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8章:王素芬的末路**
從老碼頭回來之後,我連著發了三天高燒。
醫生說,是驚嚇過度,加上這些年身體底子被那“補藥”掏空了,情緒大起大落,一下子扛不住了。
我躺在病床上,昏昏沉沉。眼前一會兒是爸媽渾身是血的樣子,一會兒是王素芬那張刻薄惡毒的臉,一會兒又是李昌明在錄音裏那冷漠的、視人命如草芥的聲音。有時候,又會變成陸青山護在我身前時那寬闊的背影,還有周浩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卻依然倔強的眼神。
陸青山衣不解帶地守著我。他肩膀上的刀傷縫了七針,醫生讓他靜養,可他非不聽,非要在我床邊支個行軍床。我稍微有點動靜,他就立刻驚醒,給我喂水,量體溫,用溫毛巾給我擦臉。
清雅也天天來,公司的事都暫時交給了副總。她坐在床邊,握著我的手,什麽也不說,就是靜靜陪著我。有時候,她會輕輕哼一首兒歌,調子很陌生,但很溫柔。她說,這是小時候養父陸青山哄她睡覺時唱的。
第四天早上,燒終於退了。
我睜開眼,看見窗外的陽光透過紗簾灑進來,陸青山趴在床邊睡著了,鬢角的白發在晨光裏特別刺眼。清雅靠在沙發上,也睡著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我心裏又酸又暖。
為了我,他們都累壞了。
我輕輕動了動,想坐起來。陸青山立刻醒了,他眼裏布滿血絲,但看到我睜著眼,立刻露出笑容:“醒了?感覺怎麽樣?還難受嗎?”
我搖搖頭,嗓子有點啞:“好多了。你們…快去好好睡一覺。”
“我沒事。”陸青山扶我坐起來,遞過溫水,“清雅,你也回去休息吧,公司不能沒人。”
清雅也醒了,走過來摸了摸我的額頭:“媽,燒真退了。餓不餓?我去買點清淡的粥。”
正說著,病房門被輕輕敲響。
是張警官。他臉色有些複雜,手裏拿著一個資料夾。
“蘇女士,陸律師,小陸總。”張警官打了招呼,走到床邊,猶豫了一下,才開口,“有個訊息,關於王素芬的。”
我的心微微一緊。
“她怎麽了?”
“昨天夜裏,在監獄醫院…去世了。”張警官的聲音很平靜,但帶著一種職業的克製。
我愣了一下。
死了?
那個折磨了我三十年,毀了我父母,扔掉我女兒,幾乎把我逼上絕路的王素芬…就這麽死了?
沒有想象中的快意恩仇,沒有解恨的咒罵,也沒有親眼看著她受盡折磨的暢快。就是一種…空落落的,像一腳踩空了的感覺。
“怎麽死的?”陸青山問。
“多器官衰竭,並發症。”張警官翻開資料夾,“獄醫診斷,她體內的慢性毒素(她自己長期服用‘鬼見愁’留下的)積累到了臨界點,加上年紀太大,入獄後精神壓力巨大,身體機能全麵崩潰。最後幾天,她已經開始出現嚴重的幻覺和精神錯亂。”
幻覺…精神錯亂…
我想起她在法庭上那歇斯底裏的樣子,還有監獄來信裏那詭異的冷靜。
“她…死前,說過什麽嗎?”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飄。
張警官看了我一眼,合上資料夾:“根據管教幹警和同監室犯人的筆錄,她最後幾天一直在胡言亂語。有時候尖叫,喊‘媽!姐!別來找我!’,有時候哭,說‘婉容…我對不起你爸媽…’。還有時候,會喃喃自語,說一些顛三倒四的話。”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臨終前大概一小時,她有過短暫的清醒。當時隻有一名值班的年輕女幹警在。據那位幹警回憶,王素芬突然抓住她的手,力氣大得嚇人,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斷斷續續說了幾句話。”
病房裏很安靜,隻有儀器輕微的滴答聲。
“她說了什麽?”清雅問。
張警官複述,盡量還原當時的語氣和停頓:
“…李昌明…他纔是主心骨…他想要蘇家的染坊地皮…搞開發…車禍…是他找的人…給的錢…我…我隻是沒攔著…我還…還幫他善後…處理了那個司機(王老五)…”
“她還說…”張警官看向我,眼神裏有一絲複雜,“…‘告訴蘇婉蓉…我咒她,是因為我恨她媽…她媽什麽都好,家世好,模樣好,男人也搶著要…我什麽都沒有…我嫁給周大富那個窩囊廢,一輩子看人臉色…憑什麽她蘇家的閨女,就能嫁進來享福?我不服…我就是要毀了她…毀了她的一切…’”
“最後,”張警官深吸一口氣,“她瞪大眼睛,好像看到了什麽極其恐怖的東西,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然後說了一句:‘報應…都是報應…’,就咽氣了。”
報應…
我靠在床頭,看著窗外明晃晃的陽光,心裏一片冰涼。
恨我媽?就因為嫉妒?
