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時黎被周媽強行套上一件米白色的休閑風衣。
淡淡的雪鬆香薰味,順著領口鑽進鼻腔。
他抬起右手。
那團被顧寒州裹得像沙包一樣的厚重紗布,艱難地蹭過風衣袖口。
帶來一陣明顯的摩擦阻力。
他歎了口氣。
拖著這副半殘不廢的身體,認命地跟著周媽走向車庫。
黑色的勞斯萊斯幻影早已等候多時。
車門拉開。
冷冽的奇楠沉香撲麵而來。
沈宴辭坐在寬敞的後座,長腿交疊。
正翻閱著手裏的平板電腦。
男人今天換了一身質感高階的銀灰色高定西裝。
斂去了幾分商場上的殺伐果斷。
多了一絲深不可測的貴氣。
溫時黎摸索著坐進車裏。
規規矩矩地貼著車門,盡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車子平穩地駛出半山莊園。
一路向京郊開去。
半小時後。
車輪碾過鋪滿青石板的車道,緩緩停下。
“到了。”
沈宴辭按滅平板,率先推門下車。
溫時黎握著盲杖,探出車廂。
迎麵吹來的微風裏,夾雜著濃鬱的桃花甜香。
他動了動鼻子。
人工培育的營養液味道。
帶著一絲刻意為之的甜膩。
這裏是京郊最頂級的私人會所,“春日宴”桃花山莊。
能拿到這裏入場券的,非富即貴。
溫時黎拄著盲杖,跟在沈宴辭身後。
他能敏銳地感覺到。
自從他們踏入這片漫山遍野的粉色花海。
周圍無數道目光,就如探照燈般齊刷刷地掃了過來。
“快看,沈總來了。”
“他身邊那個就是溫家破產後瞎了眼的少爺?”
“長得倒是漂亮,可惜是個殘廢。”
不遠處的涼亭裏。
幾個穿著高定禮服的名媛,正拿著骨瓷茶杯竊竊私語。
“帶個瞎子來賞桃花?沈總這是什麽新奇的惡趣味?”
“瞎子能看出什麽名堂,對著樹皮發呆嗎?”
一聲輕蔑的嗤笑聲飄進溫時黎的耳朵。
他握著盲杖的手指微微收緊。
空洞失焦的桃花眼,安靜地“看”著前方的虛無。
心裏冷笑連連。
這群附庸風雅的豪門千金,懂個屁。
他今天不僅要賞花。
還要賞得比她們所有人都高階。
沈宴辭停下腳步。
高大的身軀擋住了那些肆無忌憚的打量視線。
他轉過身,看著落後半步的青年。
深邃的黑眸裏閃過一抹玩味。
“怎麽不說話?”
男人低沉的嗓音在耳畔響起。
“聞到花香了嗎?”
溫時黎仰起頭。
陽光透過花枝的縫隙,灑在他清冷蒼白的臉上。
他緩緩閉上雙眼。
濃密的長睫毛在眼瞼處投下一片脆弱的陰影。
“沈先生。”
溫時黎嗓音清脆,語調舒緩。
“其實,花,不是用眼睛看的。”
他伸出完好的左手,在半空中虛虛一握。
像是在捕捉一縷風。
周圍的名流名媛們聽到這句話。
不由自主地停下了交談,紛紛豎起耳朵。
沈宴辭拇指指腹壓在佛珠上,挑了挑眉。
“不用眼睛看,用什麽?”
“用靈魂。”
溫時黎語氣篤定,帶上了一絲悲天憫人的神棍氣質。
他繼續閉著眼,開始了他的玄學表演。
“世人賞花,隻看皮相。”
“紅的嬌豔,粉的俗氣,不過是過眼雲煙。”
溫時黎微微側頭。
彷彿在傾聽著什麽天外之音。
“但我失去了視覺。”
“在無盡的黑暗裏,我的聽覺和嗅覺反而突破了肉體的桎梏。”
他深吸了一口氣。
“我聞到了花瓣上露水蒸發的清冽。”
“我聽到了花蕊在春風中綻放時的輕顫。”
溫時黎放下手,嘴角勾起一抹看透紅塵的淡然微笑。
“這滿園的桃花,在你們眼裏是風景。”
“在我的感知裏,卻是生生不息的靈魂脈動。”
全場鴉雀無聲。
一陣微風吹過。
漫天粉色的花瓣紛紛揚揚地灑落。
落在青年米白色的風衣上。
襯得他宛如一尊不染凡塵的謫仙。
涼亭裏那些剛才還嘲笑他的名媛們。
全都驚呆了。
手裏的茶杯都忘了放下。
“我的天……好有哲理……”
“靈魂的脈動……我怎麽就想不到這麽高階的詞。”
“他站在那裏,感覺整個人都在發光啊!”
