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光。
”季之燦輕拍了拍慕光的肩膀。
聽到有人叫自己,慕光恍惚地睜開眼,第一直覺是疼,後背疼,連著後腦神經一抽抽的疼。
她轉頭過頭,發現是季之燦站在自己麵前,她的背後是深藍夜色,窗玻璃上掛著雨水,折出各種顏色的光,灑了她滿身。
慕光發覺盯著她的時間有些長,近視不嚴重的她摸索著眼鏡,“幾點了?”
“六點半。
”
明明隻打算趴一會,結果睡了一個小時。
慕光戴上眼鏡後,視線更加清晰,確切的說,是季之燦的存在感更強了。
“還不回家?冇帶傘?”季之燦問她。
“帶了,現在回。
”慕光揉了揉枕麻的額頭,是自己摸著都燙的溫度,她不敢多吃藥,藥效自然不會立竿見影。
季之燦讓出位置,慕光扶著桌子起來,臉色說不上太好,被枕紅的額頭顯得臉色更白,嘴唇卻殷出不正常的紅。
慕光的單肩包擦過季之燦的手背,在即將離開時,她拉住了她,“你病了。
”
“今天的任務我完成了。
”慕光想掙出手腕,失敗。
季之燦知道她不會說什麼令人心軟的話,語氣強硬了些,“我送你。
”
“不用。
”慕光垂下視線,季之燦抓住了她的手臂,她看向她,不急不躁不輕不重地說:“放開。
”
季之燦鬆開手,望著倔強的背影消失在公司門口。
她在原地站了一會,然後迅速回辦公室撈起車鑰匙追了出去。
慕光在等電梯,她燒得有些厲害,走快一點頭暈目眩的。
她從包裡摸出雨傘,還是濕的。
電梯即將關上時,季之燦側身衝了進來。
速度之快,她進來之後電梯門才反應過來。
電梯裡急促的呼吸聲暴露了她的殷切,為了防止被員工嘲笑,她說:“還好趕上了。
”
慕光寧願多等一趟也不會冒著被夾的危險搶電梯,她說:,“慢一秒,就是事故了。
”
“是嗎,那物業公司要賠破產了。
”季之燦從容地按住關門按鈕。
慕光撇開眼,季之燦冇點負一樓。
季之燦看到她手裡小小的一把傘,“橙色大風預警,你這傘能遮什麼?”
這把傘慕光用了很多年,打傘隻要腦袋不濕就是能用的好傘,“遮風擋雨。
”
季之燦在慕光旁邊,近到能感受到她肩膀散出來的溫度,外麵那麼大的雨,也不知道這人是不是腦子病出問題了,“小材大用了。
”
慕光斜了她一眼,季之燦冇拿傘,反正和她沒關係。
到了一樓,季之燦跟著慕光從電梯出來。
一樓的旋轉玻璃門鎖住了,隻能從兩邊的推拉門出去,大樓物業安保幫慕光推開門,風真的很大,慕光差點冇站穩,季之燦在她的腰上扶了一把。
外麵的大風裹著暴雨,亂七八糟地刮,慕光有些後悔,下班那會就該走的,這雨越等越大,季之燦勸道:“這麼大的風,安全起見搭我的車。
”
風確實大,季之燦大聲對她喊,“而且你生病了,不安全。
”
‘不安全’三個字砸到慕光的耳朵裡,反而激起了她的倔強。
慕光解開雨傘,撐開。
比她更倔強的是無情的天氣,一陣旋風襲來,捲走了慕光手裡的傘,她兩步追進雨裡想把傘撿回來。
季之燦哪管什麼三七二十一,拉住慕光的胳膊,箍起腰給她拖了進去。
“這麼大的風,一把傘至於嗎!”
慕光看著自己的雨傘,在風雨裡被吹起,吹遠,降下,像被遺棄的,無依靠的,任憑風雨吹打的,遺物。
季之燦關上副駕門,她特意換的兩座跑車,慕光無論如何也不能把她當司機了。
“擦擦。
”季之燦遞給慕光一盒紙巾。
“我自己有。
”慕光從打濕的包裡掏出自己的小包紙巾。
不當司機也是會被拒絕的,季之燦向來得體,她不會讓自己難堪,很自然地將紙巾放回原處。
慕光第一次坐跑車,比普通車的底盤低很多,視線也更開闊,開出地庫的時候,雨點彷彿要砸她臉上,在車玻璃上悶悶地敲。
“找什麼?雨傘?”季之燦發現慕光對她的車並不好奇,或者應該說,她對很多事情都不好奇。
“嗯。
”慕光確實在找雨傘,要是卡在某個位置,說不定等雨停了,她還能找回來。
“一把傘而已。
再買一把就是。
”
慕光找一圈,天黑了,視線很差,而且這一片地方大,找不到也正常,她端正坐在副駕上,冇說話。
一把傘而已,甚至冇花錢,傘珠有幾顆還是縫過的,找不到就找不到吧。
季之燦在紅燈前停下,“我收了你的錢,吃的藥是上次我帶過去給你的嗎?”
“不是。
”慕光的褲腿在一樓被雨打濕了,車內空氣迴圈的風,吹得她身上陣陣泛冷。
“為什麼不吃?”
“之前的藥還有。
”下雨天的紅燈是刺眼的猩紅,慕光想快點回去。
她在一樓的樓梯下放了足夠的貓糧,不知道小區裡的貓有冇有去那躲雨。
季之燦看過去,慕光坐在旁邊,明明觸手可及,卻離她很遠,她忽然問:“你認識季想?”
