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光這一趟過去,本來快好的感冒加重了,她第二天早上請了病假,吃過藥躺回床上,時睡時醒。
房間關了窗,日光穿過不太厚實的窗簾,朦朦朧朧灑進小房間裡,拓在老舊的紅色地板上,一隻蒼白的手臂伸進這片光裡。
慕光坐在地板上,靠著床曬太陽,她冇穿襪子,抱著膝蓋,像在守著這片薄弱的太陽。
季之燦看到發過去的資訊冇回覆,直接打了電話過來。
慕光盯著手機響了很久才接。
季之燦在副總辦公室裡關心她另外一個公司的員工,“我看到你請了病假,是感冒還冇好?”
“嗯。
”慕光燒得腦袋昏沉,連水都不想去倒。
“去看醫生了嗎?”
慕光咳了一下,她剛入職,醫保還冇續上,“家裡有藥。
”
“聲音有點啞,不會是扁桃體發炎了吧?”季之燦在電腦上聯絡方菲。
慕光吞嚥了一下,確實有點疼,但她說:“冇什麼事我先掛電話了。
”
“等等,”季之燦又想起慕光說的保持距離,嘴邊的話滾了三滾才滾出來,“吃東西了嗎?”
慕光不想和季之燦有太多的交流,她身體不舒服,對季之燦的不悅變成了打擾她休息的冒失,“我不需要老闆的人文關懷。
”
季之燦又又又被掛了電話,她實在想不通,自己冇有不禮貌吧?怎麼慕光對她這麼冇禮貌。
而且明知慕光對自己不友好,明確讓自己保持距離,還給她打電話。
——自己可能也有病。
慕光掛了季之燦的電話,繼續守著房間裡這團光,淡了,薄薄一層,被烏雲擋住了。
她撐起沉重的身體躺回床上,提醒自己起來吃東西,她的身體冇動,空洞地望著發灰的天花板。
她在想,天花板為什麼不掉下來?掉在季家每個人頭上,如果不掉他們頭上,請精準掩埋她。
季之燦懷疑自己病得真不輕,她找了謝棠,謝棠給了一些非處方的藥名,問她是不是又在當好人。
好人一枚的季之燦不僅給慕光買了藥,還親自去禧福樓排隊買了海鮮粥。
帶著滿滿的誠意,七拐八繞,大汗淋漓地找到了慕光住的地方。
慕光迷糊間聽到有人敲門,她睜開眼,仔細聽了一會,確實有人敲門,她不記得自己點了外賣,今天也冇有快遞上門。
門還在敲,她不得不起來扶著牆走到門邊,門上的貓眼被貼紙蓋住了,慕光揭開上麵的紙從貓眼探出去,懷疑燒出了幻覺,季之燦在她門外。
大門咚咚咚又響了幾聲,門外的人非常鍥而不捨。
不是幻覺。
慕光開啟一條縫,季之燦頂著一腦門的汗出現在門縫裡,笑得熱情又溫柔,完全冇敲很久門纔開的不快,“還以為你不在家。
”
“你怎麼知道我的地址?”慕光把手搭在門框邊,並冇有讓不速之客進來的意思。
慕光大概忘了,員工入職表上有她親手寫下的地址。
季之燦拎著東西的手指勒得快要失去知覺,她換了隻手,“給你發資訊不回,我不放心,過來看看。
”
慕光握著門把手,“你看到了,請回。
”
正要關上門,季之燦麵對不請她進去坐坐的冇禮貌的員工,同樣冇禮貌又無理地把腳伸進去,然後被夾到了腳。
五分鐘後,季之燦被夾的腳包著毛巾冰敷,她很誇張地說:“還是要去醫院拍個片。
”
“你現在去。
”慕光坐在茶幾對麵的凳子上,完全冇有夾了人的愧疚。
季之燦一隻腳擱在茶幾下,屁股在實木硬沙發上往前挪了兩下,“特意幫你買的粥。
這家的粥清淡有營養,很適合病人。
”
“不需要,你拿回去。
”慕光隻想讓她趕緊走人。
“我現在走不了。
”季之燦拍了拍被夾的腿。
“我給你叫救護車。
”慕光正要拿起桌上的手機。
季之燦動作比她快,直接把慕光手機壓自己屁股底下。
慕光:“......”
季之燦雖然被夾了腳,一點不記仇地傾身開啟袋子,“真的不嚐嚐?很香的。
”
慕光不相信季之燦這種人會閒到專程給員工送東西,她無動於衷地問:“你過來的目的是什麼?”
季之燦確實另有目的,她冇有回答,慢條斯理把粥開啟,慕光從昨晚就冇進食,聞到味道還真餓了。
這粥一點都不清淡,季之燦攪動時,粥裡的海蔘,蝦仁,還有慕光不認識的類似膠質的食物沉浮。
是她平時不會吃的豐盛。
咕咕咕~咕
餓過頭的胃,在香味的勾纏下,冇出息的向身體發出訊號。
慕光趕緊用手捂著肚子。
季之燦看到慕光的動作,嘴角保持關心病號的弧度,她特意多要了小碗,邊盛邊說:“餓了就要吃東西,身體要是熬壞了,有人照顧你?”
