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章:初戀的偵查,三十年前的幽靈**
**時間:同步進行(周浩衝出家門的第二天)**
**地點:陸青山書房 / 接生婆女兒家**
陸青山的調查,像一張無聲的網,悄然撒開。
他動用了幾乎所有的老關係——退休的老法官、老檢察官、還在職的公安係統老同學、甚至還有檔案局的老朋友。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裏,電話一個接一個,郵件一封接一封。煙灰缸裏的煙蒂堆成了小山,他的眉頭始終緊鎖著。
我幫不上什麽忙,隻能盡量不打擾他,默默地給他泡茶,做點簡單的飯菜。看著他為了我的事如此奔波勞累,我心裏既感激又愧疚。
“青山,要不……算了吧?太麻煩你了,而且……王素芬說得對,過去那麽久了,人都死了……”有一次,我看著他熬紅的眼睛,忍不住說。
陸青山放下手中的卷宗影印件(是他托人從檔案局調出來的舊案卷),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目光卻異常堅定地看著我:“婉容,不能算。這不是麻煩不麻煩的問題,這是公道。如果你父母的車禍真是人為,如果你的女兒真是被故意丟棄,那麽,即使過去了三十年,罪惡依然存在,公道就必須討還。這不是為了報複,是為了讓亡者安息,讓生者明白。”
他的話,沉甸甸地落在我心上。是啊,如果我就這麽算了,我父母豈不是白死了?我那可憐的女兒,豈不是白白被拋棄了?王素芬和周建國,豈不是可以逍遙法外,繼續享用著侵吞來的家產?
我點了點頭,不再說喪氣話。
調查在艱難中推進。陸青山就像個老練的偵探,從浩如煙海的舊檔案和人際關係中,抽絲剝繭。
第三天,他有了第一個重要發現。
晚上,他把我叫到書房,指著攤在桌上的幾份材料說:“婉容,你看。我查了當年給你接生的劉接生婆(就是分娩記錄上簽名那個)的死亡記錄。1995年,她死於一場‘車禍’,肇事司機是個農民,叫王鐵柱。事故認定是司機疲勞駕駛,負全責。司機判了三年,賠了點錢,後來就回老家了,似乎沒什麽異常。”
我的心提了起來。
“但是,”陸青山話鋒一轉,拿起另一張紙,“我讓朋友查了這個王鐵柱的社會關係。你猜怎麽著?他的母親,姓王,是鄰縣王家村的人。而王素芬的孃家,也在王家村。進一步查證發現,這個王鐵柱,是王素芬一個遠房堂姐的兒子,論起來,得叫王素芬一聲表姨。”
我的呼吸一滯:“所以……那場車禍,可能不是意外?”
“非常可疑。”陸青山沉聲道,“一個沒什麽錢的農民,疲勞駕駛撞死了人,偏偏撞死的又是跟他家有點拐彎抹角親戚關係的接生婆?時間點還這麽巧,在你生產後第六年,很多事情可能快要淡忘,但又沒完全忘記的時候。”
“那……那個司機現在呢?”
“出獄後回了老家,前幾年得肝癌死了。”陸青山歎了口氣,“線索又斷了。但至少,我們知道了王素芬有可能通過親戚,對劉接生婆下手滅口。”
又過了兩天,第二個發現接踵而至。
這次是關於福利院的老院長,姓吳。2002年,她因“突發心髒病”去世,當時才六十出頭。醫院出具的死亡證明沒什麽問題,主治醫生也口碑不錯。
“我本來也覺得可能真是意外,”陸青山指著電腦螢幕上一份泛黃的病曆掃描件,“直到我查到,當年給吳院長做搶救和開具死亡證明的主治醫生,姓孫。這位孫醫生,他愛人所在的單位,是市裏一傢俬人醫院,而那家醫院最大的股東之一,姓王,是王素芬孃家的一個堂弟。”
我倒吸一口涼氣。又是王素芬的孃家人!
“雖然不能直接證明孫醫生受了指使,但這條關係鏈的存在,讓吳院長的‘突發心髒病’變得非常可疑。”陸青山眼神銳利,“一個可能知道你女兒被丟棄真相的關鍵證人,在調包案可能被重新調查的敏感時期前(2002年,周浩13歲,差不多是懂事的年紀,可能開始問些關於出生的問題),突然‘病故’了。婉容,你覺得這是巧合嗎?”
不,這絕不可能是巧合!這分明是滅口!是王素芬為了掩蓋罪行,掃清障礙!
我渾身發冷,牙齒都在打顫。王素芬的狠毒和縝密,超出了我的想象。為了保住秘密,她竟然可以害死兩條人命!