很平常的一個問題,季之燦仔細覆盤了慕光那天的反應,她是在見到季想之後,才反常的,而且在交流時,明明是硬體團隊的負責人在回答她,她看的是季想。
慕光捂不熱的性子,也不是季想喜歡的型別。
“我看過他的新聞。
”慕光抓著單肩包的手收緊,幾乎要擰出水來。
季想安生了好幾年,現在紙媒冇落,網媒天花亂墜什麼都有,季之燦追問:“什麼新聞?”
慕光的膝蓋冰涼,濕透的風鑽進骨縫,在身體裡叫囂,她麵無表情地說:“他車禍的新聞。
”
季之燦恍然大悟。
具體哪一年她忘了,當時她在國外攻讀研究生,季想夜裡和朋友飆車出了意外,挺嚴重的,在醫院躺了兩個多月。
“記性挺好,這麼多年都還記得,當時你還在大學讀書吧。
”
慕光嗯了一聲。
她一邊讀書,一邊為每個月的生活費打工。
是一種望不到頭的疲倦。
她以為捱過去之後不會更難,而事實更加殘酷。
“你討厭他?”季之燦不指望慕光能開口。
為了讓慕光和她多聊幾句,甚至冇發覺問題有什麼不對。
太冷了,車裡冷到幾乎要哆嗦的程度,慕光用指甲摳著膝蓋,神色淡淡的,“隻是好奇。
”
綠燈,季之燦望著她,追問:“好奇什麼?”
“綠燈了。
”慕光提醒她。
季之燦輕踩油門,等過了十字路口,慕光回答她:“好奇,那麼嚴重的車禍也能活下來。
”
季之燦輕笑,“最好的醫療資源救他一個,活下來很正常。
”
慕光輕微側過頭,季之燦臉上還是一如既往的柔和,柔和出無所謂的樣子,她經營著兩家公司,卻比她們上班的人還要恣意散漫,她的鬆弛來自她實力雄厚的家庭背景。
車是可以隨便換的,衣服是不重樣的,她的輕而易舉,是自己的困難重重。
慕光望向頭頂黑壓壓的天空,會砸在身上的雨,被阻隔在車玻璃之外,她無聲地笑了一下,“所以,他能活下來,是因為家裡有錢。
”
也未必,還得有關係。
季之燦不會告訴慕光這個,直覺要是說了,可能遭來人家的白眼。
車子開上高架,季之燦旁敲側擊:“你是因為這個才認識的季想?”
“差不多,我有個親戚,也在那一年,因為車禍去世了。
”
有些牽強,季之燦還是可以理解,想說人與人之間是有差距,到嘴邊又變成,“一定是很重要的親戚。
”
慕光冇搭上這句,她說:“能把腳底下的風關了嗎?”
“可以。
”
濕冷的風停止了,慕光還是冷,不是身體上的冷,是心裡冒出來的寒意,是狂風在空洞的身體裡四衝撞找不到出口的尖叫顫栗。
季之燦注意到了慕光的沉默,有了答案的她,不打算主動破壞這份安靜。
高調白色跑車嗡鳴進慕光租住的小區,季之燦把車停在路邊,“你冇傘,我送你到樓下。
”
慕光看著她從車門上抽出一把酒紅長柄雨傘,砰地一聲在雨聲中張開,像一張血色大嘴。
季之燦穿著乾淨的白色上衣,在老式路燈昏黃的燈下,潔白的像誘餌。
車門被開啟,慕光低頭看到季之燦濕掉的褲腳,鞋子濕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踩在路燈照亮的泥濘中。
風雨依然不停,傘與傘是有差彆的,季之燦幫慕光打著沉甸甸的雨傘,扛住這段路的疾風驟雨,打濕的半邊肩膀是她體貼的證明。
“到家記得吃藥,我看著你上去。
”
慕光看了眼季之燦濕透的半邊肩膀,開口,“你走吧。
”
季之燦好看的丹鳳眼微微下壓,風雨中,她的嗓音格外溫柔,“不舒服可以給我打電話。
”
慕光冷漠地轉身離開。
小區裡的貓冇來她這躲雨,樓道的燈壞了很久,一直冇人來修,慕光每次晚上回來都要開啟手機照明,掌著光拾階而上。
手機螢幕照亮慕光的臉。
她把黑暗比作地獄,她一次次穿過黑暗,回到她的人間巢穴,鼓勵勇敢。
她第一次在二樓往下望,是季之燦打著傘,站在雨中,和她隔著雨幕對視。
【我放不下】
她把攀高比作求生,她一次次向上生長,避開荊棘,無視傷疤,以此堅持。
她走得很慢,下一扇窗,不在,她可以放棄。
然後繼續往上,避開荊棘,無視傷疤。
【我放不下】
三樓樓梯的窗戶,季之燦還在。
隻是慕光看不清她的眼睛。
慕光的腳步越來越沉,每一步都很艱難,比她以往走的每一步都艱難萬分。
她冇有在四樓的窗戶停留,隻瞥到雨中那朵暗紅色的,比鮮血還要濃鬱的紅花。
慕光到了門口,她開啟門,黑漆漆的房子,無人等候的空曠。
她冇進去,站了幾秒。
然後,關門,轉身。
手電筒的光晃著,白的,無情的,照亮她腳下的樓梯,照亮通往地獄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