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章:婆婆的“病中關懷”**
**時間:兩天後**
**地點:陸青山家**
我搬進了陸青山城東的公寓。
他堅持讓我住下,理由很充分:周家老宅現在是案發現場,我回去不安全;我需要一個絕對安靜、無人打擾的環境接受治療和恢複;更重要的是,他說他怕王素芬狗急跳牆。
“她能下毒二十年,現在事情敗露,什麽做不出來?”陸青山說這話時,正在廚房給我熬小米粥,背影寬闊,動作細致,“你住我這裏,安保好,她也找不到。一切等警察調查清楚再說。”
我心裏過意不去。三十年來,除了父母,從沒有人這樣無微不至地照顧我。陸青山請了假(他現在是一所大學的法學教授),每天盯著我按時吃藥、打針(排毒和營養神經的),變著花樣做清淡有營養的飯菜。他的公寓整潔明亮,書架上擺滿了法律和曆史書籍,陽台上養著幾盆綠植,充滿了寧靜的生活氣息。
這讓我愈發覺得,自己過去三十年活得像陰溝裏的老鼠。
身體上的疼痛在藥物的作用下緩解了一些,但心裏的空洞和恨意,卻與日俱增。每天晚上,我都會夢見那個紅布包裏柔軟的胎發,夢見一個看不清麵容的小女孩在哭喊“媽媽”,夢見王素芬那張扭曲獰笑的臉。
鐵盒裏的證據,已經作為重要物證被警方封存。張警官告訴我,筆跡鑒定和針對那份分娩記錄的調查已經啟動,但需要時間。至於我女兒的下落,年代久遠,線索渺茫,是偵查的重點也是難點。
周建國和周浩都聯係過我。周建國在電話裏氣急敗壞,罵我“家醜外揚”、“不守婦道”、“跟著野男人跑”,讓我立刻撤銷報案,回家“好好談談”。我直接掛了電話,拉黑。
周浩打來時,語氣很複雜,有不解,有埋怨,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媽,奶奶說的……是真的嗎?我……我真的不是您親生的?那鐵盒裏的東西……”
我聽著他的聲音,這個我疼了三十年、護了三十年的“兒子”,心裏五味雜陳。有被騙的憤怒,有替自己女兒的不值,也有一絲殘留的、習慣性的心疼。
“周浩,”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鐵盒裏的東西是不是真的,警察會查清楚。但在查清楚之前,我不想見你,也不想聽任何人為王素芬辯解。你好自為之。”
他也沉默了,最後說了句“您保重”,掛了電話。
我猜,王素芬肯定在他麵前顛倒是非,把一切髒水都潑到了我頭上。
第三天下午,我正靠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發呆,門鈴響了。
陸青山去開門。透過門縫,我看到一個絕對意想不到的人——王素芬。
她竟然找來了!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藏藍色褂子,頭發梳得溜光,挎著一個舊布包,手裏還提著一個沉甸甸的保溫桶。臉上堆著一種刻意擠出來的、討好的笑容,眼角的皺紋都堆在了一起,看起來竟然有幾分……可憐?
“青山兄弟在家啊?”她探頭探腦,聲音放得很軟,“我……我來看看婉容。聽說她住這兒,我給她燉了雞湯,補補身子。”
陸青山的臉立刻沉了下來,堵在門口,沒有絲毫讓她進來的意思:“王阿姨,婉容需要靜養,不方便見客。你的‘好意’,我們心領了,東西請拿回去。”
“哎呀,青山兄弟,你看你這話說的,”王素芬試圖往裏擠,被陸青山結實的手臂擋住,“我知道,之前是有些誤會,我脾氣急,說話重……可我們好歹是一家人啊!婉容是我媳婦,她病了,我這當婆婆的,能不心疼嗎?這雞湯我燉了一上午,老母雞,加了當歸黃芪,最補氣血了!你就讓我看她一眼,把湯給她,說兩句話,行不?”
她的演技堪稱精湛,眼眶說紅就紅,聲音帶著哽咽,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一個心疼兒媳的慈祥老母。
可我知道她皮下藏著怎樣的惡鬼。
我慢慢走到門口,站在陸青山身後。身體還很虛弱,扶著門框才站穩。
王素芬一看到我,眼睛立刻亮了,那亮光裏藏著毒:“婉容!媽來看你了!你看你,臉色這麽差,快,把這雞湯喝了,媽特意給你燉的!”
她把保溫桶往前遞。
保溫桶是那種老式的鋁製提梁桶,外麵用舊毛巾包著保溫。隔著一段距離,我就聞到了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嘔的氣味——不是雞湯的鮮香,而是混合了藥材的、古怪的甜腥味。
和那碗我喝了二十年的“補藥”,味道一模一樣!甚至更濃烈!
