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時黎趕緊把手往回縮了一下。
診室裏淡淡的醫用消毒水味鑽進鼻腔。
眼皮隔著薄薄的麵板,感受到了顧寒州手裏醫用手電筒晃眼的強光。
他把手藏進沈宴辭的西裝外套裏。
“顧醫生……”
溫時黎嗓音發顫,帶著刻意偽裝出的怯弱。
“我沒事,沈先生太小題大做了。”
顧寒州關掉手電筒。
他把那把鋥亮的醫用放大鏡扔在不鏽鋼托盤裏。
金屬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當啷”。
“溫少爺,你這話說得對。”
顧寒州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
他指著溫時黎白皙手腕上那道比頭發絲粗不了多少的紅痕。
歎了口氣。
“沈總,你大半夜把我從床上挖起來,動用全院頂級專家。”
“就為了看這個?”
沈宴辭站在檢查床邊。
深邃的黑眸沒有絲毫波瀾。
指腹搭在腕骨的小葉紫檀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哢噠”。
顧寒州指著那道紅痕,咬牙切齒。
“沈宴辭,你要是再晚來一秒鍾。”
“他這傷口就自動癒合了!”
“我連紅藥水都不知道往哪塗!”
診室裏的其他專家紛紛低下頭。
沒人敢出聲。
空氣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溫時黎咬著下唇。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耳根在發燙。
這波戲演得確實有點尷尬。
誰知道這老男人會直接把他抱來整個醫院折騰。
“說完了?”
沈宴辭的嗓音低沉,冷得掉冰渣。
他沒有理會顧寒州的吐槽。
視線落在溫時黎試圖藏起來的手腕上。
“骨骼沒問題,不代表皮外傷不疼。”
男人往前邁了半步。
高大的身軀擋住頭頂的白熾燈光。
陰影將溫時黎嚴嚴實實地罩在裏麵。
“包紮。”
沈宴辭吐出兩個字。
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顧寒州愣住了。
“包紮?包哪?拿什麽包?”
他攤開雙手,氣笑了。
“創可貼都嫌大!”
“用繃帶。”
沈宴辭淡淡地掃了他一眼。
那眼神裏帶著上位者的絕對壓迫。
“往嚴重了包。”
顧寒州倒吸一口涼氣。
他看了看麵無表情的活閻王。
又看了看坐在床上瑟瑟發抖的“小可憐”。
這兩人是一個真敢要求,一個真敢配合。
“行。”
顧寒州咬著後槽牙。
“你是老闆,你說了算。”
他轉身走向醫療櫃。
拿出一大卷醫用紗布和夾板。
走回床邊,拉起溫時黎的手。
溫時黎下意識想躲。
“顧醫生,不用了……”
他小聲推脫。
“躲什麽?”
沈宴辭的大手按住溫時黎的肩膀。
掌心的溫度透過襯衫傳過來,燙得嚇人。
“不包好,怎麽長記性。”
溫時黎隻能乖乖把手伸出去。
顧寒州扯開紗布。
一圈。
兩圈。
三圈。
硬生生把溫時黎那隻纖細白皙的手,裹成了白色的木乃伊。
末了,還煞有介事地給他打了個蝴蝶結。
“好了。”
顧寒州拍了拍手。
“不僅防風保暖,還能防身砸人。”
他看著那個比溫時黎臉還要大的“粽子”手。
嘴角瘋狂抽搐。
溫時黎舉著那隻沉甸甸的紗布團。
無神失焦的雙眼眨了眨。
心裏把沈宴辭罵了一百遍。
這老男人絕逼是故意的。
這是在變相懲罰他!