就因為她自己婚姻不幸,人生灰暗,就要把同樣的痛苦,變本加厲地施加在我身上?毀掉我的父母,調換我的孩子,毒害我的身體,侵吞我的家產…
這哪裏是“不服”?這分明是人性裏最黑暗、最扭曲的惡毒!
“她的遺體…怎麽處理?”陸青山問。
“按照規定,通知了她的直係親屬。”張警官說,“周建國在服刑,拒絕出麵,說‘我沒這個媽’。周浩…他表示,由監獄按規定處理,他不管。所以,應該會由監獄方麵聯係殯儀館,按無主遺體火化,骨灰…可能就存放在殯儀館,或者撒了。”
無人收屍。
生前風光跋扈,掌控一切,死後連個收骨灰的人都沒有。
這算不算另一種報應?
“蘇女士,”張警官語氣鄭重了些,“王素芬臨終的這些供述,雖然是在精神不太正常的狀態下說的,但結合我們目前掌握的其他證據,尤其是吳老四提供的錄音帶,可以形成相互印證,對指證李昌明策劃謀殺、以及王素芬協助善後(處理王老五)的罪行,是非常有力的補強證據。我們已經將這部分筆錄整理歸檔,並入案卷。”
我點點頭,沒什麽力氣說話。
張警官又交代了幾句案子進展,說李昌明已經被正式批捕,關押在省看守所,案件正在緊鑼密鼓地偵辦中,讓我們放心,然後便離開了。
病房裏又隻剩下我們三個。
“媽…”清雅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那個老毒婦,終於死了。您…別太難過了。”
我搖搖頭:“我不是難過,清雅。我隻是…覺得可悲。為了那麽一點可笑的嫉妒和貪欲,把自己活成魔鬼,害了這麽多人,最後落得這麽個下場…值得嗎?”
“在她那種扭曲的心裏,或許覺得值吧。”陸青山歎了口氣,給我掖了掖被角,“她一輩子都在算計,在爭奪,在恨。到死,心裏裝的還是恨和怕。婉容,別被她影響。她的路走到頭了,你的路,還長著呢。”
是啊,我的路還長。
可我心裏那塊壓了三十四年的大石頭,好像並沒有因為她的死而完全移開。
害死我父母的直接凶手李昌明還沒伏法。
那個提供毒草、進行非法試管嬰兒的地下網路還沒挖幹淨。
清雅說的對,王素芬隻是浮在水麵上的惡,她下麵,還有更深、更暗的陰影。
“我想去看看她。”我忽然說。
“誰?”陸青山和清雅都一愣。
“王素芬。”我看著他們,“不是去送她,也不是去原諒她。我就是想去…親眼確認一下,這個糾纏了我半輩子的噩夢,是不是真的結束了。”
陸青山皺了皺眉:“婉容,你的身體…”
“我沒事了。”我堅持,“青山,陪我去一趟殯儀館吧。就看一眼。不然,我心裏總覺得不踏實,好像她還會從哪個角落裏冒出來,繼續咒我,害我。”
陸青山看著我倔強的眼神,終於妥協了:“好,我陪你去。但你要答應我,隻看一眼,不能情緒激動。”
下午,我們去了市殯儀館。
王素芬的遺體暫時停放在一個普通的告別間裏。沒有花圈,沒有輓聯,沒有哀樂,隻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監獄方麵的工作人員陪著我們進去。
白色的布單蓋著遺體,隻露出一個頭。
我走到近前。
那確實是她。王素芬。
但又不是我記憶裏那個永遠挺直腰板、眼神銳利、嘴唇刻薄地抿著的老太婆。
她瘦得脫了形,臉頰深深凹陷下去,顴骨突出,麵板是那種毫無生氣的灰白色,布滿深深的皺紋和老年斑。頭發稀疏幹枯,像一堆亂草。眼睛閉著,但眼皮鬆弛耷拉,嘴角也向下撇著,即使死了,臉上似乎還殘留著一絲不甘和怨懟。