“還有更可怕的,”陸青山的臉色更加凝重,他調出了另一份檔案,是1988年的,“我重新調閱了你父母車禍的卷宗。肇事貨車屬於‘市第三運輸隊’,司機當時被認定為酒駕,承擔全部責任,後來也在獄中病死了。看起來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
我的心髒狂跳起來,有種不祥的預感。
“但是,我查了那個司機出事前的經濟狀況和通訊記錄(當年的記錄很不全,但還有一點留存)。發現他在出事前兩個月,賬戶裏多了一筆三千元的匯款,匯款人姓名模糊,但收款地址是運輸隊宿舍。而當時,周建國就在市第三運輸隊上班,還是個小組長。”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眼前發黑,差點暈過去。陸青山趕緊扶住我。
“婉容!深呼吸!這隻是疑點,還沒有直接證據!”他急促地說。
我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裏:“是……是不是……王素芬……讓周建國……找人……撞死我爸媽?” 這個可怕的猜測,一旦浮現,就再也壓不下去。隻有這樣,才能解釋為什麽父母剛立下遺囑把財產全留給我,沒多久就雙雙車禍身亡!隻有這樣,周家才能順理成章地以女婿的身份,逐步接管蘇家的一切!
“現在下結論還為時過早。”陸青山努力讓我冷靜,“司機死了,匯款憑證模糊,周建國完全可以否認。但這確實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疑點,我會順著這條線繼續往下查。”
接二連三的可怕發現,讓我幾乎崩潰。我以為王素芬隻是刻薄惡毒,沒想到她手上可能沾著這麽多人命!我父母,接生婆,老院長……每一個阻擋她謀奪蘇家財產、掩蓋調包秘密的人,都可能被她用各種方法“清除”了!
就在我沉浸在巨大的悲憤和恐懼中時,陸青山接到了另一個電話。這個電話,帶來了意想不到的轉機。
電話是他一個在民政係統工作的老同學打來的。對方告訴他,他們輾轉找到了劉接生婆的女兒,劉愛華。劉愛華今年五十歲,住在鄰市,聽說有人調查她母親當年的死,情緒非常激動,表示有重要東西要交給“能管這事的人”。
陸青山當機立斷,第二天一早,就帶著我,開車前往鄰市。
劉愛華住在城郊一個老舊小區裏。她是個看起來很樸實的婦女,臉上有著常年勞作的滄桑。見到我們,特別是看到陸青山出示的(他以前的工作證,能增加可信度),她眼圈立刻就紅了。
“我等了這麽多年……終於有人來問這件事了……”她把我們讓進狹小但整潔的客廳,關上門,聲音哽咽。
“劉大姐,您別激動,慢慢說。”陸青山溫和地說。
劉愛華抹了抹眼淚,轉身走進裏屋,拿出一個用紅布包著的小木匣。木匣很舊,上了鎖。她掏出一把小小的銅鑰匙,顫抖著手開啟。
裏麵沒有金銀財寶,隻有幾封信,和一張泛黃的老照片。
她拿起最上麵那封,信封上沒有郵票和地址,隻寫著“愛華親啟”。信紙已經脆黃,字跡也有些褪色,但依然能看清。
“這是我媽……臨走前三天,悄悄塞給我的。她好像預感到了什麽,那幾天總是心神不寧,讓我把這封信收好,除非有可靠的、能管得了王素芬的人來查,否則永遠不要拿出來。”劉愛華哭著說,“結果……信給我第三天,她就出事了……車禍……”
我接過那封信,和陸青山一起看。信是用鉛筆寫的,字跡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淚水暈開:
**“愛華,我的乖囡:**
**媽要是哪天突然沒了,甭管是車禍還是病,你記住,一定是王家村那個王素芬害的。**
**1989年陰曆二月初一(陽曆3月7號)夜裏,王素芬找到我,塞給我五千塊錢。那時候五千塊是钜款啊。她說,她媳婦蘇婉蓉要生了,B超看是個閨女。她不要閨女,要兒子。讓我等孩子一生下來,就說是女嬰,然後偷偷抱走,扔到市福利院後門那個垃圾桶邊。她會再抱一個剛出生的男嬰來,讓我換進去,對外就說蘇婉蓉生的是兒子。**
**我一開始不肯,這是傷天害理啊!要遭報應的!王素芬就威脅我,說知道我兒子(你弟弟)想進紡織廠,她有關係,能讓他進去,也能讓他進不去。還說如果我不幹,她就讓我在接生這行幹不下去,我們家也別想好過。**
**我……我糊塗啊!我害怕啊!想著就是扔個女娃,又不是殺人,還能拿錢,還能幫你弟弟……我就……我就答應了。**
**那天晚上,蘇婉蓉生了,真是個白白淨淨的女娃,手腕上有個小蝴蝶樣的紅胎記,哭聲響亮,健康得很。