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章：江邊，與三十年未見的初戀**
**時間：淩晨3:20**
**地點：跨江大橋**
數完綠豆、收拾完客廳，已經淩晨兩點。
我拖著渾身是傷的身體回到房間，第一眼就看見了梳妝台。
母親的遺照，不見了。
我衝過去。梳妝台上空空如也，隻有那支白玉簪子還孤零零地躺著。我拉開抽屜，翻找衣櫃，都沒有。
最後在牆角垃圾桶裏，我看到了碎片。
相框被砸得稀爛，玻璃碴子散了一地。母親的照片被撕成好幾片，扔在碎玻璃中間。母親的臉被撕成兩半，微笑的嘴角裂開，像個詭異的嘲諷。
我跪在地上，一片片撿起碎片。玻璃割破了手指，血珠冒出來，和照片上母親的臉混在一起。
王素芬幹的。除了她，不會有別人。
她甚至懶得掩飾——碎片就這麽明目張膽地扔在我房間的垃圾桶裏，像在說：就是我幹的，你能怎樣？
我把碎片攏在手裏，眼淚終於掉下來。
媽，對不起。我連您的照片都護不住。
我換下沾血的睡衣，穿上最舊的那件外套，把照片碎片小心翼翼包在手帕裏，揣進兜裏。
然後我走出房間，穿過黑暗的客廳，開啟大門。
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像針。
我沒有打傘，就這麽走進雨裏。街道空無一人，路燈在雨幕中暈開昏黃的光圈。我朝江邊走去。
跨江大橋在雨夜裏像一條沉睡的巨龍。我走上橋麵，欄杆濕漉漉的，江水在腳下洶湧翻滾，發出沉悶的咆哮。
就是這裏吧。
三年前，母親祭日那天，我也來過這裏。那天我也想過跳下去，但最後沒勇氣。
今天，我五十五歲生日，母親的照片被撕碎，渾身是傷，膝蓋疼得幾乎站不直。
好像沒什麽理由再活下去了。
我跨過欄杆，雙腳踩在狹窄的邊緣上。風吹得我晃了晃，我抓緊欄杆。
下麵就是江水，黑沉沉一片，偶爾被閃電照亮時，能看到翻湧的白沫。
跳下去，一切就結束了。不用再喝苦藥，不用再跪搓衣板，不用再被罵“晦氣”，不用再看著母親的遺物被踐踏。
我鬆開一隻手。
“姑娘。”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下方傳來。
我嚇了一跳，差點真的掉下去。抓緊欄杆，低頭看去。
橋墩延伸出的觀景台上，站著一個人。撐著一把黑傘，手裏拿著一根魚竿。魚竿斜斜指向我腳下的位置。
“我的魚還沒釣到呢，”那人說，聲音在雨聲裏有些模糊，“你急著投江，會嚇跑它們的。”
是個老頭。穿著深色雨衣，看不清臉。
我沒說話。
“下來聊聊？”他仰著頭，雨水打在他臉上，他也不擦，“死都不怕，還怕跟我這老頭子說幾句話？”
鬼使神差地，我竟然真的開始往下爬。跨回欄杆內，找到通往觀景台的階梯，一步一步走下去。
走近了，纔看清他的臉。
時間在那一刻靜止了。
雨聲、江濤聲、風聲，全都退得很遠很遠。世界縮成一個小小的圈，圈裏隻有我和他。
那張臉……老了，皺紋深刻，頭發花白，但眉眼，鼻梁，嘴角的弧度……
“青……山？”我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陸青山。
三十年前，和我青梅竹馬，差點談婚論嫁的陸青山。
後來他家逼他娶別人，他懦弱，逃了。我賭氣嫁給了周建國，從此再沒見過他。
三十年。
他收起魚竿，慢慢走過來。傘撐到我頭頂。
雨水順著傘沿滴落，在我們周圍形成一道水簾。
“婉容，”他叫我的名字，聲音有些啞，“我每晚在這裏釣魚，等了三十年，終於等到你了。”
我愣愣地看著他，腦子裏一片空白。
他脫下身上的雨衣外套，披在我肩上。外套還帶著他的體溫，暖烘烘的。
“你怎麽……”我語無倫次，“你怎麽會在這裏？等三十年……什麽意思？”
他沒回答，隻是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是一張舊照片，塑封過，邊角已經磨損。
照片上，年輕的陸青山和少女時的我，並肩站在這同一個橋墩上。我手裏拿著魚竿，他笑著看我。背後是夕陽下的江水，金燦燦一片。
那是1988年夏天，我們最後一次見麵。那天他說要去外地闖蕩，讓我等他。我沒等。
照片背麵，有新添的一行小字，鋼筆寫的，墨跡已經有些褪色：
“她若來，必是受盡了苦。”
我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
三十年的委屈、痛苦、絕望，像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所有防線。我蹲在地上，抱住膝蓋，哭得渾身發抖。
陸青山也蹲下來，輕輕拍我的背。他沒說話，隻是陪著我。
雨漸漸小了。
不知道哭了多久，我抬起頭，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
“青山，”我啞著嗓子問，“你真的……每晚都來這裏？”
“嗯，”他點頭，“除了出差、生病，風雨無阻。我想著，萬一你哪天路過呢？萬一你需要人拉一把呢？”
“為什麽……”我哽咽，“為什麽對我這麽好？我當年……我嫁給了別人……”
“是我對不起你在先，”他苦笑，“婉容，這三十年，我每天都在後悔。後悔當年沒勇氣帶你走，後悔讓你一個人進了周家那個火坑。”
他扶我站起來：“走，我帶你去個地方。你不能再回周家了。”
“可是我……”
“沒有可是，”他語氣堅決，“你看看你自己，渾身是傷，臉色白得像紙。婉容，聽我一次，跟我走。”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關切，有心疼，有堅定，有我三十年沒見過的溫暖。
我點了點頭。
他拉著我的手，離開觀景台，走向停在橋下的那輛舊轎車。
上車前，我回頭看了一眼跨江大橋。雨停了，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
周家老宅在那個方向。
再見了，王素芬。
再見了，周建國。
再見了，我忍了三十年的地獄。
車子發動，駛入漸漸蘇醒的城市。
我從後視鏡裏看著越來越遠的大橋，手裏緊緊攥著那包母親的照片碎片。
還有口袋裏，那包褐色的粉末。
新的疑問，像晨霧一樣升起來：陸青山為什麽等我三十年？那包粉末到底是什麽？
但此刻，我太累了。
靠在座椅上，我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