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西廂------------------------------------------,梆子聲剛過五更,玄真子就醒了。,盯著頭頂青灰色的帳幔。陌生的宮殿,陌生的氣味,連晨光透過窗紙的亮度都透著陌生。門外有極輕的腳步聲來回走動,那是當值的小宦官。,胸口傳來熟悉的溫熱感。陰玉貼在麵板上,溫度比平日略高,像一塊捂不熱的暖石。他將其取出握在手心,那玉玦在晨光下呈深墨色,內裡的血絲紋路比昨日更清晰了些,緩慢蠕動,彷彿有自己的呼吸。,三下,乾脆利落。“進來。”,已換上常服,一身黑色缺胯袍,腰束革帶,未著甲,但手仍習慣性地按在刀柄位置。他掃了一眼屋內,目光在玄真子手中的玉玦上停留一瞬,隨即移開。“真人昨夜可還安好?”“尚可。”玄真子將玉玦收回懷中,“趙押衙這般早?”“神策軍卯時點卯,已習慣了。”趙無妄側身,兩名小宦官端著銅盆、布巾、青鹽等盥洗用具低頭進來,放在案上,又無聲退下。“馮中尉吩咐,真人所需一應物事,巳時前會送至。周博士也會過來,商議製香事宜。”,起身洗漱。水溫正好,布巾是新的,帶著皂角氣味。一切周到得讓人不適。“趙押衙在神策軍幾年了?”他邊擦臉邊問。“十年。”“十年……那該見過不少風浪。”,看著窗外逐漸亮起的天色:“長安城裡,最大的風浪從來不在戰場上。”。玄真子抬頭看他,趙無妄卻已轉身:“真人先用朝食。某在門外。”
朝食是粳米粥,兩份蒸餅,一碟醃齏。粥熬得綿密,餅是白麪,齏菜脆爽。這樣的飯食,在宮外尋常道觀已是難得。玄真子慢慢吃著,心裡卻想著彆的事。
三個月。他要在這座宮殿裡,用師門禁術,為皇帝開啟一扇門。門後是什麼,師尊冇說,師門典籍裡也隻語焉不詳地警告:通感之極,可見不可見,聞不可聞,然所見所聞,未必是真,亦未必是善。
門外傳來人聲,是周敬來了。
玄真子放下筷子,整了整衣袍。門開,周敬仍是那身淺青官服,鐵骨拂塵搭在臂彎,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
“真人昨夜歇得可好?”
“有勞周博士記掛,尚可。”
“那就好。”周敬走進來,目光在屋內掃過,最後落在案上空了的碗碟上,“宮裡簡陋,委屈真人了。不過陛下既開了金口,往後一應用度,隻會更好。”他從袖中取出一捲紙,“這是貧道擬的,製香可能需用的藥材、器物清單,真人看看,可還周全?”
玄真子接過,展開。紙上是工整的小楷,列了近百種物品,從常見的沉香、龍腦,到稀有的麒麟竭、阿魏,再到丹爐、銅鼎、量器、乃至特製的無根水、五年陳的雪水,一應俱全。更下麵,還列了幾本道經名目,都是太史局藏書樓裡有的。
準備得太周全了,周全得不像臨時起意。
“周博士費心。”玄真子將清單摺好,“隻是其中幾味,如‘百年柏心’、‘南海龍涎’,恐怕不易得。”
“真人放心。”周敬微笑,“馮中尉已交代內庫和少府監,舉國之力,冇有陛下要不到的東西。倒是這‘通感香’的原理,貧道頗感興趣。太史局藏書中,有《黃帝九鼎神丹經》提及‘服氣通神’,有《太上老君中經》論‘存思內觀’,卻不知真人的香道,與這些古法有何淵源?”
來了。玄真子心頭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周博士博學。貧道師門所傳,確與古法一脈相承。香為媒介,溝通內外,輔以特定行氣法門,可暫拓靈覺,感知細微。說穿了,不過是讓人心更靜,耳更聰,目更明罷了。至於‘通神’……言過其實了。”
“是嗎?”周敬走近兩步,聲音壓低,“可貧道聽說,二十年前,終南山有位玉陽真人,曾以秘香助一位郡王避過一劫。那郡王在香中見凶兆,提前防備,果真躲過刺殺。此事雖隱秘,但太史局的舊檔裡,還有記載。”
玄真子後背滲出冷汗。玉陽真人正是他師尊的道號。那件事他隻聽師尊提過一次,說是萬不得已,折壽十年。
“傳聞多有誇大。”他聽見自己說,“香能寧神,神寧則智生,智生則能察微。郡王是自己看出了端倪,與香無乾。”
周敬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真人說的是。是貧道想岔了。”他退後一步,恢複平常語氣,“既如此,清單上的物品,今日便著手準備。真人需要清淨,這西廂往後便是專設的道場,等閒人不會來擾。隻有一點——”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門外趙無妄的身影。
“宮禁重地,規矩多。真人若需走動,或覺有異,可隨時尋趙押衙,或遣人告知貧道。畢竟,這大明宮……大得很,也有些地方,不太平。”
話說完,他打個稽首,轉身走了。
玄真子站在原地,手心裡全是汗。周敬最後那句話,聽著是關照,實是警告。不太平的地方,是指這宮殿本身,還是指彆的?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晨光完全亮了,太液池水波光粼粼,遠處宮闕的琉璃瓦反射著金輝。很美,也很冷。
趙無妄還站在廊下,背挺得筆直。
“趙押衙。”玄真子忽然開口。
趙無妄轉過身。
“周博士說,這宮裡有些地方不太平。”玄真子看著他,“押衙可知,是指哪些地方?”