那些原本準備看笑話的富商們,也紛紛露出欽佩的神色。
這境界。
這格局。
難怪活閻王要把他帶在身邊。
這分明是個通透的藝術靈魂啊!
溫時黎聽著周圍風向的轉變。
表麵穩如老狗,高深莫測。
內心卻差點笑出聲。
忽悠這群腦子裏隻裝了包包和股票的人。
隨便扯幾句心靈雞湯,就足夠把他們唬得一愣一愣的了。
沈宴辭站在他麵前。
將周圍人的反應盡收眼底。
男人低下頭。
深幽的目光落在溫時黎微微揚起的唇角上。
這隻滿嘴跑火車的小騙子。
瞎編亂造的本事,倒是越來越爐火純青了。
“靈魂感知?”
沈宴辭靠近了些,低啞的嗓音隻用兩人能聽到的音量。
“那你現在,感知到什麽了?”
男人的氣息帶著熟悉的沉香。
溫熱,危險。
溫時黎心頭一跳。
他睜開毫無焦距的桃花眼,長睫輕顫。
“我感知到……”
他壓低聲音,語氣軟糯。
“沈先生身上的味道,比這滿園的桃花還要好聞。”
直球出擊,防不勝防。
沈宴辭呼吸微頓。
撥弄佛珠的動作驀地停住。
深邃的黑眸深處,翻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熱度。
這瞎子。
真是越來越會勾人了。
就在氣氛變得有些微妙時。
陳鋒快步從石板路上走了過來。
打破了這短暫的旖旎。
“沈總。”
陳鋒將一部加密的黑色手機遞了過去。
“華爾街那邊的緊急越洋會議,需要您親自聽一下。”
沈宴辭眼底的熱度瞬間收斂。
恢複了冷酷無情的掌權人姿態。
他接過手機。
看了一眼螢幕上的來電顯示。
“在這裏等我。”
男人轉頭,目光落在溫時黎身上。
“別亂跑,我接個電話就回來。”
“好的,叔叔。”
溫時黎乖巧地點頭,雙手交疊握著盲杖。
沈宴辭拿著手機,朝幾十米外一處安靜的長廊走去。
陳鋒緊隨其後。
兩人一走。
原本圍繞在溫時黎周圍的壓迫感瞬間消失。
他長舒了一口氣。
摸索著走到旁邊一處白玉雕欄的觀景台邊。
欄杆微涼。
下方,是一方麵積不小的錦鯉池。
池水清澈,隱約能聽到魚群翻騰的水聲。
溫時黎靠在欄杆上。
閉著眼睛繼續裝深沉。
他盤算著,等會兒回去,要怎麽避開沈宴辭的眼線。
借用沈家的網路,悄悄登入海外的暗網賬戶。
秦家那個倒台的進度,還得再加把火。
就在這時。
一陣虛浮的腳步聲,夾雜著濃烈的煙酒味。
從右側的鵝卵石小道上逼近。
停在了距離溫時黎不到兩步的位置。
“喲,這不是溫家那個眼高於頂的小少爺嗎?”
一個充滿惡意的公鴨嗓響了起來。
溫時黎耳朵微動。
這聲音他有印象。
張凱。
京州出了名的混子富二代。
以前溫家還在的時候,這孫子像條狗一樣跟在溫時黎身後獻殷勤。
因為手腳不幹淨,被溫時黎當眾扇過一巴掌。
沒想到,今天在這裏碰上了。
“聽說你瞎了?”
張凱嘿嘿冷笑,肆無忌憚地靠近。
“剛纔不是挺能吹的嗎?什麽靈魂感知。”
“沈宴辭那尊活閻王不在,我看你還能靠誰。”
溫時黎沒有出聲。
他右手裹著厚重的紗布,不方便發力。
但他悄悄將左手滑向了盲杖的金屬杖尖。
“怎麽不說話?啞巴了?”
張凱見他不理人,怒火中燒。
他看了一眼溫時黎身後那個兩米多深的錦鯉池。
池水冰涼刺骨。
惡向膽邊生。
“你不是能感知水滴的聲音嗎?”
張凱獰笑著伸出雙手,對準溫時黎單薄的後背。
“老子今天就讓你去池子裏,好好感知個夠!”
張凱猛地發力。
狠狠地朝溫時黎推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