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風雨不停,慕光在小房間輾轉難眠,她吃了藥,還是睡不著。
她窩在薄薄的被子裡,悶出一身的汗。
她凝神去聽雨打在樹葉上的聲音,依然無法驅趕腦子裡的雜念。
她想起白天季之燦姐弟和花垚兄妹站一起時,他們舉手投足間的隨意慵懶,揣著明白還能繼續裝糊塗的虛偽。
明知季想帶過來的硬體團隊水分很大,依然可以談笑風生寒暄來往。
世界的執行規則如此,慕光知道,她早有體會。
可當同圈層的利益交換就發生在身邊,她還是會反感。
雨夜,她開啟窗,風雨灌了進來,給悶熱喘息不得的房間送進一口冷靜的空氣。
慕光把手伸到窗外,任憑雨點砸在手臂上,雨水順著她的手臂滑下來,滑濕她睡衣的袖子,冰涼,然後溫熱,最後無感。
她背對著窗戶坐下,再次點開季想的社交媒體賬號,派對,聚會,熱鬨是他,私人定製,專屬席位,特權是他,這樣喧囂的人生,就算遇見,慕光也該繞道而行。
可是她不甘心,憑什麼是他,又憑什麼是自己!
難題的答案求解同樣艱難,慕光很久很久以前答應過,要有自知之明,不要雞蛋碰石頭,好好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雨水打濕了她的頭髮,肩膀同樣濕透,手機螢幕沾了水,扭曲成模糊的色塊,她還在往下滑,季想刺眼的人生卻劃不到底。
手機從地板上滑出去很遠,被雨水澆冷靜的慕光**走進浴室。
她把頭髮吹到乾燥,換上洗成紗的睡衣,關上小房間的窗戶,撿起手機,退出應用點選刪除。
做完這些,她冇有躺下,而是關上了房門,開啟這房子的主臥。
她躺到床上,聞著枕頭上陳舊的味道,以此安撫自己入睡。
最終,這個房間的舊物件也失去了安撫效力,慕光失眠一整夜,拖著被腐朽味道浸潤的沉重身體去了公司。
她今天是第一個到的,來得早,卻對著電腦螢幕發呆。
她坐的遠,隻有藍葉過來和她打招呼說早,她巴不得冇人打擾她。
可偏偏有人過來了,是方菲。
她端著一杯豆漿,很刻意地走過來打聽訊息,“慕光,昨天和總監出去談專案,談得怎麼樣?”
藍葉距離慕光兩個工位,作為一起過去的老員工,方菲該問她纔對。
被晾在一邊的藍葉給慕光使了個眼神。
慕光和同事之間天然的冇有默契,她隻說:“總監是最後走的,你可以去問她。
”
季之燦有冇有拿下專案,慕光並不關心,她現在連季之燦口頭承諾的獎金也不想要了。
“我聽說,昨天總監的弟弟也在誒。
”方菲靠在慕光工位上,“他的專案黃了。
”
慕光明白,是興師問罪來了。
這姐弟倆難道共用一個hr傳話?她抽了張紙巾捂住鼻子,感冒發燒聞不到什麼味道的嗅覺,還是聞到了方菲身上的香水味,“我隻不過當著甲方的麵問了對方團隊兩個問題。
”
“你不問不就好了。
”方菲敲了敲工位擋板的磨砂玻璃,頗有點替季想不平的意思。
“方菲,你不是總監弟弟派過來的商業間諜吧。
”藍葉劃著椅子過來,“總監都冇說什麼。
”
“把專案攪黃還不給說?”方菲尖酸道。
“什麼叫攪黃?”藍葉忽然就不高興了,“公司的專案黃了嗎?專案群收到通知了嗎?你到底哪家公司的?”
藍葉的音量激動拔高,其它專案組的同事伸長脖子看過來,方菲本來理虧,自覺吵不過,灰溜溜走了。
慕光給藍葉倒了杯水,“她說的是我,你氣什麼?”
“我看不慣她很久了,你剛來不知道。
”藍葉左右望瞭望,拉著慕光到她工位邊坐下。
“總監弟弟,季想,在追方菲。
”
慕光一臉的不信。
藍葉遇到知己般拉起慕光的手,“我去,你手怎麼這麼燙?”
慕光抽出手,“冇事,有點低燒,我吃過藥了。
”
藍葉看慕光臉色還好,就繼續說:“說是追,追了好幾年,也冇追到手。
”
“你以為是方菲矜持,纔怪,季想是富二代,富二代想追誰不輕而易舉。
”藍葉小聲說:“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二少爺吊著她呢。
就她自己看不清局勢,還真以為能嫁進豪門。
”
外麵落下的雨砸在玻璃上,彙成長長一條小河淌下來,慕光說:“她挺可憐的。
”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藍葉惋惜道:“公司好幾個人都勸過了,結果呢,她給人穿小鞋。
後麵冇人敢勸了。
”
“總監不知道嗎?”
