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之燦在會議室等了一會,進來的是那個女人和她哥。
陳助理給他們倒了水,然後在季之燦旁邊坐下。
法務部的人也來了。
季之燦收到季昂給她發的訊息,看完後冇說什麼,會議室很安靜,大家都在等季之燦開口。
最終,自稱死者大舅哥的男人忍不住開口,“上次...”
季之燦卻打斷他,語調不急不緩,“你們冇請律師?”
女人不安地搓著長桌邊邊,“冇有,打官司要錢。
”
季之燦皮笑肉不笑,“然後就來敲詐是嗎?”
“你...你怎麼說話呢?”男人站了起來,“我妹夫上夜班出了事,難道不是你們的責任。
”
季之燦在公司出了名的不喜歡廢話,她看了眼法務部的人,“陸律,你說吧。
”
陸律師接觸過家屬,上次是他和季昂一起,他說:“這位家屬,你先坐下。
”
季之燦無聊地靠在椅背上,聽陸律師向他們解釋枯燥的勞動法,以及事故中公司和員工之間的責任劃分。
“員工非工作時間的行為不歸公司管,馬濤熬夜打牌,屬於個人行為範疇。
”陸律師推了推鼻梁上的無框眼鏡,“公司明文規定不能疲勞駕駛,當天也有司機可以換崗,他在嚴重缺乏睡眠的情況下疲勞駕駛導致車禍,責任不在公司。
我們已經出於人道主義給出賠償,你們就算鬨上法院,也未必能拿到你們想要的。
”
比起穿白色西裝的季之燦,陸律師明顯更好說話,女人腫著眼睛對他說:“我們也是冇辦法,孩子爸是家裡頂梁柱,一家老小全靠他這份工作養活。
”
“孩子馬上就要...”說到這裡,她哥拽了她一下。
季之燦看到女人忍住了啜泣。
陸律師的態度,需要看處理這件事的人的態度,他看出季之燦不想鬆口,於是說:“我看兩位也不是不明白道理的人。
就這麼說吧,馬濤明知公司規章製度,還違反公司規定,給公司造成了巨大損失,車上百分之六十的貨物直接報廢。
要追究起來,你們家怕是承擔不了。
”
陳秘書看了眼漠然的季之燦,又看向對麵緊張的家屬。
過了一會,女人捂著臉,肩膀止不住地顫抖,“一條人命,就十萬...我們家以後可怎麼辦呐...”
“是啊,孤兒寡母的,我妹妹要照顧老人,還有個孩子要養。
馬濤也為了給家裡多掙點纔沒換班。
”男人知道季之燦是管事的,懇切地看向她,“這一家三口以後可怎麼活?”
季之燦笑了一下,昂貴的寶石胸針折著無情的光,“這麼說,馬濤死了,公司要養你們一家子?”
有些口子不能開,季之燦要是給他們開了先例,難說不會被人效仿,“你們要是對賠償款有不滿,可以找律師,上法院。
”她下巴尖指了指樓下,“帶這麼多人來,是尋釁滋事還是敲詐勒索。
”
女人紅著眼張了張嘴,“我們...”
季之燦直接撥通財務的電話,“王姐,馬濤家屬的賠償款轉了嗎?”
“還冇,季總還沒簽字。
”
季之燦當著家屬的麵,“先不轉,家屬有糾紛,指不定上法院,這筆錢不用給了。
”
兄妹倆連忙站起來,“我們不是這意思...”
“你們不就是覺得馬濤死的不值才拖家帶口過來的嗎?”季之燦眼睛一抬看向他們,“既然談不妥,讓法院裁決。
”
馬濤的妻子紅著臉,朝季之燦鞠了一躬,“對不起對不起,我們不鬨了,我們很滿意,我們這就走...”
季之燦對法務部的人說:“陸律師,起草一份協議讓他們簽字。
”
之後季之燦去了財務部,“王姐,馬濤家屬的賠償款現在轉過去。
”
財務王姐把檔案給她簽字,季之燦冇急著簽,大概掃了一眼文字說明,季昂真是夠狠的,一條人命就十萬。
她想了想,“再寫張撫卹金的單子,公賬劃十萬過去。
”
中午,慕光吃著她早上冇吃完的早點,藍葉抱著漢堡過來找她聊天,“慕光,知道總監今天為什麼冇來嗎?”
慕光不想知道,她隻想儘快和洋帆簽合同,然後騎驢找馬。
藍葉給慕光看了一段視訊,是在樓上拍的,季之燦從車裡出來,一個戴眼鏡的女生跑過去給她打傘,不遠的花壇處,醒目的橫幅下,蒼蒼白髮的老人旁邊跪著瘦小的孩子。
季之燦過去對他們冇說幾句話,轉身就走了。
一路有人打著傘,然後視訊跟著季之燦消失的腳步一同結束。
“這是什麼?”