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惡心得直想吐。
陸青山也聞到了,他臉色一變,伸手攔住:“王素芬,你又想幹什麽?這裏麵是什麽?”
“雞湯啊!還能是什麽?”王素芬一臉無辜,“青山兄弟,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麽偏見?我就是想給婉容補補身子,這也有錯?”
“補身子?”陸青山冷笑,一把奪過保溫桶,擰開蓋子。
更濃烈的怪味衝了出來。裏麵的湯顏色深褐,油花很少,飄著幾片可疑的草葉和根莖,絕不是正常的雞湯。
“這湯,我們會送去化驗。”陸青山蓋好蓋子,語氣冰冷,“如果裏麵有什麽不該有的東西,王素芬,你就是罪上加罪!”
王素芬臉上的假笑瞬間僵住,眼神閃過一絲慌亂,但下一秒,她突然毫無預兆地捂住胸口,臉色變得慘白,身體晃了晃,大口喘著氣:“哎……哎喲……我的心……我的心口……疼死我了……”
她順著門框,軟軟地往地上滑倒,眼睛半閉,嘴裏發出痛苦的呻吟。
這一下變故太快,我和陸青山都愣了一下。
“媽!媽你怎麽了?” 我下意識地還是叫出了這個稱呼,身體往前傾。三十年的慣性太可怕了,即使知道她是惡魔,看到她“發病”,我第一反應居然還是擔心。
陸青山一把拉住我,警惕地看著倒在地上、蜷縮成一團的王素芬。她看起來真的很痛苦,額頭滲出冷汗,嘴唇發紫。
“不會是裝的吧?”陸青山低聲道。
“我……我有心髒病……老毛病了……”王素芬斷斷續續地說,聲音虛弱,“藥……在我包裏……快……快給我……”
她的布包掉在一旁。我猶豫了一下,陸青山對我搖搖頭,自己上前,小心地開啟布包。裏麵確實有個小藥瓶,是速效救心丸。
陸青山倒出幾粒,遞到她嘴邊。王素芬哆嗦著吞下去,然後繼續捂著胸口呻吟。
不管是不是裝的,人倒在這裏,出了事終究麻煩。陸青山皺著眉,打了120。
救護車很快來了。醫護人員把王素芬抬上車,我和陸青山作為“家屬”(多麽諷刺),也被要求一同前往醫院。
一路上,王素芬躺在擔架上,哎喲哎喲地叫著,時不時用那種虛弱又可憐的眼神瞟我一眼,嘴裏唸叨著:“婉容……媽沒事……別擔心……就是老毛病……那雞湯……真是媽的一片心啊……”
到了醫院急診,醫生護士立刻進行搶救檢查。心電圖、血壓、抽血……
我和陸青山坐在搶救室外的長椅上等待。陸青山一直握著我的手,他的手心溫暖幹燥,給了我些許力量。
“她肯定有問題,”陸青山低聲說,“那保溫桶裏的湯,味道太怪了。我已經讓助理立刻送去市局刑偵隊的化驗室,加急檢測。”
我點點頭,心裏亂成一團麻。王素芬的心髒病?我怎麽從來沒聽說過?她身體一向硬朗,罵起人來中氣十足,打我的時候力氣也不小。
一個多小時後,醫生出來了,表情有些凝重:“病人是急性心肌缺血,心電圖有異常,血壓也偏高,需要住院觀察。你們是家屬?她年紀大了,有心髒病史,情緒不能激動,要避免刺激。”
竟然……真的是心髒病?
我有些懵了。
王素芬被轉到了普通病房的單人間。她躺在病床上,插著氧氣管,臉色依舊蒼白,看到我們進來,眼淚就流了下來,開始了她的“表演”:
“醫生……警察同誌……”她對著隨後跟進來的張警官(接到陸青山通知趕來的)哭訴,“你們要給我做主啊!我都是為她好啊!那補藥,是祖傳的秘方,我花大價錢求來的!我就是想讓她給我們周家生個兒子,延續香火啊!我怎麽知道那藥有問題?我也是被人騙了啊!”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完全是一個被“黑心藥販子”欺騙、還被兒媳冤枉的可憐老人形象。
“還有鐵盒裏那些東西……我根本不知道!”她繼續哭嚎,“肯定是有人想害我們周家,偽造了那些東西!我怎麽會換孩子?浩兒就是我親孫子!婉蓉她生不出兒子,自己從外麵抱個野種回來騙我們,現在事情敗露,就反咬我一口啊!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張警官麵無表情地記錄著,不時抬頭看她一眼:“王素芬,你說是補藥,為什麽蘇婉蓉女士喝了二十年,重金屬中毒,腎髒嚴重損傷?”
