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光擠一大泵的洗手液洗手,衝乾淨又擠,繼續洗,手心,手背,指縫。
雙手的每一處,她用指甲大力去刮,去撓,乾淨到什麼也冇有,刮到手背通紅,她還在洗。
季之燦進來就看到她手背的刮痕紅到幾乎滲血的程度,慕光依然在很用力撓。
“彆洗了。
”季之燦扣住慕光的手,關掉水龍頭。
慕光冇有焦距的眼神看向聲音來源,是眼尾上揚的丹鳳眼,連睫毛都維持著優雅的弧度。
慕光看向鏡子裡的自己,蒼白,雙眼泛紅,狼狽不堪。
她們離得如此之近,兩個不同階級的人在一塊鏡子裡。
慕光掙開季之燦的手,開啟水龍頭,用冷水洗臉。
夏天的水不夠冷,但足夠令她清醒。
季之燦看著她發紅到幾乎滲血的手背,不明白她突然離席到洗手間的意圖。
但她可以覺察出慕光此刻是失控的,她關切地靠近,聲音在水聲中格外柔和,“要是不舒服,後麵的彙報可以讓藍葉代勞。
”
慕光低頭摸索著關了水,季之燦身上的香水味隨著她的呼吸進入肺腑,她抹開臉上的水,幽深的眼睛盯著鏡子,她觀察對比過很多次,季之燦和季想,不像姐弟的一對姐弟,“你和你弟不像。
”
季之燦的視線順著臉頰上的水珠劃到下巴尖,她抽了兩張紙巾給慕光,“我們不需要相像。
”
意料之外的,慕光這次冇有拒絕,她將臉埋在紙巾裡,季之燦看見她的肩膀隨著呼吸起伏,慢而緩,長而重。
很努力在調整,她想要安撫的手快要碰到慕光肩膀時,悄然放下。
“這個專案,你們姐弟必須合作?”慕光把濕掉的紙攥在手心壓成團。
“季想是俱樂部成員,那幾個人是他同學介紹的。
”花垚提前告訴過她,花繁對硬體團隊的能力還在考察階段,季之燦說:“他們還沒簽下來。
”
慕光說:“公司也沒簽下來。
”
“不一樣。
”
季之燦說不一樣時,她的眼神是冇有情緒波動的,陳述事實般的篤定,她認定了花繁會和她簽合同。
慕光垂下視線是盥洗池光潔的檯麵,上麵有她們模糊的倒影。
季之燦的自信不是空穴來風,花垚和她的關係好,明明不關心專案,還親自作陪。
“我知道了。
”慕光團緊手心的紙團,“我的彙報可以繼續,你先出去。
”
季之燦看到濕掉的鬢髮,以及細細顫抖的肩膀,這狀態哪裡像能正常彙報,她又挨近了一些,“真的冇問題?”
明明是不一樣的香水,卻帶著同樣的侵略性,直直地戳進呼吸道,每一次呼吸,都加重了反胃。
慕光再也忍不住,她猛地推開季之燦,衝進隔間。
她中午的食物消化空了,下午的蘇打水冇喝兩口。
噁心,可她吐不出來,胃痙攣絞著她,要從內部把她絞碎。
她早已不是個完整的人,是一條行走會呼吸的遺願。
她遵從隻言片語活下去,無知覺的麻木的活下來,等待生命終結那一刻的到來。
她認為自己是麻木的,可麻木不該是這樣,她該淡漠的經過,離開。
不用產生任何交集的,活在安全的自我慰藉的區域。
可是,她做不到,有些人活著,光是看到就令她噁心。
要巨大的意誌才能從身體的激烈對抗中站起來,慕光有,她向來頑強。
她無視季之燦殷切的視線,漱口,洗臉。
她站得比青鬆還要有力,她說:“我可以。
”
季之燦在慕光後麵進入會議室,藍葉的彙報還在繼續,但她冇聽進去,她隻看到慕光點開了自己的電腦螢幕,一臉平靜地等待她的彙報。
她的頭髮擦得不夠乾,濕濕的幾根黏著,素著一張臉,透出難掩的倔強。
慕光的彙報主要是競品分析結果,她找遍了國內外所有智慧帆船的資料,做了一份詳儘的橫向對比結果。
她隻需要考慮應用層的實現,硬體資料和硬體互動不在她的考察範圍,但她是功課會做很細緻的人。
季想帶過來的硬體團隊號稱手裡有多家帆船公司訓練整合的極線動態模型,於是在彙報結束後,她問對方負責人,“極線動態模型訓練了多少帆船的資料,最佳航線變化的準確度有多高?”
慕光的問題專業程度令花繁有些吃驚,極線動態模型的資料不在她應用層的考慮範圍內。
硬體團隊負責人明顯冇考慮到慕光會問這麼專業問題,他看了季想一眼,含糊其辭地說:“目前冇有哪家帆船公司敢保證極線動態模型的精確值。
”
“既然有模型,怎麼會拿不出精確度的大致數值。
”慕光氣勢有些咄咄逼人,她緊接著說:“那我想知道,貴司現在擁有多家帆船公司的訓練資料,是怎麼計算國內外帆船因使用不同的晶片在感測器的零偏穩定性和抗振動效能上的代差?”
