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7章:江邊盟誓,與三十年的答案
染譜和古綢安頓好的那天晚上,我怎麽也睡不著。
腦子裏亂哄哄的——母親的信、古綢的光澤、王強王勇那兩張惡心的臉、周建國的威脅、還有清雅電話裏那句“媽”。
淩晨一點,我悄悄起床,想去客廳倒杯水。
路過書房時,看見門縫裏還透著光。輕輕推開門,陸青山坐在書桌前,戴著老花鏡在看檔案。台燈的光照著他半白的頭發,在側臉上投下溫柔的影子。
他聽見動靜,抬起頭:“怎麽還沒睡?”
“睡不著。”我走進去,“你呢?還在忙什麽?”
“在看王素芬案子的補充材料。”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張警官今天送來一份新的證詞,當年給王素芬提供毒草的那個藥農,願意出庭作證。”
我心裏一緊:“會不會有危險?王素芬的人……”
“已經保護起來了。”陸青山站起來,給我倒了杯溫水,“婉容,你別總擔心這個擔心那個。現在是法治社會,她王素芬再橫,也翻不了天。”
我捧著水杯,溫度從掌心一直暖到心裏。
“青山。”我輕聲叫他,“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你說。”
“你為什麽……”我頓了頓,鼓起勇氣,“為什麽等了我三十年?”
這個問題,在我心裏憋了很久。
從江邊重逢那天起,我就想問。一個男人,三十年不娶,每晚在同一個地方釣魚,等著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出現的人。
這不合理。
陸青山沉默了一會兒,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夜色。
“最開始,是愧疚。”他緩緩開口,“我家裏逼我娶別人,那時候我年輕,懦弱,沒敢反抗。等我鼓起勇氣想帶你走時,你已經嫁進周家了。”
我低下頭:“那時候……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是我沒處理好。”他轉過身,眼神裏有痛楚,“婉容,你不知道我後來有多後悔。聽說你在周家過得不好,我想去找你,可週家防得緊,王素芬放出話來,說我要敢接近你,就讓你在周家更難過。”
我愣住了:“她……她說過這種話?”
“說過。”陸青山苦笑,“我托人給你帶過信,讓你有事來找我。可那信根本沒到你手裏,被王素芬截了。她還讓人傳話給我,說你現在過得很好,讓我別打擾。”
我心裏一陣發冷。
原來,在我以為被全世界拋棄的那些年裏,真的有人想拉我一把。
隻是那雙手,被王素芬硬生生斬斷了。
“後來呢?”我問。
“後來,就成了習慣。”陸青山走回來,坐下,“我每天晚上都去江邊釣魚。那地方,是咱們第一次約會的地方,記得嗎?”
我記得。
1988年夏天,我十九歲,他二十二歲。我們在那個橋墩下釣魚,其實一條都沒釣到,光顧著說話了。他說他以後要當律師,專幫受欺負的人打官司。我說我要把蘇氏雲錦發揚光大,讓全世界都知道中國有這麽美的絲綢。
那時夕陽西下,江麵金光粼粼,我們都以為未來有無限可能。
“我就在想,”陸青山繼續說,“如果你哪天實在過不下去了,會不會去江邊走走?會不會想起那個地方?隻要你在那兒出現,我就能看見你。”
“所以你就每晚都去?”我的聲音發顫。
“嗯,每晚。”他點頭,“刮風下雨,過年過節,隻要沒出差,我都在。橋下的觀景台成了我的‘辦公室’,我在那兒看書、寫材料、等魚上鉤,也等你。”
我的眼淚又下來了。
三十年,一萬多個夜晚。
他就這麽等著,像個固執的守夜人。
“值得嗎?”我哽咽著問,“如果我永遠不去呢?如果你等不到呢?”
