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3章 獄中來信
李斌的公司被處罰後，表麵上消停了一陣子。
但我知道，暗流仍在湧動。
陸青山那邊對趙立的調查進入了瓶頸——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他，但所有的證據都隔著一層。那個地下錢莊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趙立就是坐在網中央的那隻蜘蛛，看得見，卻抓不著。
“我們需要一個內部的人。”有天晚上，陸青山疲憊地揉著太陽穴說，“但趙立很謹慎，他手下的人都是跟了他很多年的，很難策反。”
陸清雅那邊也不輕鬆。蘇錦記的生意雖然恢複了，但各種小麻煩不斷——有人在網上刷差評，有競爭對手惡意壓價，甚至還有人來工坊鬧事，說我們“欺壓女工”。
“都是趙立指使的。”陸清雅冷著臉說，“他不敢正麵交鋒，就用這些下三濫的手段惡心我們。”
我盡量讓自己保持平靜。白天在工坊教姐妹們織布，晚上在燈下畫雲錦紋樣。我想用這種方式告訴他們——我很好，我很堅強，你們不用為我擔心。
但有些事，還是猝不及防地來了。
那是一個陰雨綿綿的下午。雨水敲打著體驗中心的玻璃窗，院子裏剛染好的絲線都收起來了，工坊裏顯得有些冷清。
我正和幾個學員研究一種新的“冰裂紋”織法，前台小妹拿著一封信匆匆走來。
“蘇老師，有您的信。”她把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我。
信封很普通，上麵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蘇婉蓉收”。沒有寄件人地址，隻有郵戳顯示是從女子監獄寄出的。
我心裏咯噔一下。
女子監獄……王素芬已經死了，還會有誰給我寫信？
幾個學員看出我臉色不對，識趣地找了個藉口離開。
我拿著信走到二樓的茶室，關上門，手有些發抖。
拆開信封，裏麵是一張普通的信紙，字跡同樣歪扭，但能看出寫字的人很用力，每一筆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蘇婉蓉：”
開頭的稱呼讓我皺起眉頭——不是“婉容”，不是“兒媳”，甚至不是“蘇女士”，而是連名帶姓的“蘇婉蓉”。
“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的信，就像我不想給你寫一樣。但有些話，再不說，可能就永遠沒機會說了。”
“醫生說我快不行了。腎衰竭，肝也壞了，神經受損，每天都在疼。獄警給我止痛藥，但沒什麽用。疼起來的時候，我恨不得一頭撞死。”
“但我不能死。不是怕死，是有些事還沒說清楚。”
“我恨你，這你是知道的。我恨你搶了我兒子的心，恨你占了蘇家的財產，恨你讓我在法庭上丟盡臉麵。但現在想想，這些恨……其實很可笑。”
“你剛嫁進周家的時候，我對你並不差。真的。我記得你第一次給我洗腳，手都在抖，水灑了一地。我沒罵你，還教你該怎麽洗。你做的第一頓飯，鹽放多了，鹹得沒法吃。我也沒說什麽，讓建國去買了包子。”
“是什麽時候開始變的呢？我想了想，大概是從我知道蘇家的家產開始。”
“你可能不知道，你爸當年有多風光。蘇家染坊的雲錦，是貢品，是能進京麵聖的。我那時候就想，要是這些都能歸周家該多好。”
“後來你爸媽出車禍死了，機會來了。我讓建國好好對你，讓你把蘇家的染方都交出來。可你傻啊，真以為我們是真心對你好，把什麽都給了我們。”
“拿到染方後，我就開始想——你活著，這些財產名義上還是你的。你要是死了，就全是周家的了。”
“所以我給你喝‘補藥’。一開始是真的補藥，後來慢慢加料。看著你一天天虛弱，我心裏其實也有點怕。但一想到那些財產，那點怕就沒了。”
“調換孩子的事，是我這輩子做得最絕的一件事。但你也不能全怪我。你要是生的是兒子，我可能就不會換了。可你生的是女兒啊！女兒有什麽用？賠錢貨！”
看到這裏，我握信的手開始發抖。
三十年了，她依然覺得女兒是“賠錢貨”。
“現在說這些也沒用了。我快死了，建國在牢裏，周浩不認我了。這就是報應吧。”
“但我今天給你寫信，不是要說這些。我是要告訴你一件事——關於你爸媽車禍的事。”
我的心猛地一跳。
“李昌明知道得比我多。當年是他找的司機，是他安排的一切。他想要蘇家染坊那塊地搞開發，你爸媽不肯賣，他就動了殺心。”
“你想知道真正的車禍‘意外’是怎麽安排的嗎？去問李昌明吧。不過他已經進去了，你問不到了。”
“但你女兒還在查，對不對？我勸你讓她別查了。李昌明雖然進去了，但他那些老部下還在，那個幫他處理髒事的趙立還在。你們查得太深，小心引火燒身。”
“我寫這封信，不是良心發現，也不是求你原諒。我就是……不想讓有些事爛在肚子裏。我這一生，算計了一輩子，最後什麽都沒得到。現在要死了，反而想說實話了。”
