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頜骨上粗糲微涼的觸感撤離。
溫時黎跌坐在大理石地磚上。
耳邊全是賓客倒吸冷氣的聲音。
“滴——”
一聲清脆的電子提示音突兀地響起。
溫時黎空洞的瞳孔微微放大。
麵前多了一塊散發著熒光的手機螢幕。
沈宴辭身後的助理陳鋒,麵無表情地彎下腰。
手機螢幕快懟到溫時黎挺翹的鼻尖上了。
“溫少爺,微信還是支付寶?”
陳鋒推了推金絲眼鏡,語氣公事公辦。
“什麽?”
溫時黎愣住了。
這劇情走向不對。
按照京圈關於這位爺的傳聞。
活閻王的佛珠斷了,地上這個肇事者應該立刻被亂棍打死,或者沉屍江底。
遞收款碼是什麽路數?
“沈家祖傳奇楠沉香,共一百零八顆。”
沈宴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冷冽的檀香氣味再度逼近。
“按市價,五千萬。”
男人的嗓音低沉,砸在溫時黎的耳膜上。
五千萬。
溫家沒破產的時候,這筆錢他拿得出。
現在?
他連五百塊都掏不出來。
溫時黎咬住下唇。
蒼白的唇瓣被硬生生咬出一抹靡麗的紅。
他仰起頭。
失焦的雙眼努力尋找著沈宴辭的方向。
長睫毛掛著淚珠,一顫一顫。
“沈先生……”
溫時黎摸索著伸出手。
指尖觸碰到男人筆挺的西裝褲腿。
布料微涼。
他大著膽子,一把攥住沈宴辭的西裝下擺。
“我看不見。”
聲音染上濃重的哭腔。
“而且……我家破產了,沒錢。”
全場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替這個瞎眼小少爺捏了一把汗。
敢抓沈爺的衣服,這手是不想要了。
癱在遠處的韓碩幸災樂禍地扯了扯嘴角。
等著看溫時黎血濺當場。
然而。
預想中的勃然大怒並沒有出現。
沈宴辭垂眸。
視線落在那隻死死攥住自己衣擺的蒼白小手上。
指節用力到泛著青。
沈宴辭喉結微不可察地滾了一下。
“沒錢?”
語氣聽不出喜怒。
“嗯……”
溫時黎吸了吸鼻子。
“那我給您打工抵債好不好?”
他仰著臉。
眼尾泛起一抹惹人憐愛的紅暈。
“我會很多東西,隻要您留我一條命。”
像一隻走投無路的流浪貓。
露出柔軟的肚皮,祈求強者的庇護。
陳鋒嘴角抽搐。
讓一個瞎子給沈氏集團打工?
打什麽工?
去前台表演算命嗎?
就在陳鋒準備叫保安把人拖走時。
沈宴辭開口了。
“好。”
一個字。
砸碎了在場所有人的世界觀。
“帶他走。”
沈宴辭轉身。
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沉穩的腳步聲。
陳鋒愣在原地三秒,趕緊收起手機。
上前一步。
“溫少爺,請吧。”
溫時黎在地上摸索到自己的盲杖。
借著陳鋒的力道站起身。
低頭的瞬間,眼底劃過一抹得逞的冷光。
入局了。
黑色的勞斯萊斯幻影在夜色中平穩行駛。
車廂內靜謐無聲。
冷氣打得很足。
溫時黎縮在真皮座椅的角落裏。
雙臂抱緊自己。
旁邊坐著散發著冷氣的活閻王。
狹小的空間裏,沉香木的味道無孔不入。
溫時黎瑟縮了一下。
為了維持人設,他故意打了個噴嚏。
鼻尖泛起一層粉紅。
沈宴辭側頭。
目光落在溫時黎單薄的白西裝上。
那上麵還沾著韓碩潑的紅酒印子。
他伸手,按下中央扶手上的按鍵。
車內溫度無聲無息地調高了兩度。
“冷?”
男人出聲。
溫時黎搖搖頭,又點點頭。
“沈先生,我們要去哪?”
