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9章:李昌明的落網**
王素芬死了,像一塊沉重的、發黴的舊布,被徹底從我的生命裏撕了下去。
可我知道,事情還沒完。
那塊佈下麵,還藏著更深的汙垢——李昌明。
從殯儀館回來後的幾天,我強迫自己振作起來。每天早上,雷打不動地去“蘇錦記”工坊,帶著幾個新收的聾啞學徒,一點點教她們分辨絲線的光澤、染料的濃淡、圖案的走勢。
手指穿梭在經緯之間的時候,心才能真正靜下來。
陸青山的肩膀傷口癒合得不錯,但他堅持每天接送我,美其名曰“複健散步”。清雅把公司的事處理得井井有條,每晚都回來陪我吃飯,講些公司裏的趣事,或者“破繭”計劃裏那些姐妹們點滴的進步。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那種平靜的、充滿希望的狀態。
但我們都清楚,這隻是暴風雨前短暫的寧靜。
李昌明和他的兒子李斌雖然被抓了,但案子還沒判,他們經營了幾十年的關係網,就像一張浸了油的牛皮,堅韌又滑膩,沒那麽容易撕破。
果然,一個星期後,張警官又來了。
這次,他的臉色比上次更凝重。
“蘇女士,陸律師,”他坐在“蘇錦記”會客室的沙發上,眉頭擰成了疙瘩,“李昌明的案子,遇到阻力了。”
我的心往下一沉:“什麽阻力?”
“他的律師團非常強大,提出了幾點抗辯。”張警官拿出一份檔案摘要,“第一,關於1988年車禍指使謀殺。他們承認李昌明和王老五認識,有經濟往來,但否認錄音帶裏說的‘辦件事’是指殺人。他們狡辯說,那隻是指讓王老五在運輸途中‘製造點小麻煩’,比如拖延時間、貨物輕微損壞,目的是給蘇家染坊的生意施壓,逼迫蘇老爺子低價出售地皮。至於車禍,純屬王老五‘操作失誤’,‘過度解讀了李昌明的意思’。”
“放屁!”我氣得手都抖了,“‘開穩當點’,‘老國道那個急彎,路滑,車要是刹不住…那也是命不好’——這還不夠清楚嗎?這是教唆殺人!”
“我們知道,但法庭上,對方律師會抓住‘沒有明確殺人指令’這一點大做文章。”陸青山冷靜地分析,“而且,王老五死了,死無對證。單憑一盤三十多年前的、背景嘈雜的錄音,要定他故意殺人(既遂)的主犯,確實有難度。他們很可能會往‘過失致人死亡’或者‘教唆他人實施危害公共安全行為’上引,那樣量刑天差地別。”
“第二,”張警官繼續道,“關於他兒子李斌組織黑社會性質團夥、行賄、非法經營、故意殺人未遂(老碼頭)等罪名,李昌明全部推得一幹二淨,說‘兒子大了,我管不了,他做的事我完全不知情’。李斌那邊也把所有事都扛了下來,聲稱一切都是他自作主張,跟他爸無關。”
“父子倆在演雙簧,棄車保帥。”陸青山冷笑,“李昌明是想把自己摘幹淨,保住他這些年斂下的巨額財產和社會關係,哪怕兒子判重點,他將來還能想辦法運作減刑、保外就醫。隻要他人在外麵,錢在手裏,就還有翻盤的可能。”
“第三,也是最麻煩的一點,”張警官壓低了聲音,“我們查李昌明經濟問題的時候,發現他這些年的非法所得,大部分都通過極其複雜的海外離岸公司和地下錢莊轉移了,國內能凍結的資產有限。而且,我們懷疑…他可能提前得到風聲,銷毀或轉移了一部分關鍵證據。他在本地的幾個‘保護傘’,雖然因為這次事情鬧得太大,暫時不敢明目張膽伸手,但暗地裏的小動作一直沒停。比如,給李斌的辯護律師團提供‘專業指導’,或者…試圖接觸、威脅我們這邊的一些證人。”
“吳老四!”我立刻想到,“他安全嗎?”
“我們已經把吳老四轉移到外地保護起來了,他的證詞很關鍵。”張警官點頭,“但難保沒有其他我們沒發現的漏洞。李昌明這根老油條,太滑了。”
辦公室裏一陣沉默。
陽光透過雕花木窗欞灑進來,照在桌上那匹剛織好的“水雲紋”綢緞上,流光溢彩。可我的心,卻像掉進了冰窟窿。
難道,害死我父母的真凶,就因為證據被曲解、證人被威脅、關係網盤根錯節,就能逃脫應有的懲罰嗎?