“等不到,就等不到。”陸青山看著我,眼神溫柔而堅定,“婉容,我不是要你愧疚。我等,是因為我願意。這三十年,我不是在苦熬,是在做我想做的事——等我心裏那個人,順便幫一些需要幫助的人打官司。”
他頓了頓:“直到那天晚上,看見你跨過欄杆……我才知道,我不能再等了。”
我捂住臉,哭得肩膀發抖。
陸青山沒有勸我,隻是安靜地陪著。等我哭得差不多了,他才遞過紙巾。
“別哭了。”他輕聲說,“都過去了。現在你找到了女兒,拿回了染坊,王素芬也快得到報應。好日子在後頭呢。”
我擦幹眼淚,突然想起什麽。
“青山,你跟我來。”
我拉著他出門,開車去了江邊。
淩晨兩點半,跨江大橋上空無一人。我把車停在橋頭,帶著他走下台階,來到那個熟悉的橋墩觀景台。
江水在夜色裏靜靜流淌,對岸的燈火倒映在水麵,碎成一片星光。
“就是在這兒。”我指著欄杆外的位置,“那天晚上,我就站在那兒,想著跳下去一了百了。”
陸青山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緊。
“然後你叫我‘姑娘’。”我轉過頭看他,“你說,你的魚還沒釣到,我急著投江,會嚇跑它們的。”
他笑了,眼角有細細的皺紋:“那時候真怕你跳下去。我連魚竿都扔了,準備萬一你跳,我就跟著跳下去救。”
我心裏一暖,又有些後怕。
“青山。”我認真地看著他,“這三十年,謝謝你等我。但我得跟你說清楚——我現在心裏很亂,有恨,有怕,有對清雅的愧疚,有對我爸媽的思念。我……我不知道還能不能像以前那樣……”
“婉容。”他打斷我,聲音很輕,“我不是要你立刻接受什麽。我等了三十年,不差再多等幾年。”
他鬆開我的手,從口袋裏掏出那張舊照片——1988年我們在橋墩下的合影。照片背麵,那行小字還在:“她若來,必是受盡了苦。”
“我隻是想讓你知道,”他把照片放回口袋,“這世界上有人真心實意地希望你好,等了半輩子,未來還可以等。你不是孤身一人。”
江風吹過來,帶著水汽的涼意。
我忽然想起母親留下的那對手鐲。
從包裏拿出那個紫檀木盒子,開啟。兩隻金鑲玉手鐲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我拿起其中一隻,遞給他。
“青山,這個……請你暫時替我保管。”
陸青山愣住了:“這是你母親留給你的……”
“這是我媽留給我,和未來真正珍惜我的人的。”我把手鐲放進他掌心,“我現在還沒準備好,但我想……我想讓你替我保管它。等哪天我覺得自己配得上這份心意了,我再問你要回來。”
陸青山看著手裏的手鐲,看了很久。
然後他鄭重地點頭:“好,我替你保管。”
他把手鐲小心地收進貼身的口袋,拍了拍:“你放心,人在鐲在。”
這話說得有點孩子氣,我忍不住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又出來了。
但這次不是傷心,是釋然。
好像心裏那塊壓了三十年的大石頭,終於鬆動了一些。
我們並肩站在江邊,誰也沒說話,就靜靜看著江水東流。
過了好久,陸青山才開口:“婉容,等這些事都了了,你有什麽打算?”
我想了想:“先把‘蘇錦記’做起來。用我媽留下的染譜和古綢,複原真正的蘇氏雲錦。然後……我想開個培訓班,教那些想學這門手藝的女孩子。”
“不收錢?”
“不收。”我搖頭,“我媽說過,技藝在身,尊嚴在心。我想讓更多女人有尊嚴地活著。”
陸青山眼裏有讚許的光:“好。到時候我給你當法律顧問,免費。”
“還有,”我頓了頓,“我想好好學畫畫。我媽說過,雲錦的圖案不隻是手藝,是故事。我想把那些故事畫出來。”
“我報名當你的第一個學生。”他笑著說。
我們又沉默了,但這次的沉默很舒服。
“青山。”我輕聲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低下頭,聲音很小,“如果以後我準備好了,你還會……”
“會。”他沒等我說完,就給出了答案,“婉容,我今年五十七了,不是二十七。我知道自己要什麽,也知道自己能等多久。”
他轉過身,認真地看著我:“你不用急著給我答案。先把該做的事做完,把該討的債討完。等你心裏幹淨了、輕鬆了,我們再談以後。”
我心裏那塊大石頭,又鬆動了一些。
“好。”我點頭,“等這些事都了了。”
回去的路上,我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心裏是從未有過的平靜。
三十年噩夢,兩個月掙紮。
現在,我終於看見光了。
雖然前路還有荊棘——王素芬的審判、周建國的官司、李昌明那個陰影、還有清雅要麵對的商戰。
但我不怕了。
我有母親留給我的技藝和尊嚴。
有女兒給我的守護和底氣。
有陸青山三十年的等待和陪伴。
還有,有了我自己重新站起來的勇氣。
車開到小區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屬於蘇婉蓉的新人生,也要開始了。
“青山。”下車前,我叫住他。
“怎麽了?”
“謝謝你。”我認真地說,“謝謝你三十年的等待,也謝謝你……讓我相信,這世界上還有值得期待的美好。”
陸青山笑了,眼角的皺紋像溫暖的漣漪。
“婉容,美好的不是世界,是你。”他說,“是你自己,從泥潭裏爬出來的勇氣。”
我點點頭,轉身走進樓道。
走了幾步,又回頭。
他還在車邊站著,朝我揮了揮手。
我也揮揮手,然後大步上樓。
腳步從未如此輕盈。
因為我知道,從今往後,我不是一個人了。
我有來處——母親留下的染譜和古綢。
我有歸途——女兒在等我回家。
我有同行者——那個在江邊等了我三十年的人。
王素芬,你等著看吧。
看我怎麽把被你踩進泥裏的尊嚴,一寸一寸撿起來。
看我怎麽把被你奪走的人生,一筆一筆討回來。
看光,如何照亮黑暗。
看繭,如何破成蝶。