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時黎雙手攀著粗糙的樹皮。
手臂肌肉在黑色衛衣下驟然發力。
整個人像一隻靈巧的夜貓,借力躍下。
夜風吹過巨大的梧桐樹冠。
葉片互相摩擦,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腳掌無聲地貼上柔軟的草坪。
小腿肚的肌肉瞬間收緊,泛起一陣緊繃的微酸感。
他站起身,壓低了頭上的黑色鴨舌帽。
帽簷的陰影遮住了那雙本該“失焦”的桃花眼。
眸底泛著比夜色更冷的寒芒。
溫時黎回頭看了一眼二樓亮著夜燈的客房。
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活閻王又怎樣。
沈家的安保,在他眼裏不過是個篩子。
他避開巡邏保鏢的視線死角,幾個起落,翻出了莊園的鐵藝雕花大門。
夜色深沉,霓虹燈牌在水坑裏拉出扭曲的倒影。
“魅色”酒吧的後巷。
空氣裏彌漫著垃圾發酵的酸臭味和濃烈的酒精味。
“嘔——”
韓碩扶著生鏽的綠色垃圾桶,吐得昏天黑地。
白天在沈宴辭那裏受了驚嚇,他晚上跑來灌了三瓶烈酒壓驚。
現在連站都站不穩。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穢物,罵罵咧咧。
“媽的,溫時黎那個死瞎子……”
“要不是沈爺剛好路過,老子非把他的皮扒了!”
話音未落。
巷口傳來一陣有節奏的腳步聲。
踩在積水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輕響。
韓碩打了個酒嗝,眯起渾濁的眼睛看過去。
路燈壞了一半,一閃一閃。
一個穿著黑色連帽衛衣、戴著黑色口罩的瘦高身影,擋住了巷口的唯一光線。
“誰啊?滾一邊去,別擋小爺的道!”
韓碩不耐煩地揮揮手。
黑衣人沒有出聲。
腳步未停。
一步步朝他走來。
壓迫感隨著那人的靠近,呈幾何倍數倍增。
韓碩終於察覺到不對勁,酒醒了三分。
“你他媽聾了?我讓你……”
他剛直起身。
黑衣人猛地一個加速,帶起一陣淩厲的風。
韓碩隻覺得眼前一花。
衣領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死死攥住。
那隻手白皙,修長,透著病態的美感。
力道卻大得驚人。
直接將他一百五六十斤的身體,狠狠摜在了長滿青苔的磚牆上!
“砰!”
一聲悶響。
韓碩的後背撞上堅硬的牆麵,五髒六腑都彷彿移了位。
“咳咳……你、你是誰?”
他疼得眼淚直飆,拚命去掰領口那隻手。
溫時黎冷眼看著他。
口罩邊緣露出的雙眼,沒有一絲溫度。
他沒有廢話。
抬起右膝,幹脆利落地頂在韓碩的胃部。
“哇——”
韓碩把剛喝進去的酒全吐了出來。
酸水濺在溫時黎的運動鞋邊緣。
溫時黎嫌惡地皺了下眉。
揪住他的領子,像拖死狗一樣把他拖到垃圾桶旁邊。
“你白天的膽子不是挺大嗎?”
溫時黎壓低了嗓音。
聲音經過口罩的過濾,顯得沙啞而冷酷。
韓碩瞪大了充血的雙眼。
雖然聲音變了,但這雙眼睛的輪廓……
“你……你是溫……”
他沒機會把那個名字喊出來。
溫時黎的拳頭已經帶著風聲砸了下來。
“砰!”
一記重拳,精準地砸在韓碩的左臉頰。
顴骨發出一聲讓人牙酸的脆響。
韓碩的頭偏向一邊,嘴裏泛起濃烈的血腥味。
“別打了!救命……”
他含糊不清地求饒,雙手胡亂揮舞。
溫時黎輕巧地偏頭,避開他軟綿綿的反擊。
反手扣住韓碩的手腕,用力向後一擰。
“哢嚓。”
關節脫臼的聲音在死寂的後巷格外清晰。
韓碩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
溫時黎單手掐住他的下巴,逼他抬起頭。
巷子深處滲水的水管滴答滴答作響。
“白天潑酒,好玩嗎?”
溫時黎看著他滿是鼻涕和眼淚的臉,眼神像在看一堆垃圾。
“推瞎子,有成就感嗎?”
