭看了一眼溫時黎。
“今晚有個商界酒會,給他準備一套禮服。”
商界酒會?
溫時黎心裏一動。
今晚的酒會,如果他沒記錯的話。
溫家那個捲款潛逃的惡毒繼母,林如雪,也會去。
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溫時黎乖巧地點頭。
“好的,沈先生。”
晚上八點。
京州半島酒店,頂層宴會廳。
金碧輝煌,人聲鼎沸。
溫時黎換上了一套剪裁合體的高定白色燕尾服。
將他清冷出塵的氣質襯托得淋漓盡致。
他拄著盲杖,安靜地跟在沈宴辭身邊。
像一件精緻易碎的珍貴瓷器。
宴會廳裏的人紛紛側目。
有人驚豔,有人鄙夷,更多的是好奇。
堂堂京圈活閻王,居然真的帶了個瞎眼男人出席這麽重要的場合。
“沈總,您能來,真是蓬蓽生輝啊。”
幾個商界大佬端著酒杯湊上前套近乎。
沈宴辭神色冷淡地應酬著。
溫時黎百無聊賴地站在一旁。
利用他敏銳的聽覺和嗅覺,在人群中搜尋著獵物。
很快。
一股濃烈刺鼻的香奈兒5號香水味,伴隨著造作的笑聲,飄入了他的鼻腔。
林如雪。
溫時黎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獵物出現了。
他悄悄鬆開了盲杖,往旁邊退了半步。
就在這時。
一個穿著豔麗紅色晚禮服的女人,端著兩杯香檳,扭著腰朝他們走來。
“哎喲,這不是時黎嗎?”
女人尖利的聲音在宴會廳裏顯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