可就是這樣一張臉,再也沒了往日的囂張和戾氣。隻剩下死亡帶來的、絕對的寂靜和空洞。
我靜靜地看著她,心裏翻江倒海。
就是這個人。
逼我跪著淘米,用藤條抽我,撕碎我母親的遺照。
每天端來毒藥,笑著看我喝下。
把我剛出生的女兒像扔垃圾一樣丟掉。
和外人合謀,害死了我爸媽。
三十年來,每一天,每一刻,都用她的惡毒,淩遲著我的肉體和精神。
恨嗎?當然恨。恨到骨髓裏。
可此刻,看著這具毫無生氣的軀殼,那滔天的恨意,忽然間失去了具體的物件。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空落落的,隻剩下一片疲憊的虛無。
“媽,我們走吧。”清雅在我耳邊輕聲說,她擔心我承受不住。
我搖搖頭,最後看了王素芬一眼。
“王素芬,”我對著那具冰冷的遺體,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你咒我不得好死。可我活下來了,還活得越來越好。你呢?你算計了一輩子,得到了什麽?兒子的怨恨?孫子的背離?無人送終的淒涼?還有,你死了,都洗不清你一身的罪孽。”
“下輩子,如果能投胎,做個好人吧。別再害人了。”
說完,我轉身,毫不猶豫地離開了那個冰冷的房間。
走出殯儀館,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我深深吸了一口外麵新鮮的、帶著草木氣息的空氣,感覺胸口那股憋了三十多年的濁氣,終於吐出來了一些。
陸青山一直緊緊握著我的手。
“青山,”我說,“我們回家吧。”
“好,回家。”
車上,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還是個小姑孃的時候,爸媽牽著我的手在街上走。媽媽指著路邊的染坊對我說:“婉容,你看,這就是咱們蘇家的根。以後啊,你要把咱們家的手藝傳下去,讓更多的人看到雲錦的美。”
那時候,陽光很好,爸媽的笑容很暖。
後來,黑暗吞噬了一切。
但現在,天好像又亮了一些。
王素芬死了,李昌明落網了,女兒回到了身邊,愛我的人守護著我,我找回了祖傳的技藝,還有了想要去幫助更多人的“破繭”計劃…
也許,媽媽說的“傳下去”,不僅僅是技藝,更是一種在黑暗裏依然要相信光、並努力成為光的堅韌吧。
“婉容,”陸青山一邊開車,一邊輕聲說,“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嗯?”
“等李昌明的案子判了,你父母沉冤得雪,所有事情都告一段落…”他頓了頓,耳根似乎有點紅,“我們…把婚事辦了吧?不用多大場麵,就請最親的家人朋友。我想…名正言順地照顧你,陪著你走完下半輩子。”
我轉過頭,看著他認真而溫柔的側臉,心裏那片荒蕪了太久的地方,忽然有暖流湧過,開出了小小的花。
“好。”我微笑著,用力回握住他的手,“等一切都結束了,我們就結婚。”
陽光透過車窗,暖暖地灑在我們交握的手上。
陰影還在,前路或許還有坎坷。
但至少此刻,我們握著彼此的手,心裏有光,腳下有路。
王素芬的篇章,隨著她的死亡和那一聲“報應”,徹底翻過去了。
而我和我的家人們,新的生活,才剛剛開始。
(第48章完。下一章將聚焦李昌明案的審理、判決,以及徹底拔除其背後陰影網路的最終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