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4章 危險的會麵
收到王素芬的信後,我失眠了好幾個晚上。
信裏那句“小心引火燒身”,像魔咒一樣在我腦子裏打轉。我知道她說得對——趙立那幫人,不是李斌那種隻會打價格戰的商人,他們是真正的亡命之徒,手上可能沾著血。
陸青山那邊的調查進展緩慢。趙立太狡猾了,所有的交易都通過多層中間人,銀行流水做得天衣無縫。陸青山找了幾個老同事幫忙,但反饋都不樂觀。
“這個人反偵察能力很強,”有天晚上,陸青山疲憊地揉著太陽穴說,“很可能以前在係統內待過,或者有高人指點。”
陸清雅那邊也不輕鬆。蘇錦記的生意雖然恢複了,但各種騷擾不斷——半夜有陌生電話打來威脅,工坊的玻璃被人砸碎過兩次,還有人在體驗中心門口潑油漆。
“都是小打小鬧,”陸清雅冷著臉說,“但很惡心人。”
我知道,趙立這是在試探我們的底線,也是在消耗我們的精力。
但最讓我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王素芬在信裏提到,她“快不行了”。監獄那邊也確實傳來訊息,她的腎衰竭已經到了晚期,醫生預估最多還有三個月。
陸青山問我:“你要不要……去見她最後一麵?”
我猶豫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實話實說,“我恨了她三十年,現在她快死了,我心裏……很亂。”
“那就別去。”陸清雅握住我的手,“媽,您沒必要勉強自己。”
但我最後還是決定去。
不是原諒,不是和解,而是……我想知道,她到底還想說什麽。那封信裏,有些話沒說透,有些事沒說清。
“就當是替我自己了結。”我對陸青山和陸清雅說,“見過這一麵,我和她的恩怨,就真的徹底了了。”
他們雖然擔心,但尊重我的決定。
陸青山幫我辦了探視手續,還特意聯係了監獄方麵,確保安全。
探視那天,是個陰沉的下午。天空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但一直沒下下來。
陸青山開車送我到監獄門口。他不能進去,隻能在車裏等。
“婉容,”他握住我的手,“如果有任何不對勁,馬上出來。我在外麵,隨時可以進去。”
我點點頭,深吸一口氣,走進了那道沉重的鐵門。
女子監獄的會見室,比我想象的要小。一個長長的櫃台,用厚厚的玻璃隔開,玻璃上有通話的小孔。兩邊各有幾把椅子,都很舊,坐上去會吱呀響。
我被安排在3號視窗。等了大概十分鍾,玻璃那邊的門開了。
兩個女獄警推著一輛輪椅進來。輪椅上的人,讓我幾乎認不出來。
王素芬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她的頭發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貼在頭皮上,臉上布滿了老年斑和皺紋。最讓我心驚的是她的眼睛——曾經那雙精明、刻薄、充滿算計的眼睛,現在隻剩下渾濁和空洞。
她被推到玻璃前。獄警把電話聽筒遞給她,然後把輪椅固定好,退到門口站著。
我拿起我這邊的話筒。
“媽。”我還是叫了這個稱呼,雖然很艱難。
王素芬緩慢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透過玻璃看向我。她的眼神很空,像是看我又像是看別的地方。
“婉容……”她的聲音嘶啞,像破風箱,“你……來了。”
“嗯。”我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快死了。”她喃喃地說,“醫生說的。”
我沉默。
“你……恨我吧?”她突然問。
我想了想,搖頭:“不恨了。恨太累了。”
她笑了,那笑容很怪,嘴角歪斜,露出幾顆發黃的牙齒:“不恨……也好。恨人……累得很。”
我們又沉默了一會兒。
“建國……還好嗎?”她問。
“在服刑。表現還行。”
“浩兒呢?”
“開了個貨運站,自食其力。”
她點點頭,眼神飄忽:“那就好……那就好……”
然後她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起周浩小時候的事——他怎麽學走路,怎麽叫第一聲奶奶,怎麽調皮搗蛋。
“他小時候……可粘我了。”她臉上露出一種近乎溫柔的表情,“晚上要挨著我睡,吃飯要我喂……那時候多好啊。”
我聽著,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這個曾經把周浩當工具養大的老太婆,現在在生命最後時刻,回憶起的卻是那些最普通的溫情。
“媽,”我打斷她,“您在信裏說,李昌明知道得比您多。您能不能……告訴我更多?”
王素芬的眼神突然清醒了一點。她盯著我,嘴角又扯出那種怪笑:“你……還是想知道。”
“我想知道我父母是怎麽死的。”
“車禍……就是車禍。”她喃喃地說,“司機酒駕……撞上了……”
“真的是意外嗎?”我追問。
她沉默了。渾濁的眼睛看向窗外——雖然那裏隻有一堵灰色的牆。
“是不是意外……重要嗎?”她輕聲說,“人都死了……三十年了……”
“重要。”我握緊話筒,“對我來說很重要。”
王素芬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她突然說:“婉容……我咒你,是因為我恨。可我有時也想……如果你生的真是兒子,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這個問題讓我愣住了。
“什麽意思?”
“如果……你生的是兒子,”她慢慢地說,“我可能……就不會換孩子了。周家有了孫子,蘇家的財產……慢慢也能到手。我可能……就不會給你下毒了。”
她的邏輯讓我覺得荒謬,卻又透著一絲可悲。
在她眼裏,女兒是“賠錢貨”,可以隨意丟棄。而兒子是“香火”,是值得用陰謀詭計去爭奪的籌碼。
“所以,”我聲音發冷,“就因為我是女兒,我生的也是女兒,我們就活該被你們算計,被你們害?”