沈宴辭似乎對這個造型很滿意。
他伸手,修長的手指彈了一下那個白色的蝴蝶結。
“回家。”
男人彎腰,再次將溫時黎打橫抱起。
“沈先生,我自己能走。”
溫時黎掙紮了一下。
舉著一個大粽子在醫院走廊裏被男人抱著。
就算他裝瞎,也覺得丟臉。
“瞎子,還受了重傷。”
沈宴辭抱著他大步往外走。
胸膛傳來的震動帶著明顯的愉悅。
“走什麽路。”
陳鋒早就把車停在了醫院VIP通道門口。
車門拉開。
沈宴辭抱著溫時黎坐進後排。
回程的路上。
車廂裏安安靜靜。
溫時黎窩在角落裏,舉著那隻惹眼的“重傷”手腕。
鼻息間全是男人身上淡淡的奇楠沉香。
他閉著眼睛,腦子裏飛速運轉。
林如雪今晚的計劃落空。
溫子墨當眾發瘋,名聲掃地,還要麵臨警方調查。
這波反殺,堪稱完美。
唯一失算的,就是這隻被包成粽子的手。
勞斯萊斯平穩地駛入半山莊園。
夜風吹得花園裏的樹葉沙沙作響。
沈宴辭親自把溫時黎抱回了二樓主臥。
放在那張價值七位數的頂級乳膠床墊上。
“早點睡。”
男人站在床邊。
深邃的目光落在青年蒼白的臉上。
替他拉過蠶絲薄被,蓋住肩膀。
“謝謝叔叔。”
溫時黎乖巧地縮在被子裏。
露出一雙漂亮失焦的桃花眼。
沈宴辭轉身離開。
房門發出一聲輕微的“哢噠”聲,徹底合上。
房間裏隻剩下一盞昏黃的壁燈。
溫時黎聽著走廊裏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終於長舒了一口氣。
他睜開眼。
桃花眼裏的迷茫瞬間褪去,恢複了清明與銳利。
他坐起身。
想去拿床頭櫃上的水杯喝口水。
伸出右手。
一團巨大的白色紗布撞在了玻璃杯上。
發出沉悶的聲響。
水杯晃了晃,差點倒下。
溫時黎愣住了。
他看著自己被裹得嚴嚴實實的手。
連一根手指頭都露不出來。
一個致命的問題,突然擺在了他的麵前。
他用不了右手了。
左手雖然能動。
但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右撇子。
“咕嚕嚕——”
胃部在這時發出一聲抗議。
晚上在酒會,為了防備林如雪下藥,他一口東西都沒吃。
現在餓得前胸貼後背。
溫時黎艱難地用左手去摸口袋裏的手機。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手機掏出來。
指紋解鎖用不了。
他隻能用左手食指,笨拙地輸入密碼。
螢幕亮起。
他點開語音助手。
“查詢賬戶餘額。”
溫時黎壓低聲音,對著麥克風說道。
“滴。”
清脆的AI女聲在安靜的房間裏響起。
“您好,您的銀行卡當前餘額為:二百五十點五元。”
溫時黎倒吸一口涼氣。
二百五十塊五毛錢?
連買城西那家老字號的一籠蝦餃都不夠!
他之前為了做空秦家的股票,把所有積蓄都砸進了海外賬戶裏。
那些錢現在被套在股市裏,根本無法立刻套現。
他現在,是個真真正正的窮光蛋。
溫時黎倒在床上。
盯著天花板上的複古花紋。
舉著那隻包成粽子的手。
沒錢。
沒法自己吃飯。
生活完全不能自理。
偏偏他還立著個身殘誌堅、不食周粟的清冷人設。
這要是明天早上。
沈宴辭故意不給他送飯。
他豈不是要餓死在這張頂級乳膠床墊上?
溫時黎咬著下唇。
清冷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屈辱的糾結。
難道明天真的要拉下臉。
去找那個活閻王要錢?
活閻王今天才花五千萬給他解圍。
如果他現在去開口要錢。
那男人絕對會趁機羞辱他。
提出各種非分的要求。
溫時黎翻了個身。
臉埋在柔軟的枕頭裏。
聞著上麵殘留的淡淡沉香氣味。
肚子又叫了一聲。
大丈夫能屈能伸。
不就是哄金主開心嗎。
他溫時黎連瞎子都能裝得天衣無縫。
說幾句好聽的,要點零花錢。
還不是手到擒來?
溫時黎閉上眼睛。
在腦海裏瘋狂搜尋著各種令人作嘔的土味情話。
為明天的“營業”做準備。
第二天清晨。
陽光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灑進主臥。
溫時黎頂著兩個黑眼圈坐起身。
餓得頭暈眼花。
他舉著大粽子手,用左手抓了抓淩亂的頭發。
推開房門,像隻遊魂一樣往外飄。
走廊裏靜悄悄的。
他憑借記憶,一路摸索到二樓的書房門口。
書房的門虛掩著。
透出裏麵明亮的光線。
溫時黎深吸一口氣。
清了清嗓子。
準備推門進去開始他的表演。
剛抬起左手。
門縫裏傳出沈宴辭低沉沙啞的嗓音。
“那五千萬的賬,不用走公司。”
“從我的私人賬戶裏劃。”
溫時黎動作一頓。
這老男人,還真打算自掏腰包買那串斷掉的佛珠?
“叩叩叩。”
溫時黎故意用瞎子的盲杖,敲了敲門框。
“進。”
書房裏的聲音停了下來。
溫時黎推開門。
空洞失焦的桃花眼精準地對上坐在辦公桌後的男人。
“叔叔……”
溫時黎夾著嗓子,聲音軟得能滴出水來。
“我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