三十四年的等待,無數人的努力,差點搭上性命的冒險…就這樣,又要被那些無形的黑手攪黃了嗎?
“難道…就沒辦法了嗎?”我的聲音帶著絕望的顫抖。
“有。”陸青山忽然開口,他看向張警官,眼神銳利如刀,“張隊,我記得你們在追查那個提供‘鬼見愁’毒草和非法試管嬰兒的地下網路時,好像摸到了一條更大的線?”
張警官眼神一閃,點了點頭,聲音更低了:“是。那個網路牽扯很廣,不止是本省,還涉及境外。他們不僅提供違禁藥物和非法生殖服務,還涉嫌器官買賣、洗錢等更嚴重的跨國犯罪。李昌明和王素芬,隻是他們眾多客戶中不起眼的兩個。我們省廳的專案組,實際上是在配合一個更高階別的聯合調查組在辦事。李昌明,可能是我們撬開這個龐大犯罪網路的一個重要缺口。”
我聽得心驚肉跳。器官買賣?跨國犯罪?這遠比我想象的更黑暗、更可怕。
“所以,”陸青山接過話頭,“李昌明現在拚命想把自己摘出來,除了想保命保財,恐怕更怕的,是一旦他那些見不得光的‘其他生意’被徹底挖出來,那就不隻是坐牢的問題了,可能是…死刑。”
死刑!
這兩個字像重錘,砸在我心上。
“那…那我們該怎麽辦?”我問。
“兩條路。”陸青山豎起兩根手指,“第一,繼續鞏固現有證據,尤其是那盤錄音帶,申請最權威的聲紋鑒定和語義分析專家,把李昌明話裏話外的殺機釘死。同時,深挖李昌明的經濟問題,把他轉移資產的路子堵死,讓他國內的錢包先癟下去。”
“第二,也是更關鍵的一招——攻心。”陸青山目光深邃,“李昌明現在看似強硬,是在賭我們拿不到他更致命的把柄,賭他的關係網還能起作用。如果我們能讓他覺得…他的同夥可能要拋棄他自保,或者,我們掌握了比他想象中更可怕的證據…他可能會崩潰,會為了自保而咬出更多的人,包括那個地下網路的核心人物。到時候,就不是他想不想保兒子的問題了,而是他自身難保,必須爭取立功表現。”
“怎麽攻心?”張警官問。
陸青山看向我,又看了看張警官,緩緩說出了他的計劃。
幾天後,省看守所,提審室。
這是我第一次,隔著單向玻璃,看到李昌明。
他穿著囚服,頭發剃得很短,露出青白的頭皮。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渾濁,偶爾閃過一絲老狐狸般的精光。他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筆直,不像個囚犯,倒像個來開會的老幹部。
他的對麵,坐著兩位麵容嚴肅的檢察官和記錄員。張警官和陸青山站在單向玻璃後麵,我也在。
審訊開始,例行公事地問了姓名年齡。
李昌明回答得很平穩,甚至還帶著點若有若無的倨傲。
當檢察官問到1988年車禍時,他的反應果然和預料中一樣。
“王老五?認識,一個老部下嘛。當年運輸隊效益不好,他家裏困難,我接濟過他幾次,人之常情。”他慢悠悠地說,“錄音帶?嗬,年頭太久,記不清了。可能閑聊時說過什麽,但絕對沒有讓他去害人的意思。蘇家老哥和我還有點交情,我怎麽可能做那種事?檢察官同誌,這肯定是有人栽贓陷害,或者王老五自己理解錯了。”
他把自己撇得幹幹淨淨。
檢察官又問了李斌的事。
李昌明歎了口氣,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老父親模樣:“我這個兒子,不成器啊。都是我管教不嚴,把他慣壞了。他在外麵幹了什麽違法的事,我確實不知道。我年紀大了,早就退了,哪還管得了他?該抓抓,該判判,我絕對支援法律公正判決。”
把自己摘得那叫一個徹底。
接著,檢察官問起了“鬼見愁”毒草和非法試管嬰兒的事。
李昌明的眼皮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但馬上恢複了鎮定:“什麽毒草?我不清楚。試管嬰兒?哦,你說王素芬那個瘋婆子搞的事啊?那是她自己的主意,我根本不知道。她找的什麽地下機構,我更是一無所知。我跟她,就是早年認識,有點老鄉情分,後來沒什麽往來。”
一問三不知,推得幹幹淨淨。
第一次提審,無功而返。
李昌明被帶出去時,甚至不易察覺地挺了挺胸,好像打了個勝仗。
接下來的幾天,又是兩次提審。李昌明的態度越來越強硬,甚至開始暗示檢察官“辦案要講證據,不能聽信一麵之詞”、“我雖然退了,但也認識幾個老朋友,法律是公正的”。
他的律師團也在外麵四處活動,製造輿論,說這是“針對退休老幹部的迫害”、“曆史舊賬不應影響現在”。
壓力,好像又慢慢回到了我們這邊。
直到第四天。
提審室裏,除了之前的檢察官,又多了一個人。一個穿著普通夾克、麵容冷峻的中年男人,他坐在主審位置,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李昌明。
李昌明被帶進來,看到這個陌生人,眼神裏掠過一絲疑惑。
“李昌明,”那位冷峻的中年男人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認識這個人嗎?”
