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章:回周家,閣樓的秘密**
**時間:當日下午3:00**
**地點:周家老宅**
警察的行動比我想象的還要快。
下午,張警官就帶著另一位刑警和法醫來到醫院,說搜查令批下來了,需要我一同回周家,指認個人物品,並配合提取米缸裏的血跡樣本。
我的身體還很虛弱,但堅持要去。陸青山拗不過我,隻好開車送我,一路叮囑我不要太激動。
車子停在周家老宅門外。這棟我住了三十年的房子,此刻看起來陰森而陌生。門口已經拉起了警戒線,兩個穿製服的警察守在門口。
王素芬正叉著腰站在門內,臉紅脖子粗地衝著張警官嚷嚷:“你們憑什麽搜我家?我犯了什麽法?是蘇婉蓉那個小賤人誣告我!她偷人!跟那個野男人跑了!現在反過來咬我一口!警察同誌,你們可不能聽她胡說八道啊!”
她的聲音又尖又利,穿透院子傳出來。左鄰右舍已經有人探頭探腦地張望。
陸青山扶著我下車。王素芬一看到我,眼睛立刻紅了(不知道是氣的還是裝的),指著我的鼻子罵:“好你個蘇婉蓉!你真敢回來!還帶著野男人和警察!你想幹什麽?想逼死我這個老婆子是不是?我告訴你,我沒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張警官亮出證件和搜查令:“王素芬女士,我們依法對這裏進行搜查,請你配合。蘇婉蓉女士體內檢出嚴重重金屬超標,涉嫌被人長期投毒,我們需要提取相關證據。另外,她也指控你長期對她實施家庭暴力。”
“放屁!”王素芬蹦起來,“什麽投毒?那是補藥!祖傳的方子!我一片好心被她當成驢肝肺!打她?我那是管教不聽話的媳婦!天經地義!你們問問街坊四鄰,誰家婆婆不管教媳婦?”
她撒潑打滾,試圖阻攔警察進去。但張警官態度強硬,示意同事將她暫時控製在一旁。
我們走進院子。熟悉的青石板路,牆角那叢被王素芬嫌棄“招蟲子”的月季花,廚房窗戶上貼的舊窗花……一切如舊,卻物是人非。
周建國不在家,周浩也不在。林嬌嬌躲在客廳門後,露出一張驚慌的臉,看到我和陸青山,還有後麵的警察,立刻把頭縮了回去。
張警官問我:“蘇女士,你說的米缸在哪裏?”
我帶著他們走進廚房。那個粗陶米缸還在老位置。我掀開木蓋,指著缸壁內側一處不起眼的暗紅色痕跡:“就是這裏,今天早上我的血滴進去了。”
法醫戴著白手套,上前小心地刮取樣本,裝進證物袋。
王素芬被警察攔在廚房門口,跳著腳罵:“血?誰知道那是誰的血!說不定是她殺了雞故意抹上去的!蘇婉蓉,你個黑心肝的!你想冤枉死我啊!”
沒人理她。
取證完畢,張警官問我:“蘇女士,你個人的重要物品在哪裏?我們需要一並封存,作為證物或你後續生活的保障。”
我想了想:“大部分……都在我房間。但有一些舊東西,在我自己陪嫁的一個皮箱裏,皮箱在閣樓。”
那是母親留給我的舊皮箱,紫紅色的,角上包著銅皮。結婚時帶過來,後來被王素芬嫌占地方,扔到了閣樓積灰。我曾經偷偷上去看過幾次,摸摸箱子,想想母親。
“帶我們去閣樓。”張警官說。
閣樓在二樓盡頭,要爬一個很窄的木梯。陸青山想扶我,我搖搖頭,自己一步一步爬了上去。閣樓低矮,堆滿了雜物,滿是灰塵和黴味。我的皮箱就在最角落裏,上麵蓋著一塊破油布。
我掀開油布,拂去厚厚的灰塵,開啟皮箱。
裏麵是我一些舊衣服,母親給我繡的幾塊手帕,還有幾本舊書。我翻了翻,在最底層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
是一個扁平的鐵盒,鏽跡斑斑,用膠布纏著。
我心跳忽然加快了。我想起母親臨終前,把這個鐵盒塞進我手裏,氣若遊絲地說:“婉容……這裏麵的東西……除非……除非你活不下去了……否則,別開啟……”
三十年了。我無數次想過開啟,又無數次忍住。我覺得,隻要不開啟,就代表我還沒到“活不下去”的地步。
今天,我中毒瀕死,傷痕累累,站在這裏。
大概,就是母親說的“活不下去”的時候了吧。
我顫抖著手,撕開膠布,開啟鐵盒。
鐵盒分三層。
**第一層**,是兩份泛黃的檔案。我拿起來一看,呼吸瞬間停滯。
是《遺囑公證書》。
立遺囑人:蘇錦程(我父親),沈望舒(我母親)。
日期:1988年5月10日(他們車禍前三個月)。
遺囑正文清晰寫明:“我們夫婦名下所有財產,包括但不限於蘇氏染坊、祖宅、銀行存款、傳世染譜及全部古綢樣本,在我們身故後,由獨女蘇婉蓉一人繼承,與其配偶無關。”
下麵有父母的親筆簽名、手印,以及公證處的鮮紅印章。
周建國當年告訴我,父母的遺囑“找不到了”,按照習慣,家產由我這個獨女和女婿共同繼承。後來染坊和地皮都慢慢過戶到了周家名下,他說是為了經營方便。
原來,他們早就計劃好了。他們根本不想讓我繼承任何東西!這份遺囑,是他們侵吞蘇家財產的最大障礙!