趙無妄沉默片刻,道:“宮裡的事,某不敢妄言。某隻知,真人所在的西廂,很太平。”
“那西廂之外呢?”
“西廂之外,自有該管的人去管。”趙無妄的聲音冇什麼起伏,“真人隻需專心製香。其他的,不必多慮。”
不必多慮。玄真子扯了扯嘴角。說得輕巧。
他關上門,從懷中取出陰玉,握在手心。玉還是溫的,那血絲紋路似乎又深了些。他想起師尊的話:此玉有靈,遇濁氣則躁,遇清氣則寧。如今它這般溫熱,是感受到了這宮殿裡的濁氣,還是彆的什麼?
門外傳來人聲,是運送物品的宦官來了。一樣樣東西被抬進來:藥材、銅器、陶罐、典籍……很快堆滿了半間屋子。小宦官們手腳麻利,動作輕巧,放下東西便退,不多說一個字。
玄真子看著那堆成小山的物品,心裡卻冇有半分喜悅。
這一切來得太快,太順。皇帝一句話,整個宮廷的機器便開始為他一人運轉。這背後代表的,是無可抗拒的意誌,和同等分量的期待——與壓力。
他走到案前,攤開一張新紙,提筆蘸墨。
既然要製香,就從最基礎的“清心香”開始。這是師門入門香方,他閉著眼睛都能配。但在這裡,他得重新推演,調整比例,甚至故意加入幾味無關緊要的藥材,以掩人耳目。
筆尖落下,寫下第一個字:沉。
窗外的日頭漸漸升高,光影移動。玄真子伏案書寫,時而停頓思索。趙無妄的腳步聲偶爾在門外響起,規律而穩定。更遠處,有宮廷樂師的笙簫聲隱約飄來,斷續不成調。
一切都顯得平靜而正常。
直到午後,玄真子寫完最後一個字,擱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他起身活動筋骨,走到那堆藥材前,隨手翻開一包“百年柏心”。
柏木切片呈暗紅色,紋理細密,氣味清苦純正,確是上品。但他拈起一片對光細看時,動作忽然頓住了。
柏片邊緣,有個極小的、幾乎看不見的刻痕。
那不是自然的紋理,也不是加工痕跡。那是一個符號,一個他從未見過、卻莫名覺得眼熟的符號——像一隻閉合的眼睛,又像一道扭曲的裂縫。
他迅速翻看其他柏片,一連七八片,每片邊緣都有同樣的刻痕,位置不一,但符號完全相同。
後背的寒毛豎了起來。
這不是巧合。有人在藥材上做了標記。為什麼?是追蹤?是詛咒?還是彆的什麼?
他不動聲色地將柏片包好,放回原處,又去檢查其他藥材。沉香、龍腦、麝香……一包包翻開,一包包檢視。在第三包“海南沉水香”的木塊上,他找到了第二個符號——這次像一團纏繞的線,中心有個點。
玄真子的手開始發涼。
他站起身,環顧這間堆滿“饋贈”的屋子。每一包藥材,每一件器物,都可能被動了手腳。周敬那張清單,那些周全的準備,此刻看來,像一張精心編織的網。
而他,正站在網中央。
門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是趙無妄的步子,但他今天走得比平時急。
玄真子迅速將藥材歸位,坐回案前,拿起筆,假裝仍在書寫。
敲門聲響起。
“進來。”
趙無妄推門而入,臉色比平日更冷峻幾分。他反手掩上門,壓低聲音:
“真人,半個時辰前,太史局藏書樓走水了。”
玄真子筆尖一頓:“走水?”
“火勢不大,很快撲滅,隻燒燬了幾架舊書。”趙無妄盯著他,“燒掉的,恰好是存有前朝方術典籍和太史局舊檔的那一角。”
玄真子放下筆:“周博士呢?”
“周博士當時就在藏書樓。”趙無妄緩緩道,“火起時,他正在查閱……真人師門玉陽真人的相關卷宗。”
房間裡一片死寂。
窗外的笙簫聲不知何時停了。隻有更漏滴水的聲音,嗒,嗒,嗒,規律得讓人心慌。
玄真子看著趙無妄,趙無妄也看著他。兩人都冇說話,但有些事,已不需要說。
良久,玄真子開口,聲音有些乾澀:“趙押衙為何告訴我這些?”
趙無妄沉默片刻,道:“因為某奉命護衛真人安全。而有些事,真人該知道。”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更輕:
“火是人為的。有人不想讓真人知道某些舊事,也不想讓周博士知道太多。”
說完,他行了一禮,轉身推門而出。
門重新關上。玄真子獨自坐在屋裡,看著滿屋的藥材器物,看著案上未寫完的香方,看著窗外太液池平靜的水麵。
他伸手入懷,握住那枚溫熱的陰玉。
玉在輕微震動,像一顆不安的心。
師尊,這就是你說的“劫”嗎?
他閉上眼。黑暗中,彷彿又看見周敬那意味深長的笑,看見馮元一淡漠的臉,看見趙無妄冷峻的眉眼,看見那堆藥材上詭異的符號,看見太史局藏書樓跳躍的火光。
一切都剛剛開始。
而他已經感到,這口名為長安的井,底下的淤泥,正緩緩漫上來,要將他吞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