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0章:尋找女兒,江邊的第二根釣竿**
**時間:次日清晨**
**地點:跨江大橋橋墩(望舒台)**
從鄰市回來後的那個晚上,我又是一夜無眠。
懷裏緊緊抱著劉愛華母親的那封懺悔信和那張泛黃的照片,彷彿抱著我那剛出生就被丟棄的女兒。照片上那個模糊的小繈褓,像烙印一樣刻在我腦子裏。手腕上有蝴蝶胎記……我的清雅……你到底在哪裏?是被人撿走了?還是……我不敢往下想。
天剛矇矇亮,我就起來了。坐在客廳裏,望著窗外灰白的天色,一動不動。
陸青山聽見動靜,也起來了。他給我熱了杯牛奶,看著我失魂落魄的樣子,歎了口氣。
“婉容,光坐著胡思亂想沒用。”他拿走我手中緊攥的照片,小心地放好,“走,我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兒?”
“去能讓你靜下心來的地方。”
還是那座跨江大橋。還是那個我們重逢的橋墩。清晨的江麵籠罩著一層薄霧,空氣清冽,帶著水汽。江風有些涼,陸青山把他的外套披在我肩上。
他從車後備箱拿出兩根魚竿,遞給我一根。
我茫然地接過。魚竿沉甸甸的,帶著歲月的痕跡。
“三十年前,就是在這裏,我教你釣魚。”陸青山熟練地掛上魚餌,甩竿,魚線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落入江心,“那時候你性子急,總是等不及浮漂動就想提竿。我跟你說,釣魚最需要的就是耐心。”
他在我旁邊的小馬紮上坐下,拍了拍另一個馬紮讓我也坐。
“現在我要教你,”他看著我,目光沉穩而有力,“尋親,也需要同樣的耐心。”
我握著冰涼的魚竿,看著微微晃動的浮漂,心裏的焦躁似乎被這江風吹散了一點點。是啊,三十年了,線索渺茫,急有什麽用?
“青山,”我低聲問,“你是不是……已經有線索了?關於我女兒?”
陸青山沉默了片刻,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婉容,這些年,我除了當老師,還一直幫著一些公益組織做尋親專案的法律顧問。我見過太多離散的家庭,有的找了十幾年、幾十年才團聚,有的……一輩子都找不到。但隻要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就不能放棄。而且……”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有些複雜:“而且,有時候命運的安排,真的很奇妙。你以為丟失的,或許就在你觸手可及的地方。”
這話裏有話。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到底……查到什麽了?”我的聲音有些發顫。
陸青山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隨身帶來的一個舊帆布包裏,拿出一台膝上型電腦。他開啟電腦,螢幕亮起。
“在告訴你之前,我要先給你看一個人。”他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點開一個網頁。
那是“錦繡集團”的官方網站。頁麵設計得簡潔大氣,充滿現代感。首頁滾動展示著集團旗下的產業:房地產、金融投資、文化傳媒……規模龐大。
“錦繡集團,是我們省,乃至全國都排得上號的民營企業,市值據說超過三十億。”陸青山緩緩介紹,“它的創始人兼董事長,很年輕,是個商業奇才,也是很多年輕人的偶像。”
他點開“集團領導”的頁麵,然後,一張照片放大,占據了大半個螢幕。
我的目光落在照片上。
時間,彷彿在那一刻徹底凝固了。
血液衝上頭頂,又在瞬間褪去,留下冰涼的麻木。我睜大眼睛,死死盯著螢幕,呼吸停滯,連心跳都似乎忘了。
照片上是一個女人。三十歲左右的年紀,穿著幹練的白色西裝,長發利落地束在腦後。她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城市,側臉線條清晰而柔美,眼神銳利而自信,嘴角帶著一抹從容淡然的微笑。
那張臉……
那張臉……
我顫抖著手,想去摸自己的臉,卻抬不起來。我隻能死死地盯著螢幕。
太像了。
不,不是像。簡直就是……就是我年輕時的翻版!眉眼、鼻梁、唇形、甚至那微微抬著下巴的神態……除了她更英氣、更自信,而我已被歲月和苦難磨去了棱角之外,五官的輪廓,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她……她是誰?”我聽見自己嘶啞得不成樣子的聲音。
陸青山看著我的反應,眼圈也微微泛紅。他深吸一口氣,用盡量平穩的語氣說:
“她叫陸清雅。錦繡集團的董事長。今年……三十歲。”
陸清雅!
清雅!
鐵盒裏紅布包上寫的名字!我的女兒的名字!
