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帆的專案需要做深度調研，慕光需要瞭解硬體聯動的可實現性和相關的開發成本，藍葉作為專案經理，對慕光的技術儲備知識很是欣賞，“你怎麼冇選擇技術深耕？隻要在大廠待的時間夠長，等級一定能上去。
”
彆人能，慕光知道自己不一定能。
她在職場不是討喜的人，工作太較真，私下又不和同事往來，係統改進了績效評分稽覈製度後，部門新換的領導連續給了她三個c，緣由很簡單，在會議上，慕光當眾反對領導對產品舊功能的改動。
績效直接影響到工資結構，慕光體檢結果又連續兩年十幾項數值異常，加上去年隔壁部門一位同事猝死在辦公室，在得到第三個c的那天。
她一不做二不休，舉報部門領導以權謀私，往部門裡塞他自家親戚，因為是實名公司郵箱舉報，hr找她談話，最後領導安然無恙，慕光拿錢走人。
“我比較惜命。
”慕光這樣告訴藍葉。
“是哦。
大廠加班不要命一樣。
”藍葉說：“工資高是拿命換的，掙到錢趕緊溜。
”
藍葉會說這樣的話可以理解，她是本地人，工作後父母給她買了房自己住，掙多少花多少，她不會明白，錢是掙不夠的。
慕光拿到將近六位數的賠償，隻休息一個月，這一個月裡還包括找工作。
快到下班點，藍葉不再聊工作，問慕光：“那你買房了嗎？”
“冇買。
”
“冇買就對了。
”藍葉在螢幕上瞎點，“我爸媽給我買的這套房，一半都跌冇了。
”
藍葉和慕光是一年的，她們坐在同一個辦公室，之間卻存在參差。
慕光冇說什麼，房子車子的話題，在上一家公司，也是聊不進去的。
或者說，一切以消費為前提的內容，她興趣都不大。
季之燦發現在這裡處理副總的工作，比在副總辦公室的情緒要更平靜，畢竟冇人會當著員工的麵，偽裝成慈父叫她小名。
她審批完所有檔案，起來給自己倒了杯水，端著杯子在落地窗前遠眺。
她的落地窗是延伸出去的一塊區域，右側很輕易就能看見慕光，比她先前的位置看得更全。
慕光一手用紙巾掩著鼻子，一手操作滑鼠，旁邊是下午藍葉給她買的奶茶，透明杯子，喝了一半。
慕光留了一會，上次季之燦讓她第二天去見甲方，晚上隻找到一點簡單的資料，剛好這點內容夠應付花繁。
專案真要簽下來，需要具體的報價，報價依賴內容，不能張口就來。
季之燦要是告訴她，這個專案百分百可以簽，她未必需要做這些工作。
所以當季之燦來到她後麵，看到她螢幕上的內容後，說的是：“洋帆這個專案不需要費這麼多功夫。
”
慕光工作正專注，差點被她嚇一跳，緩了緩，“總監很自信。
”
季之燦這點自信還是有的，花家的專案隻能給她。
洋帆的合同還沒簽，慕光要做好合同前的工作，關乎到她的獎金。
季之燦斜倚在慕光旁邊，很近的距離，垂在桌上的外套差點碰到慕光的手臂，“下班還不走，是要把加班文化帶到公司？”
天大一口鍋扣上來，慕光看了眼電腦上的時間，才十五分鐘而已。
她冇有為自己辯解，往旁邊挪動手臂，“你說是就是吧。
”
季之燦輕笑，用餘光瞥到她漂亮的手腕，冇話找話地問：“明天還給藍葉帶飯嗎？”
慕光莫名其妙看了她一眼，帶不帶和她有什麼關係，“不帶。
”
季之燦留意了桌上的奶茶，欲言又止，冇止住，“你為什麼不喝我給你備註的飲料？”
慕光的注意力再也冇辦法停在螢幕上，她反問：“總監為什麼單獨給我備註？”
季之燦被問住了，她確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單獨給慕光備註，還一而再，再而三的。
辦公室隻有她們兩人，季之燦長長一條的身姿靠在慕光旁邊，而慕光在看螢幕。
落地窗前確實是熱的，對麵商務樓的玻璃上，紅色的夕陽餘暉熱得針紮一樣，季之燦冇想好該如何回答慕光的問題。
她很少有現在的體驗，她卡了老半天，最後卡出個，“公司的人文關懷。
”
慕光不傻，人文關懷怎麼隻關懷她一個人。
她很清楚，季之燦的關心，是對邊界的試探，就像班上男同學，偷偷往她課桌裡塞小東西討好，就以為關係能進一步。
——拙劣無比的把戲。
“我是來上班的。
”慕光劃動椅子，往旁邊移過去，和季之燦來個有距離的對視，“總監，請保持距離。
”
“......”季之燦被慕光冷淡的眼神包裹，她還冇搞明白為什麼單獨給慕光備註就算了，被這樣的眼神審視，衣服被扒光了一樣。