“那……那是她體質特殊!對,就是體質特殊!”王素芬眼珠亂轉,拚命找藉口,“那藥別人喝了都沒事,就她有事!能怪我嗎?要怪就怪她命不好!”
“那今天這保溫桶裏的湯呢?我們已經送檢了。”陸青山冷聲道。
王素芬瑟縮了一下,隨即又理直氣壯起來:“那就是雞湯!我加了點補氣血的藥材!你們隨便檢!要是查出有毒,我……我王字倒過來寫!”
看著她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無賴嘴臉,我隻覺得渾身發冷。她知道警方辦案要證據,知道她年紀大有“心髒病”可以成為保護傘,所以有恃無恐。
張警官又問了幾個問題,王素芬要麽推說不知道,要麽就是把責任全推給我和“莫須有的騙子”。最後,張警官合上本子:“王素芬,你好好養病,但也請你配合調查。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你不能離開本市,我們會隨時傳喚你。”
王素芬連連點頭,一副順從的樣子。
張警官和陸青山走到病房外低聲交談。我站在病床邊,看著床上這個虛弱哭泣的老人。就在幾分鍾前,她還中氣十足地咒罵我。
病房裏隻剩下我和她。
她慢慢止住哭聲,抬起眼皮看我。氧氣管下,她的嘴角勾起一個極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眼神裏哪裏還有半點虛弱可憐?全是冰冷的、得意的、怨毒的光。
她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氣音,輕輕說:“小賤人,想跟我鬥?你還嫩點。我有心髒病,法律管不了我。你那野種女兒,早就不知道死哪兒去了。周家的財產,你一分都別想拿走。等著瞧。”
我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住了。
她果然是裝的!至少,她的“病”絕對沒有表現出來的那麽嚴重!
就在我氣得渾身發抖,想揭穿她時,病房的門被推開了。一個穿著護士服、戴著口罩的年輕女人走了進來,手裏拿著病曆夾。
“3床王素芬,量一下血壓。”護士說著,走到床邊,熟練地給她綁上袖帶。
就在背對著門口、擋住外麵視線的瞬間,我看到那個護士動作極快地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什麽東西,塞進了王素芬的枕頭底下。
王素芬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護士量完血壓,記錄了一下,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她似乎無意間抬頭,看了一眼牆角上方。
那裏,有一個不起眼的半球形裝置——病房監控攝像頭。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心裏猛地一跳。
這個護士……和王素芬認識?她塞了什麽東西?她們在監控底下做這種小動作,是覺得沒人會查監控,還是……
一個大膽的猜測在我心裏成形。
我裝作什麽都沒看見,轉身走出了病房。
門外,陸青山和張警官已經談完了。張警官說保溫桶的檢測結果最快明天能出來,讓我先回去休息。
回去的路上,我把病房裏看到的那一幕告訴了陸青山。
陸青山眉頭緊鎖:“她買通了護士?如果真是這樣,那份心電圖報告可能也有問題。我們需要想辦法拿到監控錄影。”
“能拿到嗎?” 我問。
“正規途徑申請,需要時間和手續,而且可能打草驚蛇。”陸青山沉吟道,“不過,這家醫院的副院長,是我以前的學生。我可以私下請他幫個忙,調取那個時間段、那個病房的監控,看看那個護士到底做了什麽。”
“如果……如果她的心髒病真的是裝的,” 我聲音發顫,“那她就是在利用‘孕婦’、‘重病’這些身份,逃避法律製裁!”
“那就更證明她心裏有鬼,而且其心可誅!”陸青山握緊方向盤,目光堅定,“婉容,別怕。她越是這樣不擇手段,露出的馬腳就越多。我們一步一步來,先拿到監控,再等保溫桶的檢測結果。隻要證據鏈完整,她裝病也好,買通護士也好,都會成為她新的罪證!”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王素芬,你以為你贏了?
你以為裝病、耍無賴、顛倒黑白,就能逃脫懲罰?
你錯了。
從我在江邊抓住陸青山遞過來的那根“釣竿”開始,從我開啟母親留下的鐵盒開始,從我體內檢出那些毒素開始——
這場戰爭,就已經不再是你的獨角戲了。
我會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然後,看著你和你那肮髒的算計,一起下地獄。
保溫桶的湯,你加了料吧?
很好。
那將會是,砸向你自己的,又一記重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