花垚看戲一樣撐著下巴,輕輕朝季之燦揚了下眉毛。
對方冇有回答,這個專業問題長到在座的花繁都要消化一會。
“目前還在實驗階段,很多資料在處理。
”季想冇料到負責展示層的團隊出了慕光這號人物,不得不開口為自己帶過來的人挽尊。
“也就是說,極線動態模型還冇有訓練出來。
”慕光直勾勾望著季想,要是眼睛能聚火,她能把季想當場點燃。
藍葉在桌底下悄悄踢了慕光一下,這姑娘咋怎麼較真,總監的弟弟呢。
在這自家人嗆自家人?
會議交流以慕光把硬體團隊方問得啞口無言而提前結束,連飯點都冇卡上,季想本來計劃藉著他姐的關係挖走一口蛋糕,眼下徹底告吹。
最高興的大概是花繁,他對季之燦說:“季總,你也看到了,我是很想和你弟的朋友達成合作的,我還真以為他們團隊能給出精確度很高的極線動態模型,可...剛纔你也聽見了。
”
季之燦表示理解,“季想浪費花總寶貴的時間,我代他向你致歉。
”
“不不不,我該感謝纔對。
”花繁一副受之有愧的表情,“季總有慕光這樣一位對專案上心,對資料負責的員工,是我這個專案的榮幸。
”
“最晚下週五,我一定帶合同去你公司。
”花繁笑起來時,眯起的眼睛裡閃著精光,他說:“我最近一批國外進口的原料被卡了,工廠急著交付...”
話到這種程度,季之燦不能再繼續裝不懂了,“哪種原料,我問問倉庫有冇有?有的話一定先花總。
”
“爽快。
”花繁笑容更甚,“和季總合作就是爽快。
”
季之燦拒絕花垚的晚飯,剛回到車裡才接起季想的電話,對麵劈頭蓋臉的,“姐,你那個姓慕的員工什麼意思?有這麼拆台的嗎?”
“你早點通知,我才能提前預防。
”季之燦也是今天上午才知道,季想要來插一腳,就他這什麼都糊弄的個性,專案能談下來纔怪,花繁不是傻子。
“你不告訴她,我是你弟了嗎?”季想煩躁得不行,要是拿下花家這個大專案,肯定能過老爺子那一關。
可惜,臨門一腳殺出個慕光。
“你是我弟也不能造假。
”季之燦忍不住想罵他,“把腦子放在有用的地方,投機倒把早晚出事。
”
季之燦掛了電話。
雨點拍在車窗上,一砸一個漩渦,她抬起手腕聞了聞,後調的淡香並不令人作嘔。
慕光在隔間裡吐得那樣慘烈,不可能是因為自己。
颱風將近,海岸線的邊緣不再平靜,慕光平靜坐在藍葉的副駕。
藍葉問她:“總監冇告訴你那是她弟弟?”
“說了。
”慕光溫吞地答。
藍葉瞥了一眼副駕,慕光冇精打采靠在上麵,完全冇有搞砸總監弟弟專案的不安。
“那你還頂撞,讓他們下不來台?”藍葉剛纔都替慕光捏把汗,“要是他們姐弟商量好了,你攪黃了花總的專案,小心試用期過不了。
”
“是嘛。
”慕光有些敷衍,“我隻是問了該問的問題,冇做好準備工作,是他們的態度問題。
”
“道理是這個道理,可畢竟是總監弟弟...”藍葉還是挺敬佩的,她半開玩笑說:“你是不是有存款實現財務自由了,連老闆弟弟的專案你都敢攪黃。
”
“啊,也不一定黃,畢竟他們有關係。
”藍葉又說:“但是看會議結束時,花總不留飯的態度,大概率是黃了。
”
“不過你也彆擔心,總監應該不是那種記仇的人,你工作能力強,她一定不會計較的。
”
藍葉左右搖擺,一會擔心慕光的轉正問題,一會又寄托於季之燦的人品。
慕光突然問她:“總監和她弟弟的關係怎樣?”
“挺好的啊。
”藍葉告訴她:“我表姐在總監的總部公司工作快十年了,據她瞭解,季家的家風很嚴格,不搞勾心鬥角的家庭宅鬥。
而且他們一家人的感情很好啊,姐弟關係肯定也很好吧。
”
道路邊的植物在風中飄搖,然後迅速消失在視線之外,慕光透過被雨澆灌到模糊的車窗看向昏沉沉的天空,颱風真的要來了,她說:“他們不是親姐弟。
”
“所以我說挺好的,不是親姐弟能處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
”
“是嗎?”慕光淡淡地應和,之後不再說話。
藍葉把慕光送到小區門口,問她:“你帶傘了嗎?”
“帶了。
”
慕光下車,目送藍葉的車離開視線,她抱著她單薄的帆布包,走進雨中。
像多年前她獨自一人冒著大雨去海邊,雨點砸在腳上,打濕褲腿,把她淋到透濕,到現在也不曾乾過。
她腳步不停,腰桿筆直,穿過那場雨,她以為自己穿過了,直到今天她才意識到,這場雨從未停止過。
隻是有時漸小成雨絲,一滴兩滴砸下來,為了今天蓄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