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章:醫院,觸目驚心的報告單**
**時間:清晨6:00**
**地點:市人民醫院VIP病房**
我在車上睡著了,睡得很沉,連夢都沒有。是陸青山輕輕拍醒我的。
“婉容,到了。”
我睜開眼,車窗外是醫院雪白的樓體。天已經亮了,雨後的天空洗過一樣幹淨。可我渾身像是被拆開又胡亂組裝過,每一寸骨頭都在叫囂。
“青山,我……”
“別說話,”他打斷我,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堅定,“聽我的。我已經掛號了,全套體檢。”
“我沒事,就是累……” 我想推脫,去醫院要花錢,而且我身上這些傷,怎麽跟醫生解釋?說是婆婆打的?太丟人了。
陸青山看著我,眼神裏有種我看不懂的沉重:“婉容,你信我一次。就這一次。檢查完,如果什麽事都沒有,我立刻送你回去。如果有事……” 他頓了頓,“你必須知道。”
他那眼神讓我心裏發毛。我想起口袋裏那包粉末,想起二十年來每天雷打不動的那碗黑藥湯。
我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我被護士領著,抽血、拍片、做心電圖、CT、核磁共振……陸青山一直陪在旁邊,手續都是他辦的。VIP通道,幾乎不用排隊,但我能感覺到那些檢查專案不便宜。
做腎髒B超時,年輕的女醫生皺著眉頭看了很久,嘀咕了一句:“這回聲不對啊……”
我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最後,我們被請進一間獨立的診室。坐診的是位頭發花白的老主任,姓陳,戴著金絲邊眼鏡,表情非常嚴肅。他麵前的電腦螢幕上,是我的各種影像圖。
“蘇婉蓉女士?”他抬頭看我。
“是。”
“你平時,有沒有經常感覺頭暈、乏力、手抖?記憶力減退?或者惡心、食慾不振?”
我愣住了。這些症狀……我都有。我一直以為是年紀大了,或者心情抑鬱。
“有……”我低聲說,“我以為……”
“你每天喝什麽?”陳主任打斷我,目光銳利,“除了正常飲食之外,有沒有長期服用什麽藥物、保健品,或者……別人給你熬的‘補藥’?”
我猛地看向陸青山。陸青山對我點點頭。
“有……”我的聲音開始發顫,“我婆婆……給我熬的補藥,喝了快二十年了。”
“每天喝?”
“每天。早晚各一碗,雷打不動。”
陳主任的臉色更難看了。他點開一份血液化驗報告,把螢幕轉過來對著我。
密密麻麻的資料和箭頭,我看不懂。但最上麵幾行加粗的紅字,像血一樣刺眼:
**血汞含量:47.8 μg/L (參考值 < 5.0) 超標9.6倍**
**尿汞含量:128.5 μg/g Cr (參考值 < 4.0) 超標32.1倍**
**血砷含量:32.1 μg/L (參考值 < 10.0) 超標3.2倍**
**血鉛含量:58.3 μg/L (參考值 < 100.0) 偏高**
**腎功能指標:eGFR 38 mL/min/1.73m² (提示:中度腎功能不全)**
下麵還有一長串異常:肝功能指標異常,神經傳導速度減慢……
“這……這是什麽意思?”我耳朵裏嗡嗡作響,手指冰涼。
“意思是,”陳主任一字一句,說得非常慢,像是怕我聽不懂,“你體內汞、砷等重金屬嚴重超標,尤其是汞,超標幾十倍。這直接導致了你的腎髒濾過功能隻剩下正常人的三分之一左右,神經也受到了明顯損傷。你手抖、頭暈、記性差,都是神經損傷的表現,臨床上符合慢性重金屬中毒導致的早期帕金森樣症狀。”
重金屬中毒。
慢性。
二十年。
每一個字都像錘子,砸在我心口上。
“誰給你下的毒?”陳主任問,聲音裏帶著職業性的冰冷,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憤怒,“能接觸到你日常飲食,能堅持二十年給你投毒,這絕不是意外!”
我渾身發冷,冷得牙齒都在打顫。腦海裏閃過無數畫麵:
每天清晨,王素芬端著那碗冒著熱氣的黑色藥湯,走進我房間。“婉容,喝藥了。” 她臉上總是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慈祥的笑容,眼神卻死死盯著我的喉嚨。
如果我推說不想喝,她會立刻變臉,把碗重重摔在地上,黑色的藥汁濺得到處都是。然後她會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罵我不知好歹,咒我病死,哭鬧著說她的心血都餵了狗。
周建國就會被驚動,皺著眉進來,不管青紅皂白就嗬斥我:“媽辛辛苦苦給你求的方子,熬的藥!你不喝就是咒她死!你是不是想氣死媽?”
有一次我實在反胃,偷偷把藥倒進了花盆。第二天那盆養了十年的蘭花就枯死了。王素芬指著枯死的蘭花,對全家人說:“看看!這藥勁多大!連花都受不住,她還不喝!她就是不想好,想賴在周家當一輩子病癆鬼!”
還有一次,我壯著膽子小聲問:“媽,這藥方子是哪兒來的?怎麽喝了這麽多年,我覺得身子更虛了……”
她當場就炸了,一巴掌扇在我臉上,尖叫道:“你敢懷疑我?我呸!要不是我們周家收留你,你早跟你那短命的爹媽一起去了!我給你治病,你還敢挑三揀四?建國!你看看你媳婦!”
周建國走過來,左右開弓給了我兩個耳光,打得我耳朵裏嗡嗡響了好幾天。他罵:“媽讓你喝你就喝!再敢廢話,看我不打死你!”
