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5章 周浩的懺悔與選擇
刹車失靈事件後,陸青山加強了安保。
他雇了專業的保鏢團隊,二十四小時輪流保護我們。蘇錦記和體驗中心也增加了監控和安保人員,所有進出的人都要登記。
趙立那邊暫時沒了動靜,但我知道,這隻是暴風雨前的平靜。
陸青山的調查進入了更深的水域。他通過老關係,查到趙立的地下錢莊不僅洗錢,還涉及非法跨境資金流動,甚至可能和境外犯罪組織有聯係。
“這是條大魚,”陸青山說,“但也是條毒魚。咬住了,可能被反噬。”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周浩來找我了。
那是個週日的下午,我正在體驗中心教幾個新學員基礎的織布技法。前台小妹跑來說:“蘇老師,外麵有人找您,說是您……兒子。”
我心裏一緊。
周浩站在體驗中心門口,手裏拎著一個果籃,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褲,頭發剪得很短,整個人看起來比上次見麵時精神了些,但眼裏還是有揮之不去的陰影。
“媽。”他低聲叫了一聲。
我看著他,這個我養了三十年的“兒子”,心裏百感交集。
“進來吧。”我說。
我帶他到二樓的茶室,給他倒了杯茶。他侷促地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
“你……還好嗎?”我問。
“還好。”他點頭,“貨運站生意還行,一個月能賺萬把塊錢,夠生活了。”
“那就好。”
沉默了一會兒,周浩突然說:“媽,我……我是來道歉的。”
“道什麽歉?”
“為以前的事。”他低著頭,不敢看我,“我以前不懂事,跟著奶奶欺負您,還……還罵過您。我都記得。我現在每天晚上想起來,都恨不得抽自己耳光。”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我知道我沒資格叫您媽,我也不是您親生的。但我……我就是想告訴您,我錯了。真的錯了。”
我看著這個年輕人——不,他已經不是年輕人了,三十歲,眼角有了細紋,鬢角有了白發。這三十年,他何嚐不是受害者?被王素芬當工具養大,被灌輸錯誤觀念,活在謊言裏。
“周浩,”我輕聲說,“我不恨你。真的。你也是受害者。”
他抬起頭,眼圈紅了:“可是媽,我……我參與了。奶奶讓您跪著淘米,我在旁邊看著。奶奶罵您,我也跟著罵。我明明知道不對,但我……我不敢反抗。”
“那時候你還小。”
“不小了!”他激動地說,“我十幾歲的時候就知道了!但我怕,我怕奶奶不疼我了,怕爸爸打我。我就是個懦夫!”
他捂著臉,肩膀顫抖。
我拍拍他的背:“都過去了。”
哭了一會兒,周浩擦幹眼淚,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本子。
“媽,我……我有件事想跟您說。”他翻開本子,裏麵是潦草的筆記,“我這段時間,一直在想……想為您做點什麽,彌補一點點。”
“不用……”
“您聽我說完。”他打斷我,“我……我聽到了一些事,可能跟您有關。”
我心裏一動:“什麽事?”
周浩壓低聲音:“前幾天,我去給一個工地送建材,那個工地的老闆……是李昌明的侄子,叫李斌。”
我點點頭:“我知道他。”
“我在他們辦公室外麵等簽單的時候,聽到裏麵在吵架。”周浩說得很慢,像是在回憶,“李斌在罵人,罵什麽‘老東西死了還不安生’,‘賬本要是流出去大家都完蛋’。然後有個聲音說……說‘老地方的東西得趕緊處理’。”
“老地方?”我問。
“嗯。”周浩點頭,“他們還提到了‘運輸隊’、‘賬本’,還有……‘1988年’。”
我的呼吸一滯。
1988年,那是我父母出車禍的年份。
“你還聽到什麽?”我的聲音有些發抖。
周浩想了想:“那個聲音說……‘當年要不是為了那塊地,也不至於弄出人命’。李斌就罵他‘閉嘴,想死啊’。”
茶室裏安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些光影明明很溫暖,我卻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媽,”周浩看著我蒼白的臉,“我……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不。”我搖頭,“你說得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
“那……那我能做什麽?”他急切地問,“我知道我沒資格,但……但我想幫忙。您告訴我,需要我做什麽?”
我看著他眼中的誠懇和悔意,心裏某個堅硬的地方,慢慢軟化了。
這個孩子,雖然不是我的骨肉,但畢竟叫了我三十年媽。現在他想贖罪,想彌補,我該給他這個機會嗎?
“周浩,”我認真地說,“這件事很危險。李斌背後的人,是亡命之徒。你如果卷進來,可能會有生命危險。”
“我不怕。”他挺直腰板,“我這條命,是您給的。如果不是您當年把我養大,我可能早就餓死了。現在能為您做點事,就算……就算真的有什麽,我也認了。”
我沉默了很久。
最後,我說:“好。但我有條件。”
“您說!”
“第一,你要聽陸青山的安排。他會派人保護你,也會告訴你該怎麽做。你不能擅自行動。”
“沒問題!”
“第二,如果有任何危險,馬上撤退。保命最重要。”
周浩用力點頭。
“第三,”我看著他的眼睛,“不管結果如何,這件事結束後,你要好好過你自己的日子。找個好姑娘,成個家,好好生活。這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
他的眼圈又紅了:“媽……”
“別哭。”我拍拍他的手,“男子漢大丈夫,眼淚要往肚子裏流。”
那天下午,我把周浩帶到陸青山的律師事務所。
陸青山聽完周浩的敘述,表情嚴肅。
“老地方……”他沉吟,“會是哪裏呢?”