韓碩疼得渾身痙攣,眼底全是恐懼。
他哪想得到,白天那個風吹就倒的瞎眼少爺。
到了晚上,身手比地下黑拳的打手還要狠。
“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溫少,饒了我吧……”
“太吵了。”
溫時黎鬆開手。
後退半步,右腿猛地抬起。
軍靴堅硬的鞋底,帶著破風的力道。
直直踹在韓碩大張著的嘴上。
“喀啦。”
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聲。
韓碩的後腦勺再次撞上牆壁,整個人滑落在地。
他捂著嘴,鮮血順著指縫瘋狂湧出。
兩顆帶著血絲的門牙,滾落在肮髒的水坑裏。
溫時黎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從口袋裏掏出一條消毒濕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
一根,一根,擦得仔細。
“溫家是破產了。”
他隨手將帶血的濕巾扔在韓碩臉上。
“但也不是你這種垃圾能隨便踩的。”
“下次再讓我聽到你嘴裏吐出一個關於溫家的髒字。”
溫時黎彎下腰,隔著口罩,聲音輕得像是在耳語。
“碎的就不隻是門牙了。”
韓碩疼得幾乎暈厥,隻能拚命點頭。
溫時黎沒再看他一眼,轉身融入無邊的夜色中。
淩晨兩點。
沈家莊園,二樓客房。
輕柔的晚風再次吹拂窗簾。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翻過窗台,輕巧落地。
溫時黎摘下口罩,長出了一口氣。
幹脆利落地脫下帶著寒氣的黑色衛衣,塞進衣櫃最底層。
盲杖依舊放在床頭觸手可及的地方。
他掀開被子,鑽進柔軟的大床。
閉上眼睛。
調整呼吸。
胸膛起伏的頻率漸漸變得平緩而綿長。
睫毛安分地垂落。
無論誰來看,這都是一個大病初癒、虛弱無助的盲眼小少爺。
在陌生環境裏沉沉睡去。
同一時間。
三樓,主書房。
房間裏沒有開大燈。
隻有一盞複古的落地台燈,散發著幽暗的暖光。
沈宴辭靠坐在寬大的真皮辦公椅上。
他換了一身深灰色的真絲睡袍。
領口微敞,露出淩厲的鎖骨線條。
冷白皮的手腕上,赫然繞著一串嶄新的小葉紫檀佛珠。
大拇指指腹正搭在佛珠上。
“哢噠、哢噠。”
一顆一顆,緩慢地撥弄著。
聲音在空曠的書房裏回蕩。
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前,懸掛著幾塊高清液晶顯示屏。
螢幕上跳動著瑩綠色的程式碼,最後定格成幾個監控畫麵。
紅外線夜視鏡頭下,一切無所遁形。
陳鋒筆挺地站在桌旁。
手裏端著一杯剛泡好的黑咖啡。
他看著螢幕上的畫麵,麵部神經忍不住抽搐。
一號螢幕:黑衣人利落地翻窗落地,避開巡邏隊,翻出鐵門。
二號螢幕:黑衣人去而複返,同樣的路線,再次翻進客房窗戶。
三號螢幕:客房內的熱成像。
那一團代表人體溫度的橘紅色光影,正安穩地躺在大床上。
“沈總。”
陳鋒把咖啡放在桌上,瓷杯碰撞發出輕響。
“溫少爺這身手……需要我立刻帶人去查他今晚去了哪嗎?”
陳鋒覺得自己的三觀都碎了。
白天那個攥著老闆衣角,哭著喊怕的瞎子。
大半夜居然玩了一出飛簷走壁。
這要是潛伏進來的殺手,沈家現在估計已經血流成河了。
“查什麽?”
沈宴辭眼皮都沒抬。
撥弄佛珠的動作未停。
“左右不過是出去找那個姓韓的廢物算賬了。”
陳鋒愣住。
“您早就看出來了?”
沈宴辭終於抬起頭,目光落在三號螢幕的那團熱像圖上。
深邃的眼底沒有被欺騙的怒火。
反而暈染開一抹濃得化不開的縱容。
他想起白天在宴會廳。
那個跌進他懷裏的身體,肌肉反應是緊繃而防備的。
那雙藏在墨鏡後的眼睛,雖然沒有焦距。
但抓著他衣擺的手指,卻在無意識地試探他的底線。
一隻裝瞎的小狐狸。
滿嘴謊言,滿身是刺。
“小貓被踩了尾巴,總要撓人。”
沈宴辭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苦澀的液體滑入喉嚨。
他腦海中浮現出溫時黎那泛紅的眼尾。
“讓他磨磨爪子,發泄一下也好。”
陳鋒倒吸一口涼氣。
老闆這是被下了降頭了嗎?
引狼入室還幫著遞磨刀石?
“那監控……”陳鋒指了指螢幕。
“刪掉。”
沈宴辭放下咖啡杯。
“今晚的事,爛在肚子裏。”
陳鋒躬身領命:“是。”
書房門關上。
沈宴辭靠向椅背。
閉上眼睛。
鼻息間似乎還殘留著宴會上,那人撲過來時帶起的淡淡白茶香。
十三年了。
找了整整十三年。
終於自己撞進網裏了。
沈宴辭撚著佛珠的動作驟然停下。
唇角勾起一抹危險又溫柔的笑意。
“晚安,小瞎子。”
第二天清晨。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客房。
溫時黎翻了個身,假裝剛睡醒。
四肢百骸傳來一陣痠痛。
昨晚打人用力過猛,大少爺的身體素質到底還是差了點。
他揉了揉肩膀,坐起身。
還沒等他摸索床頭的盲杖。
門把手突然轉動。
“哢噠。”
門被推開。
沈宴辭修長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男人穿著定製的黑色西褲和白襯衫,袖口挽起一截。
手裏端著一個托盤。
上麵放著一塊冒著熱氣的純白毛巾。
溫時黎立刻進入角色。
無神的雙眼茫然地轉向門口。
像隻受驚的小鹿。
“誰?”
沈宴辭走到床邊,將托盤放在床頭櫃上。
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深邃的目光寸寸掃過溫時黎因為痠痛而微蹙的眉頭。
男人俯下身。
修長的手指夾起那塊熱毛巾。
冷冽的沉香氣味瞬間逼近。
“昨晚沒睡好?”
沈宴辭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謔。
熱毛巾輕輕覆上溫時黎痠痛的右肩。
“怎麽出了這麽多汗?”
溫時黎心頭猛地一跳。
被熱毛巾觸碰的肩膀肌肉瞬間繃緊。
難道他發現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