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那碗藥,成了我必須完成的儀式,是證明我“聽話”、“感恩”的標誌。喝下去,是我在這個家苟延殘喘的代價。
二十年。
七千三百天。
一萬四千六百碗。
每一碗,都是穿腸毒藥。
“是她……”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飄忽得像鬼,“是我婆婆……王素芬。藥是她找的方子,她親手熬的,她盯著我喝下去……二十年……”
診室裏安靜得可怕。陳主任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眉心。陸青山站在我旁邊,一隻手緊緊攥成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另一隻手輕輕搭在我顫抖的肩膀上,溫暖而堅定。
“報警吧。” 陳主任沉默良久,說,“這是典型的蓄意投毒,案值特別巨大,情節特別惡劣。而且你的腎髒損傷已經不可逆,神經損傷也需要長期治療。蘇女士,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後續的治療會很漫長,也很花錢。”
他頓了頓,看著陸青山:“你是她家屬?”
陸青山毫不猶豫:“我是。一切治療,我來負責。”
陳主任點點頭,開了幾張單子:“先辦理住院,我們需要做進一步的毒素分析和對症支援治療。另外,”他看向我,“你還有沒有之前喝過的藥渣?或者,有沒有辦法拿到那個‘補藥’的樣本?這對警方鎖定毒物成分、定罪至關重要。”
藥渣?
樣本?
我猛地想起昨晚,我從王素芬袖口掉出來的那包褐色粉末!我偷偷藏起了一小撮!
還有……今天早上淘米時,我的血滴進了米缸!那是剛被王素芬用藤條抽打過、身體裏流著“毒血”的時候!
“有!”我幾乎是喊出來的,因為激動和恐懼,聲音劈了叉,“我……我藏了一點她用的那種粉末!還有……今天早上,我受傷流血,血滴進米缸裏了……那是剛被她打過之後……”
陳主任和陸青山都愣住了。
陸青山看我的眼神裏,除了心疼,更多了一種難以置信的震動。他大概沒想到,在那樣絕望的境地裏,我居然還本能地留下了證據。
陳主任立刻拿起電話:“保衛科嗎?我這裏有一個疑似投毒案的受害者,需要立刻報警,並保護現場證據……對,病人身上有重要物證,住處也有關鍵樣本……”
半個小時後,兩名警察來到了診室。一男一女,表情都很嚴肅。聽陳主任簡單說明情況,又看了我的化驗報告後,女警(姓張)的臉色沉了下來。
“蘇女士,你說你保留了疑似毒物的粉末,還有沾了你血跡的米?” 張警官問。
我從貼身口袋裏掏出那個用碎紙片小心包好的小紙包,又說了老宅廚房米缸的位置。
陸青山補充道:“警官,我建議立刻去周家取樣,並且控製嫌疑人王素芬。她今天早上還試圖用保溫桶給婉容送‘雞湯’,被我攔下了,保溫桶還在我車上,裏麵很可能也有問題。”
張警官和同事對視一眼,點點頭:“我們這就立案,申請搜查令和傳喚。蘇女士,你先安心住院治療,我們會盡快取證。另外,”她看向我,語氣緩和了些,“你身上的傷……”
“也是她打的。” 我撩起袖子,露出藤條抽出的紅腫瘀痕,還有昨晚跪搓衣板硌出的青紫。
張警官的眼神冷了冷,在本子上快速記錄:“家庭暴力,長期虐待,並涉嫌投毒……這案子性質太惡劣了。”
警察離開後,護士進來給我安排病房。躺在病床上,手上掛著點滴(護士說是排毒和營養支援的藥),我看著雪白的天花板,渾身依然在細微地顫抖。
不是冷的,是一種從靈魂深處滲出來的後怕和憤怒。
二十年。
我像個傻子一樣,喝著婆婆遞過來的毒藥,還以為那是“為你好”。
我忍著渾身的病痛,以為是自己命不好,身子弱。
我被罵“晦氣”、“病癆鬼”,還覺得是自己給周家添了麻煩。
原來,這一切都是算計好的。
她要我病,要我弱,要我死。
陸青山一直坐在床邊陪著我。他沒說話,隻是默默削了個蘋果,切成小塊放在碗裏,插上牙簽,遞到我手邊。
“青山,”我看著他,眼淚無聲地流下來,“我是不是……很蠢?”
他放下碗,用粗糙但溫暖的手掌擦去我的眼淚:“不,婉容,你隻是太善良,把人性想得太好了。錯的是他們,是那群畜生不如的東西。”
“我好恨……” 我咬著牙,身體因為激烈的情緒而蜷縮起來,“我恨她!我也恨周建國!恨我自己!我怎麽就沒早點發現……我媽留給我的東西,我的身體,我的女兒……全被他們毀了!”
“女兒?” 陸青山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
我這纔想起來,在極度的憤怒和震驚中,我脫口而出了“女兒”。我還沒告訴他鐵盒的事,沒告訴他我可能有過一個女兒。
“我……” 我張了張嘴,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陸青山握住我的手:“不急,婉容,一件一件來。先把身體養好,把眼前的毒害案子釘死。其他的,我們慢慢查。我會一直陪著你。”
他的手掌寬厚,溫度透過麵板傳來,奇異地安撫了我瀕臨崩潰的情緒。
我看著窗外明媚的陽光,第一次覺得,活著,也許不僅僅是為了忍受。
還可以為了弄明白真相。
還可以為了……討回公道。
王素芬,周建國。
我們的賬,從今天開始,一筆一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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