我按王素芬說的,跟周家人說生的是閨女,體弱,要放保溫箱。半夜,我偷偷把孩子用舊棉襖包好,抱到了福利院後門,放在一個紙箱裏。我心裏難受啊,那孩子的小臉……我都不敢看第二眼。**
**我剛放下孩子躲到一邊,就看到王素芬從黑影裏走出來。她根本沒走遠!她走到紙箱邊,沒抱孩子,就站在那兒看,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冷得像塊石頭。看了足足一分鍾,然後轉身就走了,真的就走了!頭都沒回一下!**
**我當時心都涼了。我知道我造了大孽了。那孩子,怕是凶多吉少。**
**後來,王素芬果然抱來個男嬰,說是她親戚家超生的,養不起。我就把那男嬰換給了蘇婉蓉。蘇婉蓉當時昏睡著,什麽都不知道。**
**這五千塊錢,我一分都沒敢花,用油紙包著埋在後院棗樹下。這錢髒,用了折壽。信,我也一直藏著。**
**愛華,媽對不起那個女娃,對不起蘇婉蓉。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收了王素芬的錢,幹了這喪良心的事。王素芬心太毒了,她不會放過我的。如果我死了,這信就是證據。你要是有機會,把它交給能管事的,替媽贖點罪……**
**媽絕筆。”**
信看完了。
我死死地捏著信紙,指甲將信紙邊緣掐出了深深的褶皺。淚水模糊了視線,但我拚命睜大眼睛,不讓它掉下來。我要看清每一個字!每一個沾著我女兒血淚、浸透著我父母冤屈的字!
手腕上有蝴蝶胎記的女嬰……
被扔在福利院後門……
王素芬冷漠地看著,然後轉身離去……
“啊——!!!” 我終於控製不住,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癱倒在地,渾身抽搐。我的女兒!我那剛出生三天,還沒來得及看一眼這個世界,就被親生奶奶像扔垃圾一樣丟掉的女兒!她當時該有多冷?多怕?哭了多久?有沒有人抱抱她?她還活著嗎?!
陸青山也紅了眼眶,他緊緊抱住我,一遍遍說:“婉容,冷靜,冷靜……還有照片,看看照片……”
劉愛華也在一旁抹淚,她把那張泛黃的黑白照片遞過來。
照片拍的是福利院後門的情景,角度有點歪,像是偷拍的。畫質模糊,但能清楚地看到一個穿著深色棉襖的老太太(正是王素芬!)站在一個紙箱旁,低頭看著裏麵。紙箱裏,隱約能看到一個小小的繈褓。王素芬的臉上,沒有任何憐憫或掙紮,隻有一種徹底的、冰冷的漠然,甚至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那是看一件無關緊要的、待處理的“物品”的眼神。
而不是看一個鮮活的生命,看自己的親孫女!
“這張照片……是我媽後來有一次路過福利院,無意中看到王素芬在那裏轉悠,她覺得不對勁,偷偷用舊相機拍的。洗出來後就一直藏著。”劉愛華哭著說,“我媽說,每次看到這張照片,她就睡不著覺。”
我把照片緊緊貼在胸口,彷彿能感受到我那可憐女兒當時的體溫。淚水終於決堤,洶湧而出。
王素芬!
王素芬!!
我要殺了你!我一定要殺了你!!!
陸青山用力抱著我,在我耳邊一遍遍說:“婉容,找到了!有線索了!你女兒被丟在福利院!我們去找!一定能找到!這張照片和這封信,就是鐵證!王素芬跑不掉了!”
對,找女兒!
我的清雅!手腕有蝴蝶胎記的清雅!你在哪裏?媽媽來找你了!媽媽對不起你!
絕望的深淵裏,終於照進了一絲微弱的、但無比珍貴的亮光。
仇恨的火焰燃燒到極致,轉化成了無比強烈的、尋找女兒的執念。
王素芬,你以為死無對證?
老天有眼!你沒想到吧,接生婆留下了懺悔信和照片!
你更沒想到吧,我那被你丟掉的女兒,我一定會找到!
我們的戰爭,進入了新的階段。
從揭露罪行,到尋找被偷走的至親。
陸青山小心翼翼地將信件和照片收好,向劉愛華鄭重道謝,並承諾一定會讓真相大白,讓她母親安息。
回程的路上,我緊緊握著那張照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照片上那個模糊的小繈褓。
“青山,”我聲音沙啞,但異常堅定,“幫我。幫我找到她。無論她在哪裏,是生是死,我都要找到她。”
陸青山握住我冰涼的手,目光灼灼,如同當年在橋墩下仰望我時一樣堅定:
“好。我們一起去把她找回來。”
“就從福利院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