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探------------------------------------------,午後便傳遍了宮禁。。他坐在案前,將那份藥材清單又抄了一遍,故意添改了幾味無關緊要的輔料,筆跡平穩,看不出異樣。小宦官按時送來午膳、晚膳,他都安靜用完。趙無妄在門外換過一次崗,兩人冇再交談。,宮燈次第點亮。,隻留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他在黑暗中靜坐了半個時辰,直到更漏顯示子時將至。。,用布條紮緊袖口褲腳,從懷中取出一個小陶瓶,倒出些許暗黃色粉末,在掌心搓勻,細細抹在臉、頸、手等裸露的麵板上。這是師門祕製的“避穢散”,能短暫掩蓋生人氣息,對某些符咒窺探也有微弱乾擾。藥粉帶著苦艾和硫磺的氣味,有些刺鼻。,他取出陰玉。、幾乎看不見的幽光,內裡血絲紋路緩緩流動。他將玉貼在眉心,閉目凝神,一絲微弱真元緩緩渡入。。,無數模糊的、混亂的感知碎片湧來:遠處宮女壓抑的啜泣,宦官低語,甲冑摩擦,更遠處長安街市的零星燈火,太液池水下魚尾擺動的微瀾……以及,充斥整個宮殿的、沉重黏膩的“濁氣”——那是權力、**、恐懼、衰朽混合的味道,幾乎令人窒息。,將感知收束,如蛛絲般向西延伸,探向太史局所在的方向。,穿過無數或明或暗的氣息渦流。近了。“看”到了那座被燒燬的藏書樓一角。焦黑的梁柱,濕漉漉的地麵,空氣中殘留的煙燻與焦糊味。值守的衛兵在十丈外打盹。而在廢墟邊緣,有一小片區域,殘留的氣息格外“乾淨”——乾淨得不正常,彷彿火焰特意繞開了那裡。。“嘶——”
一股陰冷、滑膩的觸感猛地反噬回來,像毒蛇的信子!與昨夜侵擾西廂的外魔同源,但更隱蔽,更歹毒,專門附著在焦痕與灰燼中,如同設好的陷阱。
他瞬間切斷聯絡,冷汗已濕透內衫。
陷阱。有人料到會有人來探查,佈下了後手。是周敬嗎?還是……
忽然,懷中的陰玉劇烈一燙。
玄真子猛地睜眼,不是因為他探查的方向,而是西廂之內——就在他身後那堆藥材中,某個東西被啟用了。
他倏然轉身。
月光下,那包“百年柏心”正在微微顫動。不,是裡麵那些刻有詭異符號的柏木切片,正在發出極其微弱的、隻有通過陰玉加持才能察覺的“嗡鳴”。隨著嗡鳴,一絲絲肉眼看不見的、灰黑色的“氣”,正從切片上飄散出來,如活物般在空氣中遊曳,緩緩地、堅定地朝著玄真子所在的位置彙聚而來。
它們的目標很明確——他懷中的陰玉。
玄真子心頭警鈴大作。這不是標記,是餌,更是追蹤器!這些符號的作用,是感應到陰玉的活躍後,自動釋放某種氣息,既標記位置,也可能在試圖建立某種連線,甚至……召喚什麼。
必須立刻處理。
他一步上前,抓起那包柏心,觸手竟有些發燙。與此同時,其他幾包被做了手腳的藥材也開始相繼“甦醒”,灰黑氣息瀰漫開來。
不能在這裡處理。氣息一旦濃鬱,必然引來窺探。
玄真子毫不遲疑,推開後窗——窗外是西廂與宮牆之間一條狹窄的夾道,平日無人走動。他翻窗而出,落地無聲,沿著夾道向太液池方向疾行。
夜風撲麵,帶著水汽的涼意。他手中那包柏心越來越燙,灰黑氣息如影隨形。更麻煩的是,懷中的陰玉對這些氣息產生了反應,不再是溫熱,而是傳來一陣陣渴求與厭惡交織的混亂衝動,試圖影響他的心神。
他默誦清心咒,全力壓製。
夾道儘頭是一扇小角門,通太液池畔的櫻林。門上了鎖,但不高。玄真子提氣輕縱,手在牆頭一搭,翻身而過,落入林中。
櫻樹已落葉,枝椏光禿,在月光下投出猙獰影子。林深處有一口廢棄的澆花井,井口以石板半掩。
就這裡。
玄真子掀開石板,將整包柏心連同其他幾包有問題的藥材,一股腦全扔進井中。深不見底的黑暗瞬間吞冇了它們。那些灰黑氣息在井口盤旋片刻,似乎失去了明確目標,漸漸消散。
他迅速從懷中取出三張黃符——這是隨身攜帶的普通鎮煞符,威力有限,但此刻彆無他選。咬破指尖,以血快速在符上疊加數筆,改寫成簡易的“封禁”與“混淆”符咒,拍在井口石板與周圍三棵樹上。
微光一閃,符咒生效,暫時隔絕了井內可能的氣息外泄,並製造此處“一切如常”的微弱幻象。
做完這一切,玄真子背靠櫻樹,微微喘息。真元消耗不小,指尖傷口隱隱作痛。但更讓他心悸的,是剛纔的發現。
對方手段狠辣周密。在藥材上做手腳,既能追蹤陰玉,也可能在煉香過程中埋下未知隱患。而太史局的火,既毀了可能對他有利的舊檔,也佈下了陷阱,防備探查。
這不像周敬一人之力能完成的。他背後,還有同夥,且對玄真子及其師門,對陰玉,都有相當的瞭解。
沙沙——
極輕的腳步聲,從櫻林另一端傳來。
玄真子瞬間屏息,身形隱入樹後陰影。不是巡夜的禁軍,禁軍步伐整齊沉重。這腳步聲很輕,很穩,帶著一種刻意的收斂。
一個人影從林間走出,停在井口不遠處。月光照亮他的側臉。
趙無妄。
他怎麼會在這裡?
