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6章：公公的隱藏錄影帶
周大富中風的訊息，是陸青山接到的電話。
那天下午我們剛從林美芳那裏回來，正坐在客廳裏整理那盤錄音帶。錄音機裏一遍遍放著王素芬那句“賠錢貨，扔了”，每聽一次，我的心就像被鈍刀子割一次。
電話鈴響的時候，我手一抖，差點把錄音帶掉地上。
陸青山接起電話，聽著聽著臉色就變了。他看向我，語氣有些複雜：“周大富中風了，在市第一醫院搶救室。”
我愣住，手裏的錄音帶停在半空。
“醫生說…情況不太好，可能要不行了。”陸青山說，“醫院那邊聯係不上週建國，他手機關機。周浩的電話也打不通，可能是換了號碼。”
我沉默了幾秒：“所以呢？你想讓我去看他？”
“按理說不該去。”陸青山斟酌著措辭，“但電話是張警官打來的。他說周大富一直在重複你的名字，好像有什麽話想說。而且…他好像很害怕。”
“害怕什麽？”
“張警官說他一直在說‘別讓她來’，‘她知道了’。”陸青山頓了頓，“這個‘她’，可能是指王素芬。”
我心裏一緊。周大富知道什麽？王素芬不是已經抓起來了嗎？他還在怕什麽？
“去看看吧。”陸青山把車鑰匙拿在手裏，“就當…送他一程。畢竟夫妻一場，他也幫過你。”
醫院搶救室外的走廊很安靜，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張警官在門口等著我們，看見我點點頭：“人剛搶救過來，但說不了話了，右邊身子完全不能動。”
“那怎麽…”我剛想問，張警官壓低聲音：“他還能勉強動左手手指，也能發點聲音。醫生說，可能是最後想交代什麽。”
推開搶救室的門，我看見周大富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他比上次見時更瘦了，臉上的皮鬆垮垮地垂著，眼睛半睜著，看見我的時候，眼珠動了動。
“爸…”我還是叫出了這個稱呼，盡管嗓子發緊。
周大富的嘴唇哆嗦著，發出“啊…啊…”的聲音。他左手艱難地抬起來，手指指向門口的方向。
陸青山走到床邊：“周叔，您想說什麽？”
周大富的眼睛死死盯著陸青山，然後緩緩轉向我。他的眼神裏有恐懼，有哀求，還有我看不懂的東西。他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左手在空中比劃著。
“他在寫什麽？”張警官小聲說。
陸青山仔細觀察著：“好像是個‘家’字。”
周大富用力點頭，手指繼續畫。這次更複雜了，他畫了一個長方形，然後在下麵畫了一條線。
“佛像？”陸青山試探著問。
周大富眼睛一亮，拚命點頭。他的手指向下指，然後做出一個“翻”的動作。
“佛像…下麵？”我問。
他點頭，然後手指在床頭櫃上輕輕敲了三下，嘴裏努力發出三個音節：“底…下…東…”
“佛像底下有東西？”張警官追問。
周大富的眼睛濕潤了，他看著我和陸青山，左手慢慢握成拳頭，貼在胸口。那是道歉的手勢。然後他閉上眼睛，一滴渾濁的淚從眼角滑下來。
我們退出搶救室，張警官說：“我派人去周家查查？”
“等等。”陸青山說，“我和你一起去。婉容，你在醫院等著，萬一他還有話…”
“不。”我打斷他，“我也去。”
“可是…”陸青山想說什麽，我搖搖頭：“那個家，我住了三十年。佛像在哪兒，我最清楚。”
周家的老宅已經被法院貼了封條，但我們有警方的搜查許可。撕開封條進去的時候，我有種奇怪的感覺——這個曾經困了我三十年的地方，現在空蕩蕩的，像一座巨大的墳墓。
客廳裏，那尊半人高的銅製佛像還端坐在供桌上，麵前香爐裏的香灰早就冷透了。王素芬每天早晚都要對著這尊佛像磕頭，說是保佑周家興旺。我每次給她上香，她都要在旁邊唸叨：“磕重點！心誠則靈！”
現在想想，真是諷刺。
陸青山和張警官小心地把佛像抬下來。佛像底座很沉，是實心的。我們檢查了半天，沒發現什麽機關。
“會不會理解錯了？”張警官問。
我蹲下身，用手敲了敲底座。聲音悶悶的，是實心的沒錯。但我記得，王素芬從來不讓任何人碰這尊佛像，連擦灰都是她自己來。有一次周浩不小心碰倒了香爐，被她罰跪了一整天。
“等等。”我突然想起什麽，“底座下麵。”
我們把佛像翻過來。底座下麵是一塊平整的銅板，邊緣有一圈幾乎看不見的縫隙。陸青山用瑞士軍刀小心地撬，銅板鬆動了。
取下來之後，裏麵是個空洞。空洞裏塞著一個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
拿出來，開啟油布，裏麵是一台老式DV機，還有十幾盒迷你DV帶。每一盒帶子上都貼著標簽，寫著日期，從2005年一直到現在。
“這…”張警官目瞪口呆，“周大富錄的？”
“他一直在監視王素芬。”陸青山的聲音有些沉重，“他知道她做的一切，但他不敢說，隻能偷偷錄下來。”
我們帶著DV機和錄影帶回到陸青山家，連線上電視機。張警官叫來了技術科的同事，他們帶著裝置來拷貝和整理。