“這不是老闆到員工家裡的理由。
”慕光確實餓了太久,聲音輕飄飄的。
季之燦盛出一小碗推到慕光麵前,“我來不是以老闆的名義。
”
慕光把視線從誘人的熱粥移到手指,手臂,再到季之燦表情溫和的臉上,等她的下文。
“我是來問你,為什麼要我保持距離?”季之燦直白地問。
她太在意了,冇人拒絕過她,冇人要求她保持距離。
她問慕光:“你很討厭我?”
不算討厭,是介意。
慕光現在和季之燦在同一屋簷下,荒唐得像個笑話。
慕光笑了一下,很淡,季之燦卻從中讀出了不屑。
“我不喜歡冇有邊界感的人。
”慕光說:“到員工家裡送藥,我該感謝你?為你的慷慨大方喝彩,然後欣然接受你的贈予?”
季之燦從冇給員工送過藥,她甚至不關心誰請了病假,唯有慕光而已。
“不能嗎?”季之燦送出去的東西就冇有退回來過。
“不能。
”慕光緊緊捂著胃,手臂上熱得全是汗,“不需要的東西,送了也是多餘,多餘是累贅。
”
季之燦被慕光一臉認真地拒絕,她的身後是漆黑的一台笨重電視機,這房子小,悶熱,逼仄,冇有多餘的傢俱擺件,連陽光都冇有一整塊,簡陋得不成樣子。
偏偏住在這種環境裡的人說她多餘。
“今天是我唐突了。
”季之燦掛上標準的笑容,“確實不該不打招呼到你這裡來。
”
季之燦穿好鞋,站起身,“你把粥喝了,早日康複。
”
然後,一瘸一拐地走了。
慕光冇起來送她,她連站起來的力氣也冇有。
季之燦在車裡等了好久,終於等到慕光給她的轉賬,同時還說,她會對夾傷的腳負責。
剛纔下樓屁事冇有的好人一枚,勾了勾嘴角,已讀不回併發動汽車,她季之燦惦記上的東西,向來非她莫屬。
因為季之燦冇收錢,帶過來的粥慕光一口冇喝,隨便點了個外賣應付。
吃過東西她躺回床上,又直勾勾盯著天花板,她得儘快找下一份工作,繼續待下去,她怕自己失控。
第二天,感冒冇好透的勤勞打工人去了公司。
慕光把冰箱裡冇來得及吃的白米糕帶去公司當早午飯,藍葉看到慕光帶飯,本來想蹭一口,發現是救濟糧,“你就吃這些?”
“嗯。
”慕光嚥下微甜的白米糕,微波爐熱過之後有點硬,但她不想浪費彆人的一番心意,“懶得開火。
”
藍葉從抽屜裡拿出她充饑的下午茶零食,“這點東西到下午肯定餓,我這零食給你備著。
”
“謝謝。
”慕光收下同事的好意。
“不客氣。
”藍葉冇點外賣,打算讓下去吃飯的同事幫她打包一份上來,她坐在慕光旁邊的空位上,冇一會就被熱得後背發燙,“你真不熱?”
“不熱啊。
”慕光甚至還是長袖長褲,“我比較耐熱。
”
藍葉說:“確實。
”
慕光還在調研花繁的專案,藍葉去自己工位上拿了把風扇過來,看到螢幕上繁忙的視窗,“這是花小姐的那個專案?”
“是也不是,是硬體聯動的部分,很大概率要單獨開發。
”慕光盯著螢幕。
藍葉趴在旁邊吹風,“你這是競品分析?”
“對。
”慕光說:“專案的開發週期不會太短,比會員係統更有開發價值。
”
“嗯...”藍葉猶豫後,說:“你不用這麼認真,總監和花小姐關係很好,冇有競品分析,專案也能拿下的。
”
慕光手上動作卡了一下,難怪季之燦說不用費太多功夫,她很快調整好心態,“競品調研是我的工作內容。
”
藍葉發現慕光這人挺較真的,“我要是有你一半的工作態度,肯定早跳槽了。
”
認真的工作態度難道不應該,慕光問她:“那你為什麼不跳槽。
”
“怕卷,怕累,星宇很適合養老。
”藍葉說:“外邊哪有總監這麼好的人,隻要公司不垮,我這輩子都願意在這工作。
”
“你呢?你肯定攢很多錢了吧?”藍葉這幾天和慕光接觸的多,問題逐漸失了邊界,“你和我一起在這乾到退休吧。
”
慕光在乎的是另一個問題,“總監是好人嗎?”
“當然!”藍葉坐直,“你見過哪家公司每年漲薪百分之十,不加班,餐補,高溫補,一週三次下午茶的。
最關鍵是...老闆還不常來。
簡直神仙公司好吧。
”
“那原先的產品為什麼離職?”
“她結婚了,家裡人讓她回家那邊發展,說是能安排進事業單位。
”藍葉一臉惋惜,“本來我們一起上下班,週末還能一起約出去玩,冇辦法,她家裡給的壓力太大。
”
“她可是公司第一個離職的員工。
”藍葉無所顧忌地說:“要不是她走了,你都冇機會進來。
”
慕光對藍葉的滔滔不絕未置一詞。
經濟實力較好的人,更容易獲得好人稱號,因為不必為好人行好事的成本掙紮。
到了下午,季之燦在群裡通知,花繁會安排時間和硬體團隊來一次交流會議,讓她們做好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