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時黎極力控製著平緩的呼吸節奏。
胸膛隨著偽裝出的平穩睡意,緩慢起伏。
然而,在這死寂的黑暗中。
佛珠碰撞發出的細微“哢噠”聲,就像敲打在脆弱神經上的倒計時。
床邊那股濃烈到幾乎要將人溺斃的奇楠沉香。
無孔不入地鑽進他的鼻腔。
溫時黎猛地驚醒。
但他沒敢動彈,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敢有半點改變。
他隻敢將眼睛,悄悄睜開一條微小的縫隙。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慘白清冷的月光。
他看到了這輩子最讓他毛骨悚然的一幕。
沈宴辭。
那個傳聞中殺伐果斷、冷血無情的京圈活閻王。
此刻正穿著一襲深黑色的真絲睡袍。
像一尊沒有生氣的雕塑。
靜靜地坐在他的床邊。
男人手裏,緩慢地撥弄著那串小葉紫檀佛珠。
“哢噠。哢噠。”
聲音規律得讓人發瘋。
而沈宴辭那雙深邃晦暗的眼睛,在黑暗中猶如兩團幽火。
正一瞬不瞬地。
死死地盯著他的臉。
溫時黎隻覺得一股涼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頭皮發麻。
連指尖的血液都彷彿被凍結了。
這男人,大半夜不睡覺,跑到他房間裏來幹什麽?
看了多久?
難道……是一宿?
溫時黎的腦子飛速運轉。
難道是他做空秦家的事,敗露了?
還是這幾天裝瞎的破綻太多,被這老狐狸抓住了什麽把柄?
就在溫時黎胡思亂想,準備隨時翻身暴起反擊的時候。
沈宴辭動了。
男人的大手,穿過慘白的月光,緩緩伸了過來。
帶著微涼的溫度。
粗糲的指腹,輕輕落在了溫時黎的臉頰上。
溫時黎渾身僵硬。
那隻手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
帶著某種危險的眷戀和試探。
一下,又一下。
摩挲著他白皙細膩的麵板。
甚至,還帶著懲罰意味地,在他的唇角按了按。
“小騙子。”
沈宴辭俯下身。
高大的身軀帶來的陰影,將溫時黎整個人完全籠罩。
男人溫熱的呼吸,夾雜著淡淡的煙草味,噴灑在他的耳廓上。
燙得嚇人。
“還要裝睡到什麽時候?”
低啞的氣音。
在寂靜的房間裏炸響。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溫時黎繃緊的神經上。
他被發現了。
溫時黎的心跳漏了半拍。
但他很快冷靜下來。
這活閻王如果真的確認了他沒瞎、或者是查出了黑客的事。
現在就不可能是這種逗弄獵物般的語氣。
絕對是直接把人綁了扔進地下室審問。
他還能裝。
他必須裝下去。
“嗯……”
溫時黎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囈語。
像是一個剛從沉睡中被吵醒的、毫無防備的人。
他緩緩睜開眼。
那雙桃花眼裏,迅速褪去了剛才的清明與銳利。
取而代之的。
是一片迷茫的空洞。
長長的睫毛在月光下撲閃。
帶著初醒的脆弱。
“叔叔?”
溫時黎夾起嗓子。
聲音軟糯沙啞,帶著一絲睡意未消的慵懶。
他伸出手。
在半空中胡亂摸索。
直到指尖觸碰到沈宴辭冰涼的睡袍衣襟。
纔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樣,輕輕攥住。
“你怎麽在這?”
他微微偏了偏頭,一副什麽都看不見的無辜模樣。
“什麽小騙子?”
沈宴辭看著眼前這隻變臉比翻書還快的小狐狸。
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拇指指腹在他的臉頰上微微用力。
“還在裝?”
男人的聲音低沉。
“我在這裏坐了三個小時。”
“你的呼吸頻率,在十五分鍾前,發生了改變。”
溫時黎心裏咯噔一下。
這老男人的觀察力,簡直變態到令人發指!
連呼吸頻率的細微變化都能察覺。
“我……”
溫時黎咬了咬下唇。
眼尾迅速泛起一抹惹人憐愛的紅暈。
“我剛才……做了一個噩夢。”
他開始信口雌黃。
“夢見有人在暗處盯著我,我好害怕,想醒卻醒不過來……”
他把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恰到好處的顫音。
“叔叔,你是因為聽到我做噩夢,所以才來陪我的嗎?”
這番顛倒黑白、倒打一耙的綠茶語錄。
硬生生把沈宴辭這大半夜驚悚的死亡凝視。
扭曲成了“深夜關懷”。
沈宴辭看著他這副嘴硬到底、死不承認的模樣。
低笑出聲。
胸腔的震動順著交握的指尖傳來。
笑意卻未達眼底。
“是啊。”
男人順水推舟,聲音裏帶著惡劣的逗弄。
“看你睡覺不老實,踢了被子。”
沈宴辭收回手。
深邃的目光從他蒼白的臉上移開。
“既然醒了,那就早點起來。”
“收拾一下,今天跟我出去一趟。”
溫時黎愣住了。
出去?
“去哪?”
他脫口而出。
這老男人大半夜不睡覺,盯著他看了一宿。
現在天還沒亮,又要帶他出門?
“去了你就知道了。”
沈宴辭站起身。
高大的身軀逆著月光,讓人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放心。”
男人的語氣平淡,卻透著不容置喙的強勢。
“我不會把你賣了。”
“畢竟,你這隻小狐狸,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
“才最安全。”
說完。
沈宴辭沒再給他拒絕的機會。
轉身大步走出了房間。
隨著房門落鎖的“哢噠”聲。
溫時黎終於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他癱軟在床上。
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這活閻王。
簡直就是個隨時會爆炸的定時炸彈。
不知道他又在打什麽算盤。
下午。
京郊一處占地廣闊、奢華至極的私人馬術俱樂部。
溫時黎被沈宴辭強行套上了一身白色的定製馬術服。
這衣服剪裁極好。
將他柔韌纖細的腰身和修長筆直的雙腿,勾勒得淋漓盡致。
配上他那張清冷絕塵的臉龐。
剛一出現在俱樂部的高階休息區。
就吸引了無數或驚豔、或探究的目光。
“在這等著。”
沈宴辭接了個電話。
似乎是公司那邊有什麽急事需要處理。
男人將溫時黎按在真皮沙發上。
脫下自己的深色西裝外套,披在他肩上。
“我接個電話,很快回來。”
臨走前,沈宴辭還冷冷地掃視了一圈周圍那些蠢蠢欲動的目光。
活閻王的威壓。
讓那些人瞬間收斂了視線。
溫時黎乖巧地點頭。
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像一個精緻易碎的瓷娃娃,安靜地坐在那裏。
心裏卻盤算著,等會怎麽溜進俱樂部的監控室。
查查這地方有沒有什麽秦家殘黨的蹤跡。
沈宴辭剛走沒兩分鍾。
一陣輕浮的腳步聲,伴隨著濃烈的劣質古龍水味。
就從側邊湊了過來。
“喲,這不是沈總那位藏嬌的金絲雀嗎?”
一個穿著花襯衫、打扮得像隻花孔雀的紈絝子弟。
端著一杯香檳。
大喇喇地在溫時黎身旁坐下。
眼神肆無忌憚地在他身上遊走。
溫時黎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這又是哪來的爛桃花?
花襯衫見他沒反應,膽子更大了。
“沈總的眼光真不錯。”
他傾下身,語氣猥瑣。
“瞎子玩起來,是不是別有一番風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