**第二層**,是一張更舊、更脆的紙,是影印件。邊緣模糊,但字跡勉強可辨。抬頭是:“市第三人民醫院婦產科 - 分娩記錄(副本)”。
日期:1989年3月7日。
產婦姓名:蘇婉蓉。
新生兒:性別 **女**,體重3.2kg,健康狀況:良好。
接生員簽名處,是一個歪歪扭扭的名字,旁邊還有一行手寫的備注小字,字跡潦草:“家屬(王素芬)要求將女嬰送走,換男嬰進來。已收錢。3月7日夜。”
我的眼前一陣發黑,幾乎站不穩。陸青山在後麵扶住我。
女嬰?
我生的是女兒?
被王素芬……送走了?
換了一個男嬰進來?
那周浩……周浩是誰的兒子?!
**第三層**,是一個小小的紅布包。我開啟,裏麵是兩小撮細細的、柔軟的胎發,用白線分別捆著。紅布內側用毛筆寫著兩行小字:
“吾女清雅 u0026 不知名男嬰,1989.3.7”
清雅……
我的女兒……叫清雅?
“啊——!!!”
我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捧著鐵盒癱坐在地,渾身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三十年的人生,三十年的認知,在這一刻被徹底砸得粉碎!
我不是生不出兒子!我生了一個女兒!
我的女兒被偷走了!被扔掉了!
我養了三十年的“兒子”,是別人家的孩子!是王素芬不知從哪裏弄來的野種!
我的父母可能不是意外車禍!
我的家產被他們一點點蠶食!
我的身體被他們用毒藥慢慢摧毀!
所有的一切!全都是陰謀!一場持續了三十年的、針對我和我家族的、惡毒至極的陰謀!
“婉容!婉容!” 陸青山蹲下來,用力抱住我,“冷靜!看著我!深呼吸!”
我什麽都聽不見,眼前全是血紅的顏色。恨意像火山一樣在我胸腔裏噴發,幾乎要把我燒成灰燼!
樓下傳來王素芬更加尖厲的咒罵和掙紮聲,還有警察嗬斥“老實點”的聲音。她似乎想衝上來。
緊接著,是“咚咚咚”急促爬樓梯的聲音。王素芬肥胖的身體擠上閣樓,她看到我手裏的鐵盒,看到攤開的遺囑和分娩記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然後轉為一種瘋狂的鐵青。
“警察同誌!她偷東西!” 她尖叫著,手指顫抖地指著我,“那鐵盒是我家的!是我婆婆留給我的!她偷我家傳家寶!快抓住她!”
張警官跟在後麵上來,看著這場麵,眉頭緊鎖:“什麽傳家寶?這裏麵是什麽?”
“是……是我周家的地契房契!” 王素芬眼珠亂轉,隨口胡謅,“不能給她!那是周家的命根子!”
我抬起頭,死死盯著她,用盡全身力氣,一字一句地問:“王、素、芬!我、女、兒、在、哪、裏?!”
她的瞳孔猛地一縮,臉上閃過一絲驚慌,但立刻被更深的蠻橫掩蓋:“什麽女兒?你瘋了吧?你生的是兒子!浩兒就是你兒子!你是不是病糊塗了,開始說胡話了?警察同誌,她肯定精神病犯了!你們快把她送精神病院!”
“這分娩記錄上寫的是女嬰!” 我把那張紙舉起來,聲音嘶啞,“這上麵有你的名字!有你要求換孩子!你還收了錢!這頭發!這兩撮頭發!你把我女兒弄到哪裏去了?!說啊!!!”
我像個瘋子一樣撲過去,想要抓住她。陸青山和張警官死死拉住我。
王素芬後退一步,撞在雜物上,灰塵簌簌落下。她眼神慌亂,但嘴上依舊不饒人:“假的!都是假的!蘇婉蓉,你為了害我,什麽東西都偽造得出來!你這個毒婦!掃把星!你剋死你爹媽,現在還想來剋死我們周家!”
“是不是偽造,筆跡鑒定和調查一下就知道了。” 張警官冷冷地說,示意同事將鐵盒裏的所有物品小心收好,“王素芬女士,現在你涉嫌的罪名,恐怕要再加一條——拐騙兒童,或者更嚴重的,販賣兒童。”
“我沒有!!” 王素芬徹底慌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哭天搶地,“冤枉啊!青天大老爺冤枉啊!我一個快入土的老婆子,怎麽會做那種事啊!是蘇婉蓉她生不出兒子,自己從外麵抱了個野種回來騙我們周家啊!現在她反咬一口!你們不能信她啊!”
她的哭嚎在狹窄的閣樓裏回蕩,刺耳又可笑。
我看著她表演,心裏一片冰冷的死寂。所有的眼淚,彷彿都在剛才流幹了。
此刻,隻剩下恨。
深入骨髓、不死不休的恨。
張警官將鐵盒證物封存,對我說:“蘇女士,這些證據非常重要。你需要跟我們回局裏做個詳細的筆錄。另外,關於你女兒的下落,我們也會立案偵查。”
我點點頭,在陸青山的攙扶下站起來。走過王素芬身邊時,我停下腳步,低頭看著她。
她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裏滿是怨毒。
我看著她,輕輕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卻讓閣樓瞬間安靜下來。
“王素芬,你等著。”
“我會把我受過的苦,我女兒受過的罪,我父母含的冤,一筆一筆,連本帶利,全都討回來。”
“你最好,活得長一點。”
“長到能親眼看到那一天。”
說完,我不再看她,轉身走下樓梯。
身後,傳來王素芬更加歇斯底裏的哭罵和詛咒。
但那些聲音,已經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了。
走出周家老宅的大門,陽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抬起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裏,終於沒有了那股令人作嘔的、混合著檀香、藥味和壓抑的氣息。
新的戰鬥,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