他推過去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很斯文,但眼神陰鷙。
李昌明的瞳孔驟然收縮!雖然他極力控製,但放在腿上的手指,還是忍不住蜷縮了一下。
這個細微的動作,被單向玻璃後的我們看得清清楚楚。
“不…不認識。”李昌明矢口否認,但聲音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他叫‘蝮蛇’,”中年男人聲音平靜無波,“活躍在東南亞一帶,專門做‘特殊藥材’和‘特殊醫療服務’的中介。我們查到他近十年和國內的七筆大額資金往來,其中三筆,最終流向的賬戶,經過層層偽裝,指向了你兒子李斌控製的一個空殼公司。而這三筆交易的時間,恰好對應王素芬獲取‘鬼見愁’毒草、以及進行非法試管嬰兒操作的時期。”
李昌明的額頭,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
“還有,”中年男人又推過去幾張模糊但能辨認的監控截圖,“上個月,也就是你被采取強製措施前一週,‘蝮蛇’的一個手下,曾經秘密入境,在你們市停留了兩天。我們追蹤到他和你兒子李斌,在郊區一個私人會所有過接觸。他們談了什麽?是不是在商量…怎麽處理掉一些‘不幹淨’的尾巴?比如,知道太多事情的吳老四?或者…當年幫你處理蘇建國夫婦車禍現場的其他‘技術工’?”
李昌明的臉色開始發白,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
“李昌明,”中年男人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他臉上,“你以為你把自己摘幹淨,把事都推到死人(王老五)和瘋婆子(王素芬)身上,再讓你兒子扛下所有,你就能全身而退了?你太天真了。”
“你和你兒子,早就被‘蝮蛇’這樣的人盯上了。對他們來說,你們不過是利用完就可以丟棄的工具,甚至…是隨時可以滅口的隱患。你以為你轉移出去的那些錢,真的安全嗎?‘蝮蛇’他們有一萬種方法,讓那些錢消失得無影無蹤,讓你人財兩空。”
“你現在拚命維護的‘關係網’?”中年男人冷笑一聲,“告訴你,中央掃黑除惡督導組已經進駐本省。你那些所謂的老朋友、老領導,現在自身都難保,誰還敢伸手撈你?他們現在想的,是怎麽跟你劃清界限,怎麽把你知道的那些髒事爛在肚子裏!”
李昌明的身體開始微微發抖,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
“李昌明,擺在你麵前的,隻有兩條路。”中年男人的聲音如同最後的審判,“第一條,繼續頑抗到底,把所有罪都扛著。結果就是,你兒子數罪並罰,很可能死刑。而你,別以為你能逃脫。‘蝮蛇’他們為了自保,很可能第一個要除掉的就是你這個‘知情人’。就算他們不動手,以你涉及的這些事——指使謀殺、勾結黑社會、跨國洗錢、涉足器官買賣網路…隨便哪一條查實了,都夠你吃槍子兒的。到時候,你幾十年來處心積慮弄到的錢,一分都帶不進棺材,還得落個斷子絕孫、遺臭萬年的下場!”
“第二條路,”中年男人語氣放緩了一些,但依舊冰冷,“坦白交代,特別是關於‘蝮蛇’這個犯罪網路的一切。協助我們搗毀這個危害社會的毒瘤。爭取重大立功表現。法律對於主動交代、有立功表現的嫌疑人,是有明確從寬處理的規定的。你兒子的命,可能還能保住。你自己,或許也能爭得一線生機。”
“是給你李家留個後,還是讓你們父子倆一起下地獄,你自己選。”
說完,中年男人不再說話,隻是冷冷地看著他。
提審室裏死一般的寂靜。
李昌明低著頭,肩膀垮了下去,整個人像瞬間被抽掉了脊梁骨。汗水已經浸濕了他囚服的後背。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終於,李昌明抬起頭,臉上已是一片灰敗。他眼神渙散,嘴唇哆嗦著,用盡全身力氣般,嘶啞地說:
“…我…我說…”
“我都說…”
“車禍…是我讓王老五幹的…我給了他五萬…要他弄得像意外…”
“‘鬼見愁’…是我通過‘蝮蛇’的路子搞到的…給了王素芬…”
“試管嬰兒…也是‘蝮蛇’介紹的境外機構…王素芬想用這個脫罪…”
“我這些年…幫‘蝮蛇’他們在本地洗錢…介紹‘客戶’…抽成…”
“他兒子李斌的公司…就是個洗錢和拉攏關係的幌子…”
“我還有本賬…藏在我老家祖宅的…灶台下麵…磚是活動的…裏麵記了所有我和‘蝮蛇’他們的資金往來…還有…還有幾個本地幫他們辦事的人的名單…”
他一口氣說了很多,語無倫次,但關鍵資訊都吐了出來。
說到最後,他老淚縱橫,癱在椅子上,喃喃道:“報應啊…都是報應…我想著給兒孫多留點…沒想到…把他們都害了…”
單向玻璃後麵,我捂住了嘴,眼淚奪眶而出。
不是同情,而是…一種積壓了三十四年的悲憤和委屈,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爸媽,你們聽到了嗎?
這個真正的凶手,認罪了。
他跑不掉了。
陸青山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張警官和那位中年男人(後來才知道是公安部特派員)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攻心,成功了。
李昌明的徹底崩潰和反水,像推倒了第一張多米諾骨牌。
根據他提供的賬本和名單,警方以雷霆之勢,在全國多地同時收網,一舉搗毀了以“蝮蛇”為核心的跨國犯罪網路在國內的重要分支,抓獲犯罪嫌疑人數十名,凍結、查封涉案資產數以億計。
李昌明父子涉及的各項罪名,證據鏈因此變得無比紮實。尤其是故意殺人罪,有了他的親口供述,再也無法狡辯。
而那些曾經試圖給李昌明提供庇護的“關係網”,在中央督導組的鐵腕下,也紛紛被連根拔起,一個個鋃鐺入獄。
一個月後,李昌明、李斌父子被檢察院以涉嫌故意殺人罪、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罪、行賄罪、洗錢罪、非法經營罪、偷越國(邊)境罪等十餘項罪名,提起公訴。
案件由省高院直接審理,不公開開庭,但允許部分被害人親屬旁聽。
我和陸青山、清雅坐在旁聽席上。
李昌明站在被告席上,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倨傲,他頭發全白,眼窩深陷,像個真正的風燭殘年的老人。李斌則一臉死灰,眼神空洞。
公訴人宣讀起訴書,聲音鏗鏘有力,列舉的證據如同鐵壁銅牆。
李昌明的辯護律師試圖做最後掙紮,但在鐵證麵前,所有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
庭審持續了三天。
最後陳述時,李昌明顫巍巍地轉過身,看向旁聽席上的我。
他的眼神複雜,有悔恨,有恐懼,也有一種徹底認命的麻木。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對我說什麽,但最終,什麽聲音也沒發出來,隻是深深地、深深地低下了頭。
法官當庭宣佈休庭,擇期宣判。
走出法庭時,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
陸青山攬住我的肩膀,清雅挽住我的胳膊。
“媽,結束了。”清雅輕聲說。
“嗯,”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仰頭望向湛藍的天空,“真的…結束了。”
爸媽,在天之靈,可以安息了。
所有害你們的人,都得到了他們應有的下場。
正義,雖然遲到了三十四年。
但終究,沒有缺席。
(第49章完。下一章將聚焦最終的判決、蘇婉蓉的“破繭”計劃如何幫助更多女性,以及新生活的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