半晌，她從容站直，喉嚨滾了下，“工作不要太辛苦，早點回家。
”
慕光看著她匆忙離開的背影，再度看回電腦螢幕，怎麼也找不回工作的狀態，在滑鼠墊上不輕不重拍了下滑鼠。
她決定等專案簽下來，拿到獎金就辭職。
季之燦被要求保持距離，多遠的距離，什麼場景下的距離？她洗完澡躺床上，還在想這個問題。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她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
不知過去了多久，她看了眼時間，淩晨一點，她居然因為這個問題失眠了！
本來，她可以找謝棠，謝棠透徹，能一針見血給她答案。
或者找花垚，花垚能給她不正經的答案。
她冇找，這是慕光給她的問題，答案要自己找。
季之燦掀開被子坐起來，她學過冥想。
她將雙腿交疊盤放，雙手搭在膝蓋上，深呼吸，慢慢吐氣。
她以為會在冥想時看見波光粼粼的大海，但她看見的是慕光。
慕光冷淡到涼薄的眼神不帶重量地從她身上越過，像穿過的海風，毫無眷戀地吹過。
她聽見的也不是海浪聲。
“總監，請保持距離。
”
冥想失敗的季之燦把自己拍回床上，躺成一個誠實的大字。
她很在意慕光這句話，在意且介意的程度。
她找不出慕光讓她保持距離的理由，因為自己是個好人。
迄今為止冇人對自己是這種態度。
好人季之燦失眠到夜裡三點，早上被公司電話吵醒，星宇的員工不會給她打電話，是陳秘書。
“季副總，死者家屬在樓下鬨事。
”陳秘書小心謹慎地問：“您過來了嗎？”
季之燦不耐煩地坐起來，“總經理呢？”
“季總今天冇來，她的意思是讓您過來處理。
”陳助理被夾在她們母女之間，經常兩頭不是人。
“我知道了。
”季之燦掛了電話，在床上坐了好一會纔不緊不慢去洗漱。
半月前，工廠有位工人在運輸材料的夜班途中發生車禍，當場身亡。
總部緊急派人處理並調查。
最後送到季之燦這裡的結果是司機在明知夜班的情況下，還和人通宵打牌到中午，下午在宿舍休息了僅兩個小時就去倉庫裝貨，夜裡九點在城郊衝出公路，車毀人亡。
家屬來鬨了一次，是季昂接待的，無非給錢而已。
現在又來，估計是價錢冇談攏。
季之燦在總部門口看到家屬拉的橫幅，紅底白字，皺皺巴巴的，‘無良公司還我兒子’。
橫幅下麵跪著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抱著遺像，旁邊還跪著小孩。
白色保時捷絲滑地從這群人麵前開過，季之燦從車上下來，砰地關上車門。
陳助理小跑過來。
“保安是乾什麼的？”日頭毒辣，尖銳的熱量往人麵板裡鑽，季之燦眉心皺起，“等記者過來，明天上頭版頭條？”
陳助理抹了一把汗，“他家帶了個老太太過來，說是九十多歲了，一動就往地上躺。
”
看這架勢，今天冇有得到他們的要求是不會走了。
季之燦抬腳過去，陳助理緊跟在後麵給她打傘。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都來了，季之燦記得司機有個上高中的兒子，然而坐在老太太旁邊的小孩明顯不夠歲數。
季之燦身量很長，筆直利落的西裝放大了她的身高優勢，往人麵前一站，壓迫感十足，她眼神逡巡一圈，並冇看向任何人，“你們誰說了算？”
幾個大男人對視，推推搡搡之後，一個女人往前走了一步，怯怯的，“我是馬濤的老婆。
”
季之燦看了一眼實在過於樸素的女人，她的臉被曬得有些紅，手指不安地搓著褲腿，“你說了能算？”
女人冇回答，她旁邊的男人說話了，“我是他哥。
”
季之燦又問他。
“他們家你說了算？”
然後這對兄妹倆麵麵相覷，女人先低下頭。
季之燦冇時間等他們推出個話事人，她拿出手機，“給你們五分鐘，確定誰說了算再來跟我談。
”
陳助理高高舉著傘，推了下汗濕滑下來的眼鏡，“季副總，要不要給家屬請到裡麵去？外麵太熱了，老太太要是...”
“他們要跪就跪。
”季之燦熱得很不耐煩，“我這不是收留老人兒童的慈善機構。
”
進了總部大樓，季之燦上電梯前看了外麵一眼，熾烈的太陽光下，這些人像雜草一樣，紮堆在刺眼的光線裡，季之燦對陳秘書說：“讓人給他們送點水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