“她……她……”我語無倫次,巨大的震驚和難以置信讓我幾乎暈厥。
陸青山扶住我,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出那個在我耳邊炸開驚雷的答案:
“她是我收養的女兒。”
我猛地轉頭看他,眼睛瞪得快要裂開。
“1989年3月8日,清晨。”陸青山的聲音帶著回憶的悠遠和壓抑的情感,“我因為頭天晚上……心情很亂,去了市福利院附近散步。就在福利院後門的牆角,聽到了微弱的哭聲。我走過去,看到一個舊紙箱,裏麵用破棉襖裹著一個嬰兒。小臉凍得發青,哭聲都快沒了。”
我的眼淚洶湧而出,模糊了視線。
“我趕緊把她抱起來,發現是個女嬰,身上沒有任何字條,隻有手腕上……有一個紅色的、小小的、蝴蝶形狀的胎記。”陸青山的聲音也哽嚥了,“我當時就覺得,這一定是上天給我的補償,補償我失去你的遺憾。我立刻把她送到醫院,救了回來,然後辦了正式的收養手續。我給她起名‘清雅’,希望她清雅脫俗,一生順遂。”
蝴蝶胎記!手腕上的蝴蝶胎記!和接生婆信裏寫的一模一樣!
“我……我的女兒……是你……”我捂住臉,淚水從指縫中奔流,“是你撿到了她……是你救了她……養大了她……”
“是。”陸青山用力點頭,“我把她當成親生女兒,傾盡所有培養她。她很爭氣,聰明,堅韌,比我想象的還要優秀。她成了我的驕傲。”
巨大的狂喜和失而複得的慶幸,瞬間淹沒了我。我的女兒還活著!不僅活著,還被陸青山撫養長大,成了一個如此優秀、如此耀眼的人!
但緊接著,更深的痛苦和愧疚撕扯著我的心。這三十年,她在陸青山的嗬護下長大,而我呢?我在周家的地獄裏苟延殘喘,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我沒有給她喂過一口奶,沒有給她換過一次尿布,沒有陪她度過一天童年!我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我甚至……不配做她的母親!
“她……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嗎?”我顫抖著問。
“知道一部分。”陸青山點開電腦裏一個加密資料夾,輸入密碼,裏麵是一份DNA檢測報告的掃描件,“三年前,清雅開始著手調查自己的身世。她隻知道自己是收養的,想找到親生父母。我幫她聯係了專業的機構,做了基因檢測,入庫比對。但一直沒找到匹配的資訊。”
他把報告放大。上麵赫然寫著:
**檢測樣本A:陸清雅**
**檢測樣本B:(未知,來自基因庫)**
**親子關係概率:無匹配**
“她沒有匹配到,是因為……”我喃喃道。
“是因為你的基因資料從未被收錄過。”陸青山接過話,又開啟了另一個資料夾,裏麵是另一份嶄新的、剛剛生成的報告,“但昨天,從劉愛華那裏回來,拿到確切的證據後,我偷偷取了你的頭發樣本,和清雅當年檢測留下的備份樣本,送去了我信得過的機構,做了加急比對。”
他滾動滑鼠,報告的最後幾行字清晰地映入我的眼簾:
**檢測樣本A:蘇婉蓉(母)**
**檢測樣本B:陸清雅(女)**
**親子關係概率:99.9999%**
**結論:支援蘇婉蓉是陸清雅的生物學母親。**
白紙黑字,科學鐵證!
“嗡”的一聲,我腦子裏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隻剩下那行“99.9999%”在瘋狂旋轉、放大。
是我的女兒。
真的是我的女兒。
陸清雅,就是我失散了三十年、以為早已不在人世的女兒!
我癱軟下去,陸青山緊緊抱住我。我們就這樣在清晨的江邊,一個無聲痛哭,一個默默垂淚。
過了很久,我才緩過一口氣,抓住陸青山的胳膊:“那……那她知道了嗎?知道我是她媽媽了嗎?”