“蘇婉蓉，你命好。有那麽多人幫你，連老天都幫你。我不如你。”
“好了，就寫這些吧。這大概是我最後一次給你寫信了。不用回信，我也不想看。”
信的最後，沒有落款，隻有一個模糊的、像是手指按下的紅色印記——可能是血，也可能是印泥。
我癱坐在椅子上，信紙從手中滑落，飄到地上。
窗外的雨還在下，敲打著玻璃，一聲聲，像敲在我心上。
王素芬要死了。
這個認知並沒有讓我感到快意，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空茫。
她恨了我三十年，我也恨了她三十年。現在她快死了，那些恨突然變得……很輕，很虛，像一場做了太久的噩夢，醒來時隻剩一身冷汗。
但她在信裏提到的事，讓我後背發涼。
李昌明是主謀，趙立是幫凶——這些我們都知道。但她那句“小心引火燒身”，像一根針，紮進我心裏最恐懼的地方。
陸清雅還在查趙立，陸青山還在找證據。他們都很小心，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如果趙立狗急跳牆……
我不敢想下去。
撿起信紙，我小心翼翼地摺好，放回信封。然後拿出手機，給陸清雅和陸青山發了資訊：“有急事，晚上回家說。”
發完資訊，我坐在茶室裏，看著窗外的雨，看了很久。
雨中的院子，那些晾絲線的架子空蕩蕩的，織機的棚子下，有幾個學員在避雨，說說笑笑。遠處的江麵上，霧氣濛濛，什麽都看不清。
就像我們的前路，看似平靜，實則迷霧重重。
晚上，陸清雅和陸青山都提前回來了。
我把信拿出來，放在桌上。
他們輪流看完，臉色都變得凝重。
“她這是……臨終懺悔？”陸清雅語氣複雜。
“不像。”陸青山搖頭，“更像是……一種警告。她在提醒我們，趙立那些人很危險。”
“但她為什麽要提醒我們？”我不解，“她不是恨我們嗎？”
陸青山沉默片刻：“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或者……她隻是不想讓某些秘密永遠埋藏？又或者，她是在報複——她知道我們會因為她的警告而焦慮，而恐懼。”
“那我們要聽她的嗎？”陸清雅看向陸青山，“停止調查？”
“不能停。”陸青山斬釘截鐵，“趙立控製的地下錢莊，不僅僅是洗錢那麽簡單。我們查到的線索顯示，他還涉及非法高利貸、暴力催收，甚至可能涉毒。這種人，必須挖出來。”
“可是爸，如果真的很危險……”
“危險也要查。”陸青山看著我們，“清雅，婉容，你們想過沒有？如果我們現在停了，趙立會認為我們怕了，他會更加肆無忌憚。而且，那些被他害過的人怎麽辦？那些借了高利貸被逼得家破人亡的人怎麽辦？”
他頓了頓，語氣沉重：
“王素芬在信裏說，她這輩子算計了一輩子，最後什麽都沒得到。我不想我們以後也這樣——因為怕危險，就放棄該做的事，然後一輩子活在後悔裏。”
陸清雅握緊拳頭：“爸說得對。我們不能停。”
她看向我：“媽，您呢？”
我看著他們，這兩個我最在乎的人，眼神都那麽堅定。
“我和你們一起。”我說，“但我們要更小心。清雅，你身邊要隨時有安保人員。青山，你調查時要注意安全。我這邊……我會讓‘破繭’計劃的姐妹們互相照應，我們人多，不容易被盯上。”
陸清雅點點頭：“好。另外，我會加快‘非遺正源’計劃的推進。隻要蘇錦記的品牌立住了，我們在明處的影響力越大，暗處的人就越不敢輕舉妄動。”
我們又商量了一些細節，直到深夜。
睡覺前，我又拿出那封信，看了最後一遍。
王素芬的字跡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漬暈開——可能是她的眼淚，也可能是雨水。
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老太婆，現在在監獄裏等死，身邊沒有親人，沒有朋友，隻有冰冷的鐵窗和無盡的病痛。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剛嫁進周家時，她還不是這樣的。
她也會笑，會拉著我的手說“婉容啊，以後這就是你的家了”。她會給我夾菜，會在我生病時端來熱水。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的呢？
也許，就像她在信裏說的，是從貪念生起的那一刻。
貪念像毒草，一旦種下，就會瘋狂生長，最終吞噬掉所有人性。
我把信鎖進抽屜最深處。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但未來的路，我們還要一起走。
窗外，雨漸漸停了。
月亮從雲層後露出半邊臉，清冷的月光灑進房間。
明天，又會是新的一天。
而我們要做的，就是帶著警惕，帶著勇氣，繼續前行。
在光與暗的交界處，守住那點微光，不讓它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