第一盒帶子，日期是2005年3月。畫麵晃動了幾下，然後穩定下來。鏡頭是從一個隱蔽的角度拍攝的，能看到客廳的全貌。王素芬坐在沙發上，周建國站在她麵前。
“媽，婉容最近身體越來越差了。”周建國的聲音聽起來很猶豫，“那個補藥…是不是劑量太大了？”
王素芬冷笑：“大什麽大？我這是為她好！體弱多病纔好控製，等她完全癱在床上了，家產不就是你的了？”
“可是…”
“可是什麽？”王素芬猛地拍桌子，“周建國我告訴你，心不狠站不穩！想想你爸那個窩囊廢，一輩子就守著那點死工資！要不是我，你能有今天？”
周建國低下頭不說話了。
畫麵快進。2008年的帶子，王素芬在廚房熬藥。她一邊攪動藥罐，一邊自言自語：“這次多加三錢‘鬼見愁’，爭取三年內讓她腎衰竭…到時候醫院一查，就是自然病變，誰也懷疑不到我頭上。”
我看著螢幕，渾身發冷。原來她連時間都算好了。
2015年的帶子，我在畫麵裏出現了。那是我母親的忌日，我偷偷在房間裏燒了炷香，被王素芬發現了。她衝進來，一把搶過我手裏的遺照，當著我的麵撕得粉碎。
“死了還不安生！”她罵罵咧咧，“天天擺個死人照片，想把晦氣帶進周家是不是？”
我跪在地上撿那些碎片，眼淚掉在地上。王素芬用腳踩住我的手：“撿啊！有本事你撿起來拚上！我告訴你蘇婉蓉，在這個家裏，活人我說了算，死人也得聽我的！”
畫麵裏的我低著頭，一聲不吭。現在我才知道，當時周大富就在某個角落看著，錄下了這一切，但他沒有出來製止。
張警官和技術科的同事都不忍心看下去，別過頭去。
“繼續。”我的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意外。
2020年的帶子，林嬌嬌剛嫁進來不久。王素芬拉著她的手，指著我的房間說：“嬌嬌，等蘇婉蓉死了，那個房間就給你。采光好，麵積大。不過你得答應我，每天早晚給我磕三個頭，好好孝順我。”
林嬌嬌那時候還一臉諂媚：“奶奶您放心，我一定比蘇婉蓉孝順一百倍！”
畫麵快進到最後幾盒帶子。標簽上寫著“1989年3月-補充錄影”，看日期是最近才錄的，可能是周大富在出事前偷偷放的。
畫麵裏，周大富坐在鏡頭前，頭發花白，眼神躲閃。他清了清嗓子，開始說話：
“我叫周大富，今年八十二歲。如果我死了，或者出事了，那一定是王素芬幹的。這些話我憋了幾十年，再不說，我怕帶到棺材裏去…”
他停頓了很久，才繼續說：
“1989年3月6號，婉容生孩子前一天晚上。我在書房聽見王素芬和建國說話，就偷偷錄下來了。你們聽聽…”
畫麵切換，是一段模糊但能聽清的錄音。王素芬的聲音：
“建國，明天婉容生孩子，我已經安排好了。接生婆是我的人，福利院那邊也打點好了。”
周建國的聲音有些慌張：“媽，萬一…萬一生的是兒子呢？”
“兒子？”王素芬冷笑，“兒子也得換！”
“什麽？！”周建國的聲音陡然提高。
“你小聲點！”王素芬壓低聲音，“我告訴你，不管是男是女，婉容的孩子都不能留。我已經找好了，美芳不是剛生了個兒子嗎？抱過來，就說婉容生的雙胞胎，死了一個。”
“那婉容的孩子呢？”
“扔福利院去。是死是活看她的命。”王素芬的語氣冰冷，“我要讓美芳的兒子繼承家業，這樣你才能完全掌控周家。婉容那孩子身上流著蘇家的血，長大了要是知道真相，還能跟你一條心？”
錄音到這裏停了。畫麵切回周大富，他老淚縱橫：
“我當時聽見這些話，嚇得腿都軟了。我想去告訴婉容，但王素芬發現我在偷聽。她威脅我，說如果我敢說出去，她就讓建國跟我斷絕父子關係，讓我老了沒人送終…我…我害怕啊…”
“第二天婉容生了女兒，王素芬真的把孩子換了。我偷偷跟著去了福利院，看見她把孩子放在門口就走了。我想去抱回來，但王素芬派人盯著我…後來聽說孩子被一個年輕人抱走了，我心裏纔好受一點…”
“這些年，我看著婉蓉受苦，看著王素芬給她下毒，我良心不安啊！可我有什麽辦法？我一個糟老頭子，能鬥得過她嗎？我隻能偷偷錄下這些，想著有朝一日…也許能贖罪…”
錄影最後，周大富對著鏡頭磕了個頭：“婉容，爸對不起你，對不起你爸媽…這些錄影帶，算是我…我最後能為你做的了…”
畫麵黑了。
客廳裏一片死寂。技術科的小夥子眼睛紅了，張警官拳頭握得緊緊的。
陸青山握住我的手，發現我手冰涼。
“原來是這樣…”我喃喃道，“原來不管我生男生女，她都計劃好了…她不僅要我的命，還要徹底斷了我蘇家的血脈…”
我想起懷孕時，王素芬對我無微不至的照顧，天天燉湯給我喝，說一定要生個大胖小子。那時候我還感動，以為她終於接受我了。
原來全是演戲。
張警官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聽了兩句臉色驟變：“什麽？好，我們馬上過來！”
掛掉電話，他看向我，語氣急促：“周大富病情突然惡化，醫生讓家屬去見最後一麵。他…他可能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