陸青山搖頭,眼神複雜:“我還沒告訴她。婉容,這件事對她衝擊會非常大。她一直以為親生父母是不得已拋棄了她,心裏有怨,也有尋找的執念。她更不知道,她一直在尋找的母親,和我等了三十年的人,竟然是同一個人。我需要找一個合適的時機,慢慢告訴她。”
我理解地點點頭。是啊,這對清雅來說太突然了。她需要一個接受的過程。
“那她現在……在做什麽?她知道周家的事嗎?”我又問。
陸青山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表情:“這就是我要跟你說的另一件奇妙的事。清雅三年前開始查身世,線索很模糊,隻知道大概和本地的紡織世家有關。她動用商業手段和私人關係在查,最近……似乎查到了周家頭上。”
他話音剛落,陸青山放在旁邊的手機就響了起來。螢幕上跳動著一個名字:清雅。
陸青山看了我一眼,我緊張地屏住呼吸,點了點頭。
他按下擴音鍵。
“喂,清雅。”
“爸,”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清冷、利落、帶著些許嚴肅的女聲,正是我在視訊裏聽到過的那種充滿力量感的嗓音,“您在家嗎?有點事想跟您說。”
“我在外麵,你說。”
“我查到了一些事情,關於我的身世。”陸清雅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下定決心,“線索指向三十年前本地一個做絲綢生意的周家。我調閱了一些舊檔案和商業記錄,發現周家現在的產業,最早是侵吞了一個蘇姓家族的。而那個蘇家,正好在三十年前丟失了一個女嬰,時間、地點都和我被遺棄的情況吻合。”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陸清雅繼續道:“更關鍵的是,周家現在那個老太太,叫王素芬,風評極差,心狠手辣。我懷疑,當年丟棄我的人,很可能就是她。我派人初步接觸了周家現在的負責人周建國,他言辭閃爍,非常可疑。爸,我打算以商業合作的名義,正式約見周建國,當麵探探虛實。”
陸青山看了我一眼,對著電話說:“清雅,你先別急著打草驚蛇。周家那邊……情況比你想象的更複雜。王素芬涉嫌多起嚴重犯罪,包括長期投毒、調換嬰兒,警方已經在調查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陸清雅的聲音陡然變冷,帶著一種壓抑的怒火:“投毒?調換嬰兒?爸,您的意思是,我不隻是被丟棄,我的親生母親很可能也遭受了她們的毒手?她現在怎麽樣了?她在哪裏?”
陸青山按住我的手,示意我冷靜,然後對著電話說:“清雅,你冷靜聽我說。你的親生母親……她還活著,但過去三十年受了很多苦,身體和精神都受到了嚴重的傷害。她現在很安全,正在接受治療和恢複。至於她在哪裏……”
陸青山又看了我一眼,我深吸一口氣,對他點了點頭。是時候了。
陸青山對著電話,緩緩地,清晰地說:“她就在我身邊。”
電話那頭,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隻有江風吹過話筒的細微聲響,和隱約傳來的、對方變得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幾秒鍾後,陸清雅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加緊繃,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爸……您說什麽?誰……誰在您身邊?”
陸青山把手機往我這邊遞了遞,用眼神鼓勵我。
我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巨大的情感衝擊讓我渾身發抖。
“清雅,”陸青山替我回答,他的聲音溫柔而堅定,“你的親生母親,蘇婉蓉女士,現在就在我旁邊。我們……剛剛確認了你們的親子關係。婉容,跟女兒說句話吧。”
我顫抖著接過手機,貼在耳邊。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隻匯成最笨拙、最蒼白、也最充滿愧疚的幾個字:
“清雅……我……我是媽媽……對不起……媽媽對不起你……”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力壓抑、卻最終還是泄露出來的、短促的抽泣聲。
然後,又是長久的沉默。
我能想象她此刻的震驚、混亂、憤怒,或許還有一絲……茫然?
終於,她的聲音再次傳來,已經恢複了大部分冷靜,但那冷靜之下,是洶湧的暗流:
“媽……”她叫出了這個字,生疏,卻沉重,“您……受苦了。”
就這一句話,讓我所有的防線徹底崩潰,我對著電話泣不成聲。
“周家……王素芬……”陸清雅的聲音陡然變得冰冷刺骨,帶著一種我從未在任何年輕人身上感受過的、如同出鞘利劍般的殺氣,“她們對您做的所有事,我會讓她們……百倍償還。”
“清雅,你別衝動,一切有法律……”陸青山想勸。
“法律當然要管,”陸清雅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但商業上的事,法律管不了那麽寬。爸,媽,你們放心,我有我的方法。王素芬不是最看重周家的產業,最寶貝她那個偷換來的孫子嗎?”
她冷笑一聲,那笑聲讓我都不寒而栗。
“我會讓她親眼看著,她最在乎的東西,是怎麽一樣一樣,灰飛煙滅的。”
“媽,”她的聲音又轉向我,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堅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您好好休息,保重身體。剩下的事,交給女兒。”
電話結束通話了。
我握著尚有餘溫的手機,呆呆地站在江邊。江風吹亂了我的頭發,也吹散了我心中積壓了三十年的陰霾。
女兒。
我的女兒,清雅。
她找到了我。她叫我“媽”。她說……要為我報仇。
我轉過頭,望向陸青山。他眼中含著淚光,卻帶著欣慰的笑容,對我點了點頭。
我望向波光粼粼的江麵,彷彿看到了那個三十年前被丟棄在紙箱裏的小小身影,看到了那個如今在商界叱吒風雲的挺拔身影。
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但這一次,淚水是溫熱的。
我對著廣闊的江天,用盡全身的力氣,也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輕聲地、一遍遍地呢喃:
“女兒……清雅……媽媽找到你了……媽媽……對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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