他怯生生地問。
手指不安地摳著盲杖的邊緣。
“我家。”
沈宴辭言簡意賅。
溫時黎心裏暗罵。
老狐狸,一上來就把人往家裏帶。
真不怕他這個瞎子半夜抹脖子殺人。
“怎麽,怕了?”
沈宴辭的視線鎖死在他臉上。
“沒、沒有。”
溫時黎小聲反駁。
“就是怕給您添麻煩。”
“知道麻煩,就安分點。”
沈宴辭收回視線。
轉頭看向窗外飛馳的夜景。
隻有他自己知道,垂在身側的手指,正在無意識地摩挲。
那是剛才捏過溫時黎下巴的那隻手。
車子駛入京州寸土寸金的半山莊園。
雕花鐵藝大門緩緩向兩側開啟。
輪胎碾過鋪滿碎石的車道,發出沙沙的聲響。
車門開啟。
陳鋒站在車外候著。
溫時黎拄著盲杖,探出腳。
沒踩穩,身子晃了一下。
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穩穩托住了他的手肘。
掌心的溫度透過布料傳來。
燙得溫時黎心尖一顫。
“跟緊我。”
沈宴辭鬆開手,走在前麵。
腳步放得比平時慢了許多。
剛好是溫時黎能拄著盲杖跟上的節奏。
莊園裏燈火通明。
管家周媽帶著一眾傭人站在台階下迎接。
看到自家少爺領回來一個漂亮易碎的盲眼青年。
周媽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少、少爺,這位是?”
“客房收拾出來。”
沈宴辭脫下帶著寒氣的外套,扔給傭人。
“帶他去洗漱。”
周媽連連點頭,趕緊迎上前。
“這位少爺,您慢點,台階高。”
溫時黎露出一個乖巧的笑。
“謝謝阿姨,我叫溫時黎。”
清脆軟糯的嗓音。
瞬間俘獲了周媽的心。
沈宴辭站在二樓的樓梯轉角。
看著樓下那個笑得一臉無害的小騙子。
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夜深人靜。
二樓最東側的客房內。
厚重的遮光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
隻有一絲慘白的月光透進來。
灑在柔軟的大床上。
被子裏鼓起小小的一團。
房門發出一聲輕微的哢噠落鎖聲。
床上的鼓包動了動。
溫時黎掀開被子坐起身。
臉上的乖巧、怯弱、無助,頃刻間蕩然無存。
他抬起手。
準確無誤地摘下鼻梁上的金絲邊框墨鏡。
隨手扔在床頭櫃上。
那雙原本空洞失焦的桃花眼。
此刻卻亮得驚人。
瞳孔裏倒映著窗外的月光,折射出冰冷的銳意。
沒有一絲盲人的遲鈍。
他掀開床單。
赤腳踩在地毯上。
走到衣櫃前,拉開門。
裏麵掛著傭人提前準備好的幾套換洗衣物。
溫時黎指尖劃過那些昂貴的麵料。
挑出了一套純黑色的連帽衛衣。
他動作利落地脫下身上那件染了紅酒的白襯衫。
露出勁瘦白皙的腰線。
換上黑衣。
戴上鴨舌帽和黑色口罩。
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他在黑暗中環顧了一圈這間奢華的客房。
目光鎖定在半開的落地窗上。
晚風吹得輕紗窗簾四處搖晃。
溫時黎走到窗邊。
低頭看了一眼距離地麵的高度。
兩層樓。
外麵正好有一棵枝葉繁茂的法國梧桐。
對他來說,這高度如履平地。
他將盲杖折疊,塞進後腰的口袋裏。
單手在窗台上一撐。
身體輕靈如燕,直接翻出窗外。
穩穩落在梧桐樹粗壯的樹幹上。
沒有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響。
溫時黎壓低帽簷。
眼底泛起凜冽的殺氣。
他這人錙銖必較。
白天在宴會上那筆賬,他可沒打算就這麽算了。
韓碩那兩顆門牙,他今晚收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