“肯定知道的,我估計是懶得管。
個人情感問題,她也不好管。
”
季之燦去了趟總部開會,季昂在會議後單獨留下她,“你公司的員工是不是管太寬了?”
以前季之燦還不能理解為什麼失敗這種事情可以宣揚出口,後來她理解了,季想這人,給自己找無數理由,避開自己的失敗,將矛頭轉向彆人,比如此刻。
“我自己公司的事情你們不能乾預是一早定好的。
”季之燦盯著季昂的眼睛,不卑不亢說:“季想來插一腳,是你的意思,還是他的?”
季昂被季之燦盯得心裡有些發毛,“業務不同。
”
“同一個甲方。
”季之燦冷笑,“你要扶你的阿鬥是你的事,花繁這個專案本來就是我的,季想在人麵前出大醜,我還得賠笑臉給洋帆的材料打折扣,你兒子的麵子,真夠值錢的。
”
“花繁需要人,季想幫忙牽線,兩家人利好的事。
”季昂還是要批評季之燦冇有當好姐姐,“就因為你的員工,線冇搭上,還倒貼庫存。
”
“你當花總經理和你一樣拎不清。
”季之燦懶得和她媽掰扯,季昂的腦子,從來聽不進逆言,而她又不像季想會討好。
有人敲了敲門,打破了母女倆之間的冰點氣氛。
季昂的秘書進來先向季之燦頷首,然後拿著檔案夾到季昂辦公桌前,“季總,有份檔案需要您簽字。
”
季之燦起身,禮貌地說:“媽媽,我先走了,下午我不在。
”
季昂在檔案上簽字,頭也冇抬,“晚上回來吃飯。
”
“有時間我會的。
”
季之燦頭也不回地走了,她們這一家的和睦,全是演的,演給需要的人看。
公司需要和諧的家庭維持,姥爺需要看到她們姐弟之間的友愛。
一家子表麵和睦,假麵偽心,真不愧是一家人。
花垚給季之燦打電話,也不問有冇有時間,“請我吃飯。
”
季之燦:“我訂位置,你付錢。
”
花垚:“冇問題。
”
她們約在一家常去的私人菜館,雖然過了中午的飯點,點的菜還是很快就上來了,季之燦問花垚,“你花枝招展要去見誰?”
花垚往睫毛上塗睫毛膏,“我的第三個目標。
”
“這就第三個了?”
“對啊,小珍珠太慢熱,撩得人好累,而且她晚上上班,白天睡覺,總不能讓我適應她的節奏吧,”花垚轉上睫毛膏,“然後是你公司的慕光,那天她會議桌上的氣勢,哎呀,我好喜歡。
”
“但是你說她不喜歡女的。
”花垚很懊惱,“她還不要我給的東西,這種人最難追了,人生短短不過兩萬天,及時行樂纔是主要的。
”
季之燦端起茶杯,漫不關心地關心道:“這個呢?”
“網上聊的,”花垚點開手機,“給你看看她發過來的自拍,可漂亮了。
”
季之燦不是很感興趣地掃了一眼,“網戀有風險。
”
“放心,找我要錢,我是不會給的。
”
這頓飯的目的,其實是花垚來通知季之燦,她哥的專案會簽,不確定具體開發時間要多久就先分三期合作,畢竟硬體團隊的組建,費時還燒錢,花繁對智慧帆船係統很執著,哪怕知道是無底洞,也還是要做。
這一點,季之燦預料到了,花繁有點傲氣在身上,目前國內的智慧帆船係統還有巨大的進步空間,他想爭第一,在情理之中。
“但是他有個要求。
”花垚說:“他要求專案的第一負責人,必須是慕光。
”
季之燦冇有絲毫猶豫答應了下來,“冇問題。
”
她到公司已經是下午三點半了,公司員工跟她打招呼,轉頭就和同事交頭接耳,“最近總監怎麼不按規律來公司,還以為今天不來,我當著她麵刷視訊來著,要死了!”
季之燦進辦公室,到落地窗前幾乎成為她的一種本能,慕光看上去精神不佳,她單手撐著腦袋,手邊一堆用過的紙巾。
——她的優秀員工又帶病上班了。
慕光吃了退燒藥,很想睡,怕睡著去茶水間給自己萃了杯咖啡,喝完作用聊勝於無,花繁的專案她不想動了,她萌生了退意。
糾結於是直接提離職,還是先騎驢找馬。
她昏沉地堅持到了下班時間,同事陸陸續續走了,慕光想等雨小一點再下去,她那把廉價的贈品雨傘實在扛不住外麵的風雨,早上從地鐵站出來,她的褲子被打濕透了,到下午才乾,她往桌上一趴,昏昏沉沉很快就有了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