“可能是他們以前藏東西的地方。”我說,“賬本,證據,或者……別的什麽。”
陸青山看向周浩:“你能不能再仔細想想,他們還說了什麽?關於‘老地方’的具體資訊?”
周浩皺眉苦思:“好像……好像提到了‘倉庫’、‘貨運站’,還有……‘東郊’。”
“東郊有很多老倉庫。”陸青山站起來,走到牆上的江城地圖前,“八十年代末,很多國營運輸隊都在東郊有倉庫。後來運輸隊改製,那些倉庫大部分都廢棄了。”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如果李昌明當年真的通過運輸隊製造車禍,那麽相關的賬本、記錄,很可能就藏在某個廢棄倉庫裏。”
“可是東郊那麽大,廢棄倉庫那麽多,怎麽找?”我問。
陸青山看向周浩:“你還記得那個工地的具體位置嗎?”
“記得。”周浩說,“在東郊和開發區的交界處,旁邊有個報廢車場。”
陸青山在地圖上標出位置,然後畫了一個圈:“以這個工地為中心,半徑五公裏範圍內的廢棄倉庫……大概有十幾個。”
他轉身看向我們:“我們需要縮小範圍。”
接下來的幾天,陸青山動用了所有能用的關係,調查東郊那些廢棄倉庫的產權和曆史。
周浩也沒閑著。他以“找便宜倉庫租”的名義,在那一帶轉悠,跟附近的老居民聊天,打聽那些倉庫的來曆。
我則留在體驗中心,表麵上看一切如常——教課,織布,處理“破繭”計劃的事務。但心裏那根弦,一直繃得很緊。
陸清雅知道我們在做什麽,她很擔心,但也很支援。
“媽,您要小心。”她每天都要囑咐好幾遍,“趙立那些人,什麽事都幹得出來。”
“我知道。”我說,“你也是。上下班一定要讓保鏢跟著,不要單獨行動。”
第四天晚上,周浩突然打電話來。
“媽,我……我可能找到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興奮和緊張。
“在哪裏?”
“東郊老貨運站後麵的一個倉庫,現在已經廢棄了,門上掛著鎖,但鎖是新的。”周浩說,“我問了附近的老人,他們說那個倉庫八十年代是市運輸三隊的,九十年代初就廢棄了。但最近……有人看見晚上有車開進去。”
“什麽車?”
“黑色的越野車,車牌被遮住了。”周浩頓了頓,“我還打聽到,那個倉庫的產權……在一個叫趙立的人名下。”
我的心猛地一跳。
“周浩,你馬上回來,不要輕舉妄動。”
“可是媽,我想進去看看……”
“不行!”我嚴厲地說,“太危險了。你回來,我們商量一下。”
掛了電話,我立刻聯係陸青山。
他聽完後,沉默了幾秒,說:“我安排人過去看看。但周浩不能再去了,他已經被注意到了。”
“什麽意思?”
“我派去保護他的人報告,這兩天有人跟蹤他。”陸青山的聲音很冷,“趙立的人已經盯上他了。”
我後背發涼。
“那怎麽辦?”
“讓周浩回來,住到我們安排的安保屋。”陸青山說,“至於那個倉庫……我來處理。”
那天晚上,周浩被陸青山的人接走了,住進了一個隱蔽的安全屋。
我坐在書房裏,看著窗外的夜色,心裏亂成一團。
陸青山在安排人手,準備夜探那個倉庫。我知道這很危險,但我也知道,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如果能找到賬本,找到證據,就能把趙立和他背後的勢力連根拔起。
但萬一……萬一這是個陷阱呢?
萬一趙立故意放出風聲,引我們上鉤呢?
“婉容,”陸青山走進來,看出我的不安,“你在擔心。”
“嗯。”我點頭,“我總覺得……太順利了。”
“我也這麽想。”陸青山坐下,“但這是我們目前唯一的線索。不能不去,但要加倍小心。”
他握住我的手:“你放心,我會安排最專業的人去。如果發現不對勁,馬上撤。”
“你……你不去吧?”我問。
陸青山笑了:“我不去。我老了,身手不行了,去了也是拖後腿。我在後方指揮。”
我鬆了口氣。
那天晚上,我幾乎一夜沒睡。
淩晨三點,陸青山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聽了一會兒,臉色變得凝重。
“怎麽樣?”等他掛了電話,我急切地問。
“倉庫裏確實有東西。”陸青山說,“但不是賬本。”
“那是什麽?”
“是一輛舊卡車。”陸青山看著我,“八十年代的解放牌卡車,車頭有撞擊痕跡。還有……一個生鏽的鐵盒子,裏麵是賬本和一些舊鑰匙。”
我的呼吸停止了。
舊卡車……撞擊痕跡……
“是……是撞我父母的那輛車嗎?”
“很有可能。”陸青山點頭,“已經取樣了,明天送去做技術鑒定。如果真的是那輛車,那就是鐵證。”
我癱坐在椅子上,渾身發抖。
三十年了。
我終於……離真相又近了一步。
但不知道為什麽,我心裏沒有喜悅,隻有一種沉重的悲傷。
為我的父母,為我自己,也為這三十年錯位的人生。
陸青山抱住我:“婉容,我們快到了。再堅持一下,就能還你父母一個公道。”
我靠在他懷裏,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窗外的天,快亮了。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難熬。
但我知道,隻要熬過去,光總會來的。
而我們,正在向著光,一步一步走去。
哪怕前路再險,哪怕敵人再凶。
我們也要走下去。
為了那些不該被遺忘的人。
為了那些還沒到來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