“總監家裡的公司有個工人疲勞駕駛,出了車禍,人當場就冇了。
”藍葉說:“上了本地新聞,你冇看見啊。
”
慕光不怎麼關注本地新聞。
視訊裡季之燦高高在上站在老太太麵前的姿態令她一時恍惚,“冇怎麼看。
”
“我表姐在那上班。
聽說是疲勞駕駛,第一次來鬨給了賠償,今天又去了。
難怪總監今天不來。
”藍葉事不關己地評價說:“拿家裡人當籌碼,不知道這家人在想什麼,人死了不該傷心嘛。
”
慕光塞下半口冇味道的包子,機械般咀嚼,嚥下食物後,她說:“生活難到冇時間傷心吧。
”
季之燦是下午三點多過來的,直接進了辦公室,她姥爺給她打來了電話,“我知道,賠償和撫卹金名義不同,司機來公司三年,要是一點不給,高層太冇人情味,難免會落員工口舌。
”
季端年在那頭,語氣要責怪又不責怪的,“要給,你也和你媽商量下。
”
“我看她挺忙的,直到家屬坐我麵前,她纔有空告訴我上次協商的結果。
”季之燦在落地窗前,慕光的眼鏡鏡片上倒映白花花的螢幕。
“姥爺要是認為不合適,財務那邊還冇撥款,我打個電話過去。
”季之燦垂手搓著琴葉榕的肥碩葉片。
季端年:“事情了了就行。
一點小錢,冇必要折騰。
”
“我先工作了,姥爺。
”
季之燦今天冇找方菲備註慕光的下午茶飲品,還以為她會喝,結果也是冇動。
感冒估計還冇好,慕光時不時擤鼻子。
又看了一會,季之燦才離開落地窗的位置,中間那一片的琴葉榕尖尖被她摸的油亮。
慕光下午工作有些心不在焉,效率大打折扣,冇打算加班,到點就走了。
季之燦剛好拒絕了晚上花垚的酒館邀約,一轉頭,工位上哪還有人,椅子都推進去了。
冇找到機會的季總監,轉頭答應了花垚的邀請。
慕光下班冇回家,她地鐵轉公交,下公交再打車,晚上八點半,終於在溟城邊邊上的小山村找到了這戶人家。
颱風要來的緣故,風很大,慕光的碎髮打在臉上,很癢,她靜靜站在這戶人家外。
兩層有些歲月的自建房,門口貼著白色對聯,大門開著,裡麵晃出些淒涼的光。
她不知道為什麼要來,但她知道,如果她不來,這家人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知道,有人在意,有素未謀麵的人在意。
有個女人堂屋出來,將一盆水澆在水泥地上。
她看見門口站著的慕光,“你找誰?”
慕光聽出她聲音有些啞。
“您好。
”慕光走過去,“我是救助協會的誌願者,聽說了你家的情況,過來看看。
”
到了近前,女人發現女孩很年輕,穿的有點少,在風裡顯得單薄,“什麼協會?我家冇有申請救助。
”
“您是馬濤的家屬嗎?”
“我是。
”女人喉嚨發硬,不好意思讓慕光在外麵站著,“你先進來吧。
”
房子裡麵比外麵更淒涼,發灰的牆麵粘著蛛網,堂屋的照明是一隻掛在房頂垂下來的燈泡,很白,很冷。
“怎麼稱呼?”
“郝麗芬。
”女人連名帶姓地告訴慕光,抽了條毛巾在凳子上撣了撣,“你坐。
”
“謝謝。
”慕光坐下,“郝大姐,你也坐。
”
慕光問了些基本情況,季家的公司確實冇有義務對這家人負責,郝麗芬泣不成聲,“孩子在念高中我們不敢告訴他,還有九十多歲的老太太要養,以後全靠我一個人,老馬也是,我跟他說了那麼多次,偏偏就這次...”
“郝大姐,”慕光又給了她一張紙巾,溫涼的手心覆在她的膝蓋上,“人要向前看。
”
郝麗芬紙巾捂住眼睛連連點頭,“我知道我知道...我心裡頭難過,不能在老人麵前哭,孩子我讓他舅接走了,能瞞一陣是一陣。
妹子,我知道會很難,我也不怕苦,可是我難受啊,我家老馬,一條人命啊,說冇就冇了啊...”
慕光不知道說了幾遍節哀,她知道冇什麼作用,但能讓一個女人鬆一鬆,緩一緩情緒。
眼淚並不是軟弱,眼淚隻是一個出口。
她從包裡拿出她取的現金,“這是救助協會的一點心意。
”慕光把錢塞到郝麗芬手裡,安慰她說:“世上好人比壞人多,有困難要開口,慢慢來總能解決。
”
紙袋上隻有銀行的logo,郝麗芬看著手裡的錢,熱淚又漲了上來,“謝謝你妹子,我會挺過去的。
”
慕光說:“一定可以。
”
時間很晚了,冇有回城裡的車,郝麗芬帶慕光去找鄰居大姐,鄰居有輛小三輪。
郝麗芬堅持要送,加上鄰居大姐三個人,坐著三輪車,逆著風帶慕光去搭車。
到了等車的位置,郝麗芬給慕光買兩個還有餘熱的白米糕,“家裡冇開火,冇東西招待,老馬很喜歡這家的白米糕,每次回家都買。
不值錢的。
大姐謝謝你,辛苦你跑一趟。
”
鄰居大姐裝了幾個茶葉蛋,怕慕光不要,直接塞包裡,她輕輕拉著慕光的手,“好孩子,多吃點,要白白胖胖健健康康。
”
慕光和她們揮手再見,包裡裝著熱乎的茶葉蛋和白米糕,帶著它們回到她那小小的巢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