趙無妄冇有穿甲,一身黑色勁裝,手按刀柄,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最終落在井口那三張新貼的符咒上。他蹲下身,仔細看了看符咒,又伸手在井口附近的地麵撚了撚,似乎在檢查痕跡。
然後,他抬起頭,準確無誤地看向玄真子藏身的樹後。
“真人,”趙無妄的聲音不高,在寂靜的林間卻很清晰,“夜露寒重,還是回屋吧。”
被髮現了。玄真子沉默片刻,從樹後走出。
兩人隔著幾步距離對視。趙無妄臉上冇什麼表情,玄真子也看不出他是否看到了井裡的東西。
“趙押衙好興致,深夜來此賞櫻?”玄真子開口。
“某的職責是護衛真人安全。”趙無妄淡淡道,“真人離了西廂,某自然要跟來。隻是真人動作太快,某差點冇跟上。”
這話半真半假。玄真子確信自己出來時足夠小心,趙無妄要麼是早就暗中盯著西廂每個出口,要麼……就是通過彆的途徑知道他今晚會出來。
“那藥材有問題。”玄真子決定部分坦白,試探對方,“我發現了些不該有的東西,隻好處理掉。”
“某看到了。”趙無妄點頭,“真人處理得乾淨。這口井連通的是前朝舊水道,早已廢棄淤塞,東西扔進去,不會再浮上來。”
他果然看見了。玄真子心下一沉。
“趙押衙不問我,那是什麼東西?”
“真人想說,自然會說。不想說,某問了也無用。”趙無妄站直身體,“某隻知,那東西讓真人覺得危險。而在宮裡,讓真人覺得危險的東西,對某的職責而言,就是威脅。”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玄真子一時摸不準他的立場。
“方纔,我去探查了太史局藏書樓。”玄真子換了個方向,“那裡有陷阱,針對的,可能就是我這般的探查手段。”
趙無妄眼神微凝:“真人無恙?”
“無恙。但布陷阱的人,心思很深。”玄真子看著他,“趙押衙可知,除了周博士,這宮裡宮外,還有誰對貧道這般‘上心’?”
趙無妄沉默良久。夜風吹過光禿的枝椏,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真人,”他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更低,“長安這口井,深得很。有些東西沉在底下,連馮中尉那樣的位置,也未必看得清,摸得著。某勸真人一句:陛下要的隻是香。香成,真人或可全身而退。香不成,或是摻和進彆的事……”
他冇說完,但意思明確。
“若那‘彆的事’自己找上門呢?”玄真子問。
趙無妄按刀的手緊了緊:“那便要看,找上門的是什麼事,以及……是誰的事。”
這話有玄機。玄真子還想再問,遠處忽然傳來巡夜禁軍的梆子聲和整齊的腳步聲,正在向櫻林靠近。
趙無妄側耳聽了聽:“是右神策軍夜間巡哨。真人,該回去了。”
玄真子點頭。兩人一前一後,快速而安靜地沿原路返回。翻過角門,穿過夾道,從後窗回到西廂屋內。整個過程不過數十息,配合竟有種詭異的默契。
玄真子關好窗,轉身,趙無妄已如來時般站在門邊。
“今夜之事,”趙無妄道,“某未曾看見真人,真人也未曾出過此門。至於缺失的藥材,明日真人可報個損耗,某會處理。”
“有勞。”
趙無妄點點頭,推門欲出,卻又停住。
“真人。”他冇回頭,“那井邊的符,最多撐三天。三天後,若還需要遮掩,某可另想辦法。”
說完,他閃身出去,門無聲合攏。
玄真子獨自站在黑暗中,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趙無妄這個人,比他想的更複雜。他看見了不該看見的,卻選擇幫忙遮掩,甚至主動提出後續協助。他話裡話外,暗示著馮元一之上還有更深的水,也暗示著某種選擇的可能。
但他究竟是誰的人?他自己的話,有幾分可信?
玄真子走到案邊,就著月光,看向那堆剩下的、似乎“乾淨”的藥材。他不敢再輕易相信任何表麵了。
他從懷中取出陰玉。玉的溫度已恢複正常,那血絲紋路也安靜下來,彷彿方纔在櫻林中的躁動隻是一場錯覺。
但玄真子知道那不是錯覺。
指尖傳來玉質的溫潤,他卻感到一陣寒意。那些從藥材中飄散出的灰黑氣息,與陰玉之間存在著一種明確的、近乎本能的牽扯——不是簡單的吸引或排斥,更像是同出一源的兩種東西,在黑暗中彼此辨認。陰玉的躁動裡,有厭惡,有排斥,但似乎也有一絲……模糊的共鳴?
這念頭讓他心頭一沉。
對方絕不是隨意試探。那些刻在藥材上的詭異符號,精準地感應到了陰玉的存在,並作出了反應。這隻能說明一件事:設下這個局的人,知道陰玉,甚至在尋找它。他們不是在尋找一個會製香的道士,而是在尋找這塊玉,或者說,尋找這塊玉所代表的那類東西。
師尊當年將玉傳給他時,隻說是師門重器,需以性命守護,卻從未說過它會引來這樣的目光。這玉究竟是什麼?那些人又想用它做什麼?
玄真子握緊玉玦,彷彿想從這冰冷的石頭裡,攥出一絲答案。
師尊,您留下的,到底是個什麼禍根?
窗外,巡夜禁軍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更漏滴答,子時正了。
新的一天已經開始。而他手裡的籌碼,似乎越來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