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的水晶大吊燈灑下冷光。
頂級香檳的氣泡在杯壁上炸裂,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宴會廳裏衣香鬢影,籌光交錯。
溫時黎站在陰影處,手裏拄著一根銀白色的盲杖。
他穿著剪裁得體的純白西裝,背脊挺得筆直。
領口微敞,露出精緻脆弱的鎖骨。
哪怕溫家已經破產,哪怕所有人都知道他出車禍“瞎”了眼。
他站在那兒,依然像一朵開在高嶺的清冷白茶。
隻可惜,跌落神壇的美人,最容易招惹蒼蠅。
“喲,這不是我們溫小少爺嗎?”
韓碩端著大半杯紅酒,晃晃悠悠地擋住了溫時黎的去路。
刺鼻的劣質香水味撲麵而來。
溫時黎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毫無焦距的雙眸空洞地望著前方。
睫毛宛如受驚的蝴蝶,不安地顫動著。
“韓少,請讓讓。”
溫時黎嗓音清冷,帶著大病初癒的微啞。
他往後退了半步。
盲杖敲擊著大理石地麵,發出慌亂的噠噠聲。
“讓?本少爺憑什麽給你讓路?”
韓碩冷笑一聲,步步緊逼。
紅酒杯刻意往前傾斜。
幾滴暗紅色的酒液濺出,落在了溫時黎雪白的西裝外套上。
像是潔白的雪地裏,落下了刺眼的紅梅。
周圍的千金名媛們停下交談,掩著嘴看好戲。
沒有人上前幫忙。
溫時黎握著盲杖的手指驟然收緊,指骨泛白。
藏在金絲邊框墨鏡後的眼睛,卻沒有絲毫波動。
冷得像一汪結冰的寒潭。
他在心裏迅速計算著周圍的地形。
兩步之外,是一座五層高的香檳塔。
左手邊,是一叢帶刺的觀賞性法蘭西紅玫瑰。
右前方,站著個腦滿腸肥的暴發戶李總。
三秒鍾內,溫時黎做出了最優選。
隻要韓碩再推他一把。
他就能精準無誤地以一個“柔弱”的姿態,跌進那個無害的李總懷裏。
順理成章地弄髒對方的衣服。
然後被保全以“衝撞賓客”的名義,帶離這個無聊透頂的晚宴。
完美脫身,還能立穩小可憐的人設。
“怎麽不說話了?以前那股高高在上的傲氣呢?”
韓碩見他不躲,膽子更大了。
“裝什麽清高?”
伴隨著這聲惡毒的咒罵。
韓碩果然伸出手,重重推在溫時黎的右肩上。
力道拿捏得剛剛好。
溫時黎順勢鬆開手。
銀色盲杖脫手而出,在地磚上滾出好幾米遠,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咬住下唇,發出一聲驚呼。
身體像一片斷了線的風箏,朝著右前方直直墜去。
他閉上雙眼,放空身體。
準備迎接李總那發福的啤酒肚。
然而,預想中的油膩感並沒有出現。
四周的空氣流速變了。
晚宴原本沉悶的冷氣,驟然降溫到了冰點。
一股帶著寒意的奇楠沉香木氣味,霸道地鑽進鼻腔。
檀香幽冷,帶著濃烈的上位者壓迫感。
不對勁。
這不是暴發戶身上該有的味道。
“砰。”
溫時黎直直撞上了一堵硬邦邦的“肉牆”。
鼻尖磕在冷硬的西裝紐扣上,泛起一陣痠疼的紅暈。
布料摩擦,發出低啞的沙沙聲。
觸感挺括,沒有一絲褶皺。
這質感,是意大利頂級工坊纔有的手工高定。
溫時黎心頭一沉。
全盤算計落空。
他脫靶了。
撲錯人了。
為了維持盲人驚慌失措的設定,他沒有退路,隻能硬著頭皮演下去。
溫時黎裝作站立不穩,雙手在半空中胡亂摸索。
“對不起……我看不見……”
嗓音染上恰到好處的哭腔,尾音發顫。
慌亂中,他的指尖猛地拽住了什麽東西。
觸感冰涼、圓潤,帶著淡淡的體溫。
被他撞到的男人沒有退開。
也沒有伸手扶他。
就那樣宛如一尊煞神般,冷冷地站在原地。
溫時黎腳下穿著不合腳的皮鞋,鞋底打滑。
身體不受控製地再次往下墜去。
他抓著那串東西的手指,下意識死死收緊,試圖穩住重心。
“啪嗒。”
絲線崩斷的聲音。
清脆,刺耳。
在嘈雜的宴會廳裏突兀地炸開。
時間彷彿在這一秒被按下了暫停鍵。
一百零八顆圓潤飽滿的頂級沉香木佛珠,失去了束縛。
如同斷線的珍珠。
劈裏啪啦地散落一地。
順著光潔的大理石地磚,咕嚕嚕地滾向四麵八方。
其中一顆,正好滾到了韓碩的腳尖前。
宴會廳裏悠揚的交響樂瞬間停止。
大提琴手的手一抖,拉出了一個破音。
全場死寂。
落針可聞。
沒有人敢大口呼吸。
韓碩臉上的獰笑徹底僵住了。
手裏的紅酒杯“啪”地砸在地上,玻璃四分五裂。
他的雙腿抖得像篩糠,牙齒上下打架。
周圍傳來此起彼伏倒吸涼氣的聲音。
“天哪……”
“他瘋了嗎……”
“那可是沈家那位爺從不離身的佛珠……”
溫時黎跪坐在滿地狼藉中,雙手撐著冰涼的地磚。
指尖還在發麻。
瞎子的世界本該是黑暗的。
可他清晰地感覺到了頭頂那道如有實質的視線。
沈宴辭。
京圈赫赫有名的活閻王。
他居然在這個時候來了晚宴。
常年手持佛珠,吃齋唸佛,手腕卻冷血到了骨子裏。
但凡惹了他的,墳頭草都換了幾茬了。
溫時黎低垂著頭。
藏在袖口裏的指尖冰涼,死死摳住掌心。
這回算是真玩砸了。
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擠出兩滴生理性的眼淚。
淚水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砸在手背上。
一雙黑色的純手工定製皮鞋,停在他的眼底。
鞋尖一塵不染。
一隻骨節分明、帶著粗糲薄繭的手伸了過來。
沒有怒吼。
沒有發作。
微涼的指尖捏住他的下頜骨。
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強勢。
溫時黎被迫仰起頭。
毫無焦距的雙眼,正對上男人深邃晦暗的眸子。
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
沉香的味道鋪天蓋地,將他整個人死死包裹。
沈宴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男人拇指的指腹,在他脆弱的下頜線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粗糲的觸感,激起溫時黎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像在打量一件隨時可以捏碎的精美瓷器。
空氣稀薄得讓人窒息。
韓碩嚥了口唾沫,顫聲開口打破死寂。
“沈、沈爺……”
韓碩雙膝一軟,直接跪了下去。
“這個瞎子不長眼,衝撞了您,我這就叫人把他丟進江裏喂魚……”
男人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過去。
“閉嘴。”
低沉的嗓音,冷得掉冰渣。
沒有絲毫起伏。
韓碩瞬間噤聲,整個人像爛泥一樣癱在地上。
沈宴辭再次將目光落回溫時黎臉上。
看著他發紅的眼尾。
看著他睫毛上沾著的淚珠。
看著他單薄顫抖的肩膀。
半晌。
沈宴辭薄唇微啟。
捏著他下巴的手沒有鬆開。
深邃的眼底翻湧著外人看不懂的暗流。
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賠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