王素芬不說話了。她的眼神又變得空洞。
“都是命……”她喃喃地說,“都是命……”
會見時間快到了。獄警看了看錶,走過來準備推她離開。
王素芬突然抓住話筒,湊近玻璃,用盡力氣說:“婉容……你走吧。告訴清雅……小心姓李的……他手底下……不幹淨。”
“哪個姓李的?李昌明已經進去了。”
“不是李昌明……”她搖頭,“是……他侄子……還有……趙立……他們……”
話沒說完,她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整個身體都在抖。獄警趕緊過來,給她拍背,遞水。
我隔著玻璃,看著她痛苦的樣子,心裏沒有快意,隻有一種沉重的疲憊。
獄警示意會見結束,開始推她的輪椅。
王素芬在離開前,最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複雜,有怨恨,有不甘,還有一絲……我說不清的東西。
也許,是後悔?
我不知道。
走出會見室時,我的腿有些發軟。
等在門口的陸青山趕緊扶住我:“怎麽樣?”
我搖搖頭:“回去再說。”
坐進車裏,我才發現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她快不行了。”我輕聲說,“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說話都費勁。”
“她說什麽了?”陸青山問。
我把王素芬的話複述了一遍。當聽到“小心姓李的……他手底下不幹淨”時,陸青山的臉色變得凝重。
“趙立……”他低聲說,“果然是他。”
車子駛出監獄,開上回城的路。
天色越來越暗,烏雲低垂,像是隨時要下暴雨。
“青山,”我看著他專注開車的側臉,“我們是不是……惹上了不該惹的人?”
陸青山沉默片刻,說:“婉容,這世上沒有‘該惹’和‘不該惹’,隻有‘該做’和‘不該做’。趙立控製的地下錢莊,害了多少人家破人亡?如果我們因為怕危險就退縮,那跟當年周大富的沉默有什麽區別?”
我知道他說得對。
但心裏那點不安,像藤蔓一樣纏繞著,越勒越緊。
車子駛上跨江大橋時,天終於開始下雨了。
雨點劈裏啪啦打在車窗上,雨刷器來回擺動,前方的路變得模糊。
突然,陸青山猛踩刹車。
“怎麽了?”我嚇了一跳。
“刹車……不對勁。”他的聲音很冷靜,但握著方向盤的手很緊。
車子在濕滑的路麵上開始打滑。陸青山全力控製方向盤,但車速越來越快。
“刹車失靈了。”他簡短地說。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前方是一個彎道,右邊是橋欄杆,下麵是洶湧的江水。如果衝下去……
“坐穩!”陸青山吼道。
他猛打方向盤,車子擦著欄杆過去,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然後他換擋,用手刹減速,同時尋找可以撞擊緩衝的地方。
前方有一排防撞桶。陸青山看準機會,讓車頭擦著防撞桶過去,用摩擦力減速。
輪胎和防撞桶摩擦發出尖銳的聲音,車子劇烈顛簸。我的頭撞在車窗上,眼前一黑。
等我回過神來時,車子已經停在了應急車道上,離那個彎道隻有十幾米。
車頭冒著煙,右前輪癟了,保險杠變形。
但我們都還活著。
陸青山解開安全帶,轉頭看我:“婉容,你怎麽樣?”
“我……我沒事。”我摸著額頭,那裏腫起一個包,但沒流血。
陸青山下車檢查。雨很大,瞬間就打濕了他的衣服。他圍著車轉了一圈,臉色越來越難看。
“刹車油管被人剪了。”他回到車裏,聲音冰冷,“切口很整齊,是專業人士幹的。”
我渾身發冷。
“是……趙立?”
“除了他還有誰。”陸青山拿出手機報警,“他想給我們一個警告——或者,直接要我們的命。”
警察很快來了。現場勘察,拖車,做筆錄。一切處理完,天已經黑了。
我們打車回家。陸清雅接到訊息,早就等在門口,看見我們,眼圈一下子紅了。
“爸,媽,你們沒事吧?”
“沒事。”我抱住她,“就是嚇著了。”
陸青山把刹車油管被剪的事說了。陸清雅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們瘋了!”她咬牙切齒,“這是謀殺!”
“是警告。”陸青山糾正,“如果真的想謀殺,手段會更隱蔽,不會讓我們有機會活下來。趙立這是在告訴我們——他能隨時要我們的命,這次隻是給個教訓。”
“那我們怎麽辦?”我問。
陸青山沉默了很久。
“兩條路。”他最後說,“第一,停手,不再查趙立。這樣我們安全,但那些被他害的人,永遠得不到公道。”
“第二呢?”陸清雅問。
“第二,”陸青山看著我們,“我們繼續查,但要更小心,更隱蔽。同時,我們要主動出擊——不能總是被動捱打。”
“怎麽出擊?”
“找到趙立的弱點。”陸青山眼神銳利,“是人就有弱點。趙立這麽謹慎,說明他害怕。他怕什麽,我們就找什麽。”
那晚,我們三個在書房裏待到深夜。
雨一直下,敲打著窗戶,像不安的心跳。
我知道,從今天起,我們和趙立的戰爭,正式開始了。
這不是商業競爭,不是法律訴訟,而是一場你死我活的較量。
但我看著身邊的陸青山和陸清雅,心裏那點恐懼,慢慢被一種更強大的東西取代。
那是三十年前,我站在江邊時沒有的東西。
是勇氣,是決心,是知道有人和我並肩作戰的底氣。
“青山,清雅,”我輕聲說,“我不怕。我們在一起,什麽都不怕。”
陸青山握住我的手。
陸清雅也伸出手,覆蓋在我們手上。
三隻手疊在一起,溫暖而堅定。
窗外的雨還在下。
但我知道,雨總會停的。
而我們要做的